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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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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声停了。霍卿意站在房间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脚步声——霍卿朝出来了,毛巾擦头发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寂静。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领地,刚好照亮桌面和那本摊开的数学竞赛习题集。第三章第四节,立体几何。他盯着那些三维图形,那些虚线,那些标注的角度,脑子里一片空白。
楼下传来母亲摆碗筷的声音。晚饭时间到了。
霍卿意合上习题集,起身下楼。楼梯踩到一半时,他看见霍卿朝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哥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运动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领口。两人在楼梯拐角处打了个照面,视线相接,又迅速移开。
“吃饭了。”霍卿意说。
“嗯。”霍卿朝应了一声。
餐桌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冒着热气。林薇解下围裙,招呼他们坐下。霍国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餐桌主位坐下时,文件放在手边。
气氛有些微妙。霍卿意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张力——父亲要宣布什么时的严肃,母亲小心翼翼的眼神,霍卿朝沉默的紧绷。他低头盛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小朝,比赛辛苦了。”林薇先开口,给大儿子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补补。”
“谢谢妈。”霍卿朝接过,但没立刻吃。
霍国栋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小朝。”父亲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今天下午,有几个电话打到我办公室。”
霍卿朝抬起头,看着父亲。
“都是大学教练。”霍国栋继续说,“有三所大学对你感兴趣。两所省内的,一所省外的。都愿意提供特招名额。”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薇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太好了!”
但霍卿朝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放下筷子,看着父亲:“条件呢?”
问题很直接。霍国栋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从手边的文件里抽出几张纸,推到霍卿朝面前:“这是初步的条件。你可以看看。”
霍卿朝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翻阅。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霍卿意坐在对面,看着哥哥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霍卿朝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几分钟后,霍卿朝放下文件。
“怎么样?”霍国栋问。
“都要求我走体育特招。”霍卿朝说,声音很平静,“专业有限制,基本都是体育相关。”
“这很正常。”霍国栋点头,“你的特长是篮球,自然要往这个方向发展。”
霍卿朝沉默了几秒。他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两粒,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爸。”他终于开口,“如果我不想走体育特招呢?”
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霍国栋的眉头皱起来,霍卿意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霍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霍卿朝放下筷子,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我想正常参加高考,选我想选的专业。”
“你想选什么专业?”
“天文。”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霍卿意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天文。霍卿朝喜欢天文,他一直知道。哥哥的书架上有好几本天文学的书,小时候带他去天文台看星星,能说出每一颗星星的名字。但他不知道,霍卿朝想把这个当专业。
“天文?”霍国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赞同,“小朝,你要现实一点。你有篮球特长,这是你的优势,应该好好利用。天文......那是什么就业前景?”
“我不在乎就业前景。”霍卿朝说,声音依然平静,但霍卿意听出了下面的坚持,“我在乎的是我喜欢什么。”
“喜欢不能当饭吃。”霍国栋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已经十七岁了,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篮球特招是一条稳妥的路,能保证你上好大学,有好前途。天文?你能保证什么?”
“保证我喜欢。”霍卿朝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保证我每天醒来,做的是我想做的事。”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林薇看看丈夫,又看看大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霍卿意低头盯着自己的碗,米饭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昨晚父亲的话——“我的责任,就是让你们健康地长大,让你们有正常的人生。”现在,霍卿朝在反抗这种“正常”。哥哥不想走那条安排好的路,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体育特长生”,他想做自己,哪怕那条路更艰难。
“小朝。”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恳求的语气,“爸爸也是为你好。天文......妈妈不是不支持你的爱好,但作为专业,确实要慎重考虑。”
“我已经考虑过了。”霍卿朝说,“从高一开始就在考虑。我看过课程设置,了解过就业方向,也问过学长学姐。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想走。”
霍国栋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灯光下,父亲的脸显得很疲惫,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霍卿意忽然意识到,父亲也老了。那个总是严肃、总是正确、总是掌控一切的父亲,在面对儿子突然的反抗时,也会露出这种无力感。
“如果我坚持呢?”霍国栋最终问。
“那我只能自己选。”霍卿朝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倒计时。霍卿意感觉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过气。他想说话,想打破这种窒息的气氛,但发不出声音。
“好。”霍国栋忽然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可怕,“你自己选。但你要记住,选择意味着责任。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我知道。”霍卿朝点头。
“还有。”霍国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在思考,“既然你要自己选人生,那有些事,也该自己做主了。”
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霍卿意听出来了,霍卿朝也听出来了。哥哥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节泛白。
“什么事?”霍卿朝问。
霍国栋放下筷子,看着大儿子,又看了一眼霍卿意。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有决断。
“比如交朋友。”父亲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比如处理人际关系。比如......分清什么是正常的感情,什么是不该有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开了餐桌上最后一层伪装的平静。霍卿意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一干二净。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父亲,不敢看霍卿朝。只是盯着碗里的米饭,那些白色的米粒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爸。”霍卿朝的声音响起,依然平静,但霍卿意听出了下面的颤抖,“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霍国栋说,“我也清楚。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是能瞒过我的。”
林薇的脸色白了。她看着丈夫,嘴唇颤抖:“国栋,你......”
“小薇,你也知道。”霍国栋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有些事,不能不说。有些线,不能不划。”
霍卿意抬起头。他看见父亲正看着霍卿朝,眼神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他看见母亲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桌布。他看见霍卿朝——哥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的火焰。
“爸。”霍卿朝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把话说清楚。”
霍国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从书架上拿下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昨晚给霍卿意看的那个。他走回餐桌,把文件夹放在霍卿朝面前。
“打开看看。”父亲说。
霍卿朝看了父亲一眼,然后翻开文件夹。霍卿意坐在对面,能看见里面的内容——那些黑白照片,那些信件,那些看不懂的表格。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样。
霍卿朝一页页翻着,动作很慢。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困惑,到理解,最后凝固成一种霍卿意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压垮人的疲惫。
“看完了吗?”霍国栋问。
霍卿朝点点头,合上文件夹。
“你奶奶的事,我已经告诉小意了。”霍国栋说,“现在你也知道了。我们这个家,走到今天不容易。你妈妈付出了很多,我付出了很多,都是为了你们能健康地长大,能有正常的人生。”
“正常。”霍卿朝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爸,什么是正常?”
“正常就是......”霍国栋顿了顿,“做该做的事,爱该爱的人,走该走的路。”
“谁规定的该不该?”
“社会规定的。伦理规定的。常识规定的。”霍国栋的声音严厉起来,“小朝,你不要钻牛角尖。有些事,是底线,是红线,碰不得。”
霍卿朝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边缘。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很孤独,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霍卿意看着哥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慌。他想说话,想为霍卿朝辩解,想告诉父亲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父亲说得对,有些线,碰不得。有些感情,不该有。
“小意。”霍国栋忽然转向他,“你也说说。”
霍卿意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像是要剖开他所有伪装,看清里面那个真实的、肮脏的、不该存在的内核。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霍国栋说,“你心里清楚。你们心里都清楚。”
林薇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来,眼眶发红:“国栋,别说了。孩子们还小,他们......”
“他们不小了。”霍国栋打断她,“小朝十七岁,小意十六岁。该懂的都懂了。有些事,现在不说清楚,以后会更麻烦。”
他重新坐下,看着两个儿子,眼神疲惫但坚定:“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们是兄弟,这辈子都是。可以有兄弟的感情,可以有兄弟的关心,但只能到此为止。明白吗?”
霍卿朝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的眼睛很红,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燃烧的红,像炭火,像岩浆,像某种即将爆发的火山。
“如果我做不到呢?”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霍国栋盯着他,很久很久。然后父亲笑了,很苦的那种笑:“做不到?那就离开这个家。既然选择了不该走的路,就要承担不该承担的后果。”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砸在餐桌上,砸在每个人心里。霍卿意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看见霍卿朝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洗澡。”哥哥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霍卿意坐在原地,看着霍卿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二楼。
餐桌上只剩下三个人。林薇在低声啜泣,霍国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霍卿意盯着碗里已经凉透的饭菜,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意。”霍国栋忽然叫他。
霍卿意抬起头。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父亲说,声音柔和了一些,“爸爸知道你能理解。有些事,必须这样。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自己。”
霍卿意点点头。他确实理解。理解父亲的担忧,理解母亲的压力,理解这个家不能承受的重量。但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理解会这么疼,为什么懂事会这么难,为什么正常的人生,需要埋葬那么多真实的情感。
“我吃饱了。”他说,站起身,“我想回房间。”
“去吧。”霍国栋点头,“早点休息。”
霍卿意上楼。经过霍卿朝房间时,他停下脚步。门关着,底下没有光。哥哥没开灯,也许正坐在黑暗中,像他昨晚一样。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雪又下了。这次的雪很大,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夜空中飞舞,像无数破碎的羽毛,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想起霍卿朝说的“天文”。哥哥喜欢星星,喜欢那些遥远的光点,喜欢那些在黑暗中坚持发光的微小存在。但现在,父亲要掐灭那点光,要哥哥回到“正常”的轨道上,走那条稳妥的、被安排好的路。
就像父亲要掐灭他们之间那点不该存在的感情。
霍卿意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滑动,这一次他没有画霍卿朝,而是画了一片星空——小时候和哥哥一起看过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钻石。
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字:
“有些光,即使被云遮住,也依然存在。”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锁回抽屉。钥匙转动,咔哒一声,像是把某个秘密重新封存,又像是在为某个仪式画上句号。
楼下传来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沉重。霍卿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霍卿朝的脸——哥哥在餐桌上的表情,那种燃烧又克制的表情,那种想要反抗又被压制的表情。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在现实的重压下,把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熔化成灰烬,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灰烬也有温度。即使冷却了,也曾炽热过。
就像这场雪,下得再大,也曾是一朵云里最轻盈的水汽。
就像这份爱,再不被允许,也曾是他们心里最真实的存在。
霍卿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父亲划下了线,霍卿朝选择了沉默,他选择了懂事。
但有些东西,是线划不断的,是沉默压不垮的,是懂事掩盖不了的。
比如血缘,比如记忆,比如那些深夜的凝视,比如那些几乎要说出口的话。
比如爱。
哪怕这份爱,只能熔化成灰烬,埋在心底最深处,不见天日。
但至少它存在过。在这个雪夜,在这个家里,在霍卿朝和他之间,真实地存在过。
这就够了。
也许有一天,连这个“够了”都会变成奢望。但今晚,在这个被雪覆盖的深夜里,他允许自己拥有这个奢望。
哪怕只有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