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雪在凌晨时分停了。
霍卿意醒来时,窗外是一片刺眼的白。积雪反射着晨光,把房间映得通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不想动。今天是周四,霍卿朝出发去省赛的日子。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现在应该已经起床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是霍卿朝。哥哥总是起得很早,即使今天不用训练。霍卿意听着那脚步声在厨房、客厅、玄关之间移动,听着水壶烧开的声音,听着拉链拉动的声音,听着所有准备出发的声响。
他该起来送送哥哥。至少说句一路顺风。
但他没动。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像在收集某种即将消失的声音,像在记住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早晨。雪后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
脚步声往楼梯这边来了。
霍卿意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门被轻轻推开,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醒着,根本不会察觉。霍卿朝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敲在心脏上。
终于,霍卿朝轻轻关上门。脚步声下楼,渐行渐远。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自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霍卿意睁开眼睛,看着门板。刚才霍卿朝站在门外时,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即使隔着门板也能穿透过来。哥哥想说什么?为什么没叫醒他?是觉得没必要,还是不敢?
他翻身坐起,走到窗边。楼下,霍卿朝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哥哥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运动包,围巾还是没戴。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笔直地通向院门。霍卿朝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是看他的窗户。
霍卿意下意识地往窗帘后躲了躲。等再探出头时,霍卿朝已经骑上车走了。黑色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然后消失不见。
三天。霍卿朝说要去三天。
三天不长,但对霍卿意来说,像三个世纪。这三天里,他听不见霍卿朝的脚步声,看不见哥哥训练的身影,感受不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注视。这三天,他要一个人面对这个家,面对父母,面对那些没说破但已经存在的裂痕。
他下楼时,母亲已经在厨房了。林薇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手里在切什么,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难题。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小朝走了?”她问。
“嗯。”霍卿意在餐桌边坐下。
“早饭马上好。”林薇转回去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切的是胡萝卜,橙色的薄片一片片堆叠起来,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霍卿意盯着那些胡萝卜片,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霍卿朝都不爱吃胡萝卜,每次母亲做,他们都会偷偷把胡萝卜挑出来,藏在米饭底下。有一次被父亲发现了,训了他们一顿。从那以后,霍卿朝想了个办法——他先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吃掉,然后趁父母不注意,把霍卿意碗里的也夹过去。
“哥,你不也不爱吃吗?”霍卿意小声问。
“我比你大,应该的。”霍卿朝说,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那时候觉得哥哥真厉害,连讨厌的胡萝卜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现在想想,霍卿朝一直是这样,把所有难以下咽的东西都默默吞下,从不抱怨。包括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包括那些深夜的挣扎,包括那些快要冲破理智的瞬间。
“小意。”林薇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嗯?”
“你最近......”她放下刀,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手里还拿着半根胡萝卜,“有没有什么事想跟妈妈说?”
问题来得突然。霍卿意感觉喉咙发紧:“没有啊。”
“真的?”林薇盯着他,眼神温和但锐利,“比如......学习上的压力?或者......别的什么?”
“真的没有。”霍卿意移开视线,盯着餐桌上的木纹,“都挺好的。”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只有水壶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预示快要烧开了。林薇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就好。妈妈只是担心你。”
她转回去继续做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欲言又止的担忧,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平静的水面上。霍卿意知道,母亲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不是全部,但一定是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父亲下楼时,冰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霍国栋拿着报纸走进厨房,在餐桌主位坐下。他看了霍卿意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翻开报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严肃,沉默,保持距离。但今天,他的目光在霍卿意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小朝走了?”他问,眼睛还看着报纸。
“嗯。”林薇回答,把煎蛋端上桌。
“三天后回来。”霍国栋翻了一页报纸,“回来之后,我跟他谈谈。”
“谈什么?”林薇问,声音很轻。
霍国栋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霍卿意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某种霍卿意读不懂的情绪。
“谈谈他的未来。”父亲最终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中,“谈谈这个家的未来。”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霍卿意吃得很少,煎蛋只吃了一半,麦片几乎没动。他感觉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暗示什么,母亲的每一个眼神都像在担心什么。这个家,这个曾经安全温暖的巢穴,现在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我吃好了。”他放下筷子。
“再吃点。”林薇说,“你最近瘦了。”
“真的饱了。”霍卿意起身,“我去收拾书包。”
他逃也似的上楼。关上房门后,背靠着门板深呼吸。房间里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书桌上摊着习题集,墙边靠着江临雪送的那幅画,床上被子没叠。一切都平常,但一切都不对劲。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放着那本速写本,锁着的。钥匙在笔筒里,混在一堆笔中。他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有些东西,不看比较好。有些感情,不想比较好。
收拾好书包下楼时,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在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霍卿意在玄关换鞋,林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今天冷,围着。”她把围巾递过来。
是那条羊绒围巾,霍卿朝送的那条。霍卿意接过来,手指陷进柔软的织物里。围巾很轻,很暖,带着崭新的气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围上了。羊绒贴着脖颈,确实暖和。
“妈。”他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了。林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布。她看着霍卿意,眼神里有惊讶,有疼惜,还有深深的疲惫。
“知道什么?”她反问,声音很轻。
霍卿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该怎么说?说我对哥哥的感情不正常?说我每天都在压抑那些不该存在的念头?说我们之间那些深夜的凝视、那些克制的触碰、那些几乎要说出口的话?
他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走了。”
逃出家门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飘落,不急不缓,像在举行某种无声的葬礼。霍卿意踩着积雪往公交车站走,围巾裹得很紧,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刺得皮肤生疼。
车站已经等了几个人。他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和霍卿朝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那句“放学等我”。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输入框,打字:“路上小心。”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霍卿朝的回复:“嗯。你也是。”
很简短,但霍卿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公交车进站时,他才收起手机,刷卡上车。车厢里人不多,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城市在雪中缓缓苏醒,一切都被白色覆盖,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画纸。
但霍卿意知道,有些污渍是雪盖不住的。就像有些感情,无论怎么掩饰,都会从缝隙里漏出来。
到学校时,雪下得更大了。霍卿意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教学楼走,在走廊里遇见了苏清浅。她今天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衬得肤色很白。看见他时,她笑了,笑容很甜。
“霍卿意,早。”她打招呼。
“早。”
“你哥哥今天出发了吧?”苏清浅走过来,和他并排走,“我们文艺部的车下午走,去拍些赛前准备的素材。”
“嗯。”霍卿意应了一声,不想多说。
但苏清浅没察觉,或者说不在意他的冷淡:“听说这次省赛很重要,有好几个大学的教练会来。如果你哥哥发挥得好,说不定能拿到特招名额。”
霍卿意知道。父亲说过,霍卿朝如果真想走篮球这条路,这次比赛是关键。但哥哥真的想吗?还是只是用篮球作为逃避的借口?逃避这个家,逃避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逃避他们之间越来越危险的关系?
“你好像不太关心?”苏清浅侧头看他。
“没有。”霍卿意说,“只是......我相信他。”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相信霍卿朝什么?相信哥哥能打好比赛?相信哥哥能处理好一切?还是相信无论发生什么,霍卿朝都不会真正离开?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霍卿朝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哥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会走向何方。
到教室时,林晚笙已经到了。看见他进来,她招招手:“卿意,这边。”
霍卿意走过去坐下。林晚笙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围巾真好看,新买的?”
“不是。”霍卿意摸了摸围巾,“别人送的。”
“谁啊?”林晚笙好奇地问。
霍卿意没回答。这个问题太危险,答案太复杂。他转移话题:“今天数学课要小测吧?”
“啊,对!”林晚笙果然被带偏了,开始翻书包找复习资料。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小测,物理实验,化学课。霍卿意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会飘走。飘到霍卿朝身上——哥哥现在到哪儿了?在车上会不会晕车?比赛紧张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中午,他没去食堂,留在教室写作业。窗外的雪停了,阳光出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霍卿意做完一套题,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霍卿朝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覆盖着白雪,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蓝色。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霍卿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下来。他想回复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
很蠢,但他不知道还能回什么。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感情不能表达,有些关心必须包装成兄弟间普通的问候。就像这张照片,看起来只是随手拍的风景,但霍卿意知道,霍卿朝在告诉他:我出发了,我还在路上,我还记得你。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语文。霍卿意听着老师讲课,手里记着笔记,但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在想霍卿朝,想哥哥此刻在做什么,想三天后哥哥回来时,他们该怎么相处。
放学铃响时,霍卿意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母亲那些试探的眼神,不想面对那个空了一半的家。但无处可去。
走出教学楼时,雪又开始下了。这次下得很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像天空在洒纸屑。霍卿意站在门廊下,看着雪幕,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和霍卿朝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得很丑,鼻子歪了,眼睛一大一小,但霍卿朝说:“像你。”
“哪里像了!”霍卿意气鼓鼓地说。
“笨笨的样子像。”霍卿朝笑着揉他的头发。
那时候多好。可以自然地打闹,可以毫无顾忌地触碰,可以大声说“你才笨”。不像现在,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动作都要克制,每一次对视都要迅速移开。
“霍卿意。”
江临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霍卿意转身,看见她背着画板走过来,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
“还没走?”她问。
“正要走。”
“一起吧,顺路。”江临雪说,撑开一把伞。伞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星月图案。
霍卿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伞下。两人并肩走进雪里,伞面不大,必须挨得很近才能都遮住。江临雪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是画油画用的溶剂味道。
“你哥哥走了?”她问。
“嗯。”
“三天后回来?”
“嗯。”
简单的问答,但江临雪听出了什么。她侧头看了霍卿意一眼,眼神里有种了然:“你会想他吗?”
问题太直接,霍卿意愣了一下:“当然会。他是我哥。”
“不只是哥哥吧。”江临雪轻声说。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道很安静,行人很少,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和这一场无尽的大雪。霍卿意感觉喉咙发紧,他想否认,想辩解,想说“你胡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因为江临雪说对了。霍卿朝不只是哥哥。从来都不只是。
“别紧张。”江临雪笑了,笑容很温柔,“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作为同样喜欢画画的人,我比较擅长观察。你画他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你看他的时候,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霍卿意听见自己问。
“像在看全世界。”江临雪说,“又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霍卿意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他所有不敢承认的感情,所有深夜的思念,所有克制的渴望。现在盒子打开了,那些东西涌出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用解释。”江临雪说,“感情没有对错,只有真假。真的感情,哪怕不被允许,也是真的。”
雪下得更大了。伞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江临雪抖了抖伞,雪花簌簌落下。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该分开了。
“我往这边。”江临雪指指左边的路,“你呢?”
“右边。”
“那明天见。”江临雪把伞递给他,“你拿着吧,雪大。”
“不用,我......”
“拿着。”江临雪坚持,“明天还我就行。”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打伞,很快消失在雪幕里。霍卿意握着伞柄,伞面上还有她手掌的温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伞是深蓝色的,像霍卿朝的眼睛。不,霍卿朝的眼睛更深,像冬夜的天空,看不到底。霍卿意想着,脚步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印记。一步,两步,三步,离家越来越近。
到院子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屋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母亲应该在做饭,父亲可能还没回来。一切看起来平常,温暖,像任何一个冬天的傍晚。
但霍卿意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父亲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母亲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他和霍卿朝之间那些没说破但已经存在的感情——所有这些,像暗流一样在这个家的表面下涌动。
也许等霍卿朝回来,一切都会爆发。也许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霍卿意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推开院门。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这场雪从昨天开始,断断续续,好像要把整个冬天所有的雪都下完。
就像有些感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一旦承认,就再也回不了头。
霍卿朝送的那条围巾还围在脖子上,羊绒的柔软触感贴着皮肤。很暖,但暖不透心里的寒意。他想起哥哥今早站在门外的那几秒钟,想起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想起自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三天。还有三天。
三天后,霍卿朝回来。三天后,一切会怎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别离,不是物理距离的分离。有些告别,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完成。
就像他和霍卿朝,也许从意识到那份感情开始,就已经在告别了。告别正常的兄弟关系,告别纯粹的家庭温暖,告别所有简单明了的感情。
剩下的,只有复杂,只有挣扎,只有那些在雪夜里悄悄生长、却注定见不得光的东西。
霍卿意推开家门,暖气和饭菜香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嗯。”他应了一声,换鞋,挂外套,围巾没摘。
那条围巾,他要一直戴着。至少在霍卿朝回来的这三天里,他要戴着。像某种无声的陪伴,像某种隐秘的连接。
虽然他知道,有些连接,迟早是要断的。
就像这场雪,下得再大,终会停。积得再厚,终会化。
就像有些感情,再深,也敌不过现实。
再真,也跨不过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