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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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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青推着板车爬上后山小路时,天刚蒙蒙亮。昨夜那场雪下得真够呛,山路上的积雪没过了小腿肚,每一步都得把脚从雪窝里拔出来,再踏下一步。板车的轮子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吱呀吱呀地响,像老人在叹气。
他是山下村里人,靠山吃饭,冬天在山上设陷阱逮兔子,开春采药,夏天采蘑菇,秋天捡栗子。今儿个本来不想上山的,雪太厚,怕出事。但昨天设的几个陷阱得去看看,万一逮着了东西,不去收就被别的畜生祸害了。
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喘口气。摘下那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头上蒸腾起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抬头往上看,观星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石栏上积着厚厚的雪,像给那个石台子戴了顶白帽子。
这观星台有些年头了,听说是早年间城里什么大户人家修的,为了看星星。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台子就荒在这儿。周砚青小时候常和玩伴上来耍,夏天捉蚂蚱,冬天堆雪人。这些年人少了,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山上越来越冷清。
他歇够了,继续往上推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快到观星台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寻常那种山林的安静,是种死寂。连风声都没有,连树枝上积雪滑落的声音都没有。空气凝住了似的,沉甸甸地压下来。
周砚青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往观星台上看。晨光渐渐亮了些,能看清台子的轮廓了。石桌,石凳,长椅——长椅上好像有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人。
两个人。
周砚青的心咯噔一下。这大冬天的,又是大清早,谁会上山来?还坐在观星台上?他放下板车,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些。
晨雾飘散了些。现在他能看清楚了。
长椅上坐着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尊依偎着的雕塑。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些的那个穿着黑色西装——在这冰天雪地里穿西装?矮些的那个裹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条深灰色围巾。两人头上、肩上、膝上都积着厚厚的雪,像是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雪都把他们当成了景物的一部分。
周砚青屏住呼吸。他今年五十七了,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事儿不少。摔断腿的采药人,掉进陷阱的野猪,冻死在路边的酒鬼。但眼前这景象……不对劲。
他慢慢走近,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距离缩短到十步,八步,五步。
现在他能看清细节了。
高个的那个是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侧脸轮廓分明,眉骨上有道细疤,右耳戴着一枚黑色耳钉。他低着头,下巴抵在怀里人的头顶,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睡着了,但那种平静底下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安详,是种深沉的、彻底的疲惫,疲惫到连呼吸都放弃了。
他怀里那个人更年轻些,可能不到二十,清秀,苍白,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埋在高个男人的颈窝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永远说不出来了。
两人紧紧依偎着,高个男人的手臂环着矮个的肩膀,矮个的手搭在高个的膝上,手指微微蜷缩,像在睡梦中还想抓住什么。他们的姿势如此自然,如此亲密,像两株共生多年的植物,根系缠绕,枝叶交错,再也分不清彼此。
雪覆盖了他们。头发上,肩膀上,膝上,甚至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冰晶,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冰冷的光。深灰色围巾的一角从矮个的颈间垂下来,搭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围巾末端已经冻硬了,结着一层薄冰。
周砚青站在三步外,不敢再靠近。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团升起,消散。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不是尸体,是比尸体更沉重的东西。是某种凝固的情感,某种终结的仪式,某种在雪夜里完成的、寂静的告别。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高个男人的西装口袋里露出一个小玻璃瓶,瓶身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矮个男人的右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痣,六瓣的,像雪花。
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布面盒子,盒盖翻开,能看见里面是空空的凹槽,大概原本装着什么;一个白色的小药瓶,盖子拧开了,倒在地上,里面空空的;还有一瓶水,塑料的,已经冻成了冰。
周砚青慢慢蹲下,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捡起那个小药瓶。瓶身上没有标签,但作为山里人,他认得这种瓶子——装安眠药的。空了。
他又看了看那个水瓶子,冻得硬邦邦的,瓶口还有一点没完全冻住的液体。
然后他明白了。
不是意外。不是冻死。是选择。
他缓缓站起来,后退一步,又一步。晨光完全亮起来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然后染上淡淡的橘红。阳光越过山脊,照在观星台上,照在这对相拥的人身上。
雪开始反射阳光,变得刺眼。那些覆盖在两人身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细小的钻石,像某种神圣的光环,或者某种冰冷的裹尸布。
周砚青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选择在这里结束。但他看得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兄弟,至少不只是兄弟。那种依偎的姿势,那种紧握的手,那种即使死亡也无法分开的亲密,超越了寻常的关系。
他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也是冬天,他在山上捡到一个城里来的男孩,大概十七八岁,迷路了,冻得嘴唇发紫。他带那男孩下山,生火给他取暖,煮姜汤给他喝。男孩话不多,但很有礼貌,一直说谢谢。后来男孩的家人找来,千恩万谢地接走了。
那男孩长得……有点像眼前这个矮个的年轻人。清秀,白净,眼神干净。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许只是错觉。
周砚青叹了口气。白气在晨光中消散。他摘下狗皮帽子,在手里捏了捏,然后重新戴上。得下山去报警。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但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又走近一步,这次更近了,能看清高个男人眉骨上那道疤的细节,能看清矮个男人睫毛上凝结的冰晶。能看清他们脸上那种彻底的、放弃了一切的平静。
他在想,他们最后在想什么?冷吗?怕吗?后悔吗?
但从他们的表情看,好像都不。好像……很安宁。好像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再分开。
周砚青又叹了口气。他今年五十七了,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娶过媳妇,媳妇病死了,没留下孩子。一个人过到现在,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沉默。但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在这个雪后的清晨被永远定格——他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被触动了。
不是同情,不是悲伤,是种更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像看见两朵在冬夜里同时凋谢的花,像看见两颗在夜空中同时熄灭的星。美,但残酷。宁静,但绝望。
他蹲下来,轻轻拂去矮个男人睫毛上的冰晶。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冰晶在指尖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睫毛依然卷翘,但再也没有了颤动的可能。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该下山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晨光完全笼罩了观星台。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那对相拥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只剩下轮廓,只剩下那种依偎的姿态,只剩下雪和光共同制造的、近乎圣洁的幻象。
雪又开始下了。很细,很轻,从澄澈的蓝天飘落,像天空洒下的花瓣,或者眼泪。雪花落在两人身上,落在周砚青肩上,落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
周砚青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慢慢覆盖他刚才留下的脚印,看着这个世界用最干净的方式,掩埋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故事。
然后他转身,推起板车,开始下山。
脚步很慢,很沉。板车的轮子在雪地上犁出新的沟痕,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山路弯弯曲曲,通往山下那个小村庄,通往电话,通往警察,通往所有那些会打破这寂静的东西。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打破不了的。
比如那个依偎的姿势。
比如那个六瓣的痣。
比如那个在雪夜里完成、在晨光中被发现的、寂静的告别。
走到半山腰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观星台已经看不见了,被树林和山脊挡住。只能看见那片天空,湛蓝,干净,飘着细雪。阳光很亮,但不暖。
他想,那两个人现在应该……不冷了吧。
然后他继续下山。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覆盖山路,覆盖树林,覆盖观星台,覆盖那对相拥的身影。世界变成一片纯净的白色,所有的痕迹都被掩埋,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所有的痛苦都被净化。
只剩下雪。和寂静。
还有那个在晨光中被发现、然后被雪慢慢覆盖、最终成为山景一部分的依偎。
周砚青走到山下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村庄里开始有人活动,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狗在叫,孩子在哭。一个寻常的冬日上午。
他放下板车,走到村口小卖部,那里有电话。推开门,老板娘正在擦柜台,抬头看见他,笑了:“周叔,这么早上山啊?”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电话旁。
“打电话啊?给谁打?”
“报警。”
老板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出啥事了?”
周砚青拿起听筒,开始拨号。手指有些僵硬,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拨对。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小卖部里显得格外响亮。
“喂,公安局吗?”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后山观星台,有两个人。死了。嗯,年轻人,一男一女……不,两个男的。对。看样子……看样子是自杀。雪太大了,你们多来几个人。好。我在这儿等。”
挂断电话,他放下听筒。老板娘盯着他,眼睛睁得老大:“周叔,真的假的?死了人?”
“真的。”周砚青说,走到柜台前,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来包烟。”
老板娘机械地拿烟给他,找零。手在抖。
周砚青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晨光中盘旋,上升,消散。
“两个人……抱在一起死的?”老板娘小声问,像怕惊扰什么。
“嗯。”周砚青又吸了一口烟,“抱得挺紧。分都分不开的样子。”
老板娘打了个寒颤,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她信教,虽然这村里信教的人不多。“造孽啊……年纪轻轻的……”
周砚青没说话,只是抽烟。眼睛看着门外,看着那条通往后山的路,看着纷纷扬扬的雪。
一支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支。老板娘也没再问,只是站在柜台后,时不时往外看一眼,像是在等警车,又像是在怕什么。
第二支烟抽到一半时,周砚青忽然说:“他们看起来……挺平静的。”
“啊?”
“那两个人。”他弹了弹烟灰,“脸上没痛苦。像睡着了。像……像终于到了想去的地方。”
老板娘看着他,眼神复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砚青继续抽烟。烟雾缭绕中,他又想起了观星台上那一幕。那两个相拥的身影,那些积雪,那些冰晶,那种深沉的、凝固的宁静。像一幅画,或者一场梦。太不真实了,真实得残酷。
警车来得比想象中快。两辆,闪着红蓝光,停在村口。几个警察下车,穿着厚重的警服,戴着帽子。周砚青掐灭烟,走出小卖部。
“是你报的警?”一个中年警察问,脸冻得通红。
“嗯。”周砚青点头,“我带你们上去。”
山路难走,积雪太厚。警察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时不时滑一下,骂一句。周砚青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毕竟是走惯了山路的人。他没说话,只是带路。
爬到观星台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强烈,雪地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疼。警察们眯起眼睛,看着长椅上那对身影。
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风的声音,雪落的声音,还有……寂静。那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中年警察最先反应过来,他走上前,小心地,像周砚青早上那样,放轻脚步。其他警察跟着,围成一圈,但都保持着距离,像在围观什么神圣的、不该被打扰的东西。
“我的天……”一个年轻警察喃喃地说。
中年警察蹲下,检查。手指探了探两人的颈动脉,摇了摇头。又检查了地上的药瓶、水瓶、那个深蓝色盒子。然后他站起来,叹了口气。
“自杀。”他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个人一起。吃了安眠药,在这儿……抱了一夜。”
年轻警察拿出相机,开始拍照。闪光灯在雪地里刺眼地闪烁,一次,两次,三次。每闪一次,那对相拥的身影就在强光中显现,然后消失在视网膜的残影里。像某种反复出现的梦魇,或者某种需要被记录的证据。
“得把他们分开。”中年警察说,“抬下山。”
两个警察上前,试着把高个男人的手臂从矮个肩膀上移开。但手臂冻僵了,抱得太紧,像焊在了一起。用力掰,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不是骨头,是冻僵的关节和肌肉。
“等等。”周砚青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上前,蹲下,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脸。晨光下,他们的脸苍白得像瓷器,光滑,冰冷,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但那种依偎的姿态,那种紧握的手,那种即使死亡也无法分开的亲密——还在。
“别硬掰。”他轻声说,“会……会弄坏。”
中年警察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点点头:“那……那怎么办?”
“一起抬。”周砚青说,“连椅子一起。下山再说。”
警察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意了。他们找来树枝,编成简陋的担架,小心地把两人连同长椅一起移上去。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们,虽然知道永远吵不醒了。
抬起来时,高个男人的头动了动,下巴离开了矮个的头顶,但手臂依然环着,手指依然紧扣。矮个的脸完全露出来了,清秀,苍白,眼睫毛上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周砚青帮忙抬着担架的一角。很重,两个人的重量,加上冻僵的身体,加上那种无形的、名为“死亡”的重量。下山的路更难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怕滑倒,怕颠簸,怕……怕惊扰了这场漫长的、雪做的葬礼。
雪还在下。细碎的,安静的,落在担架上,落在警察们的帽子上,落在周砚青的肩膀上。覆盖脚印,覆盖来路,覆盖所有试图理解、试图解释、试图归类的努力。
下到山脚时,救护车已经等着了。穿白大褂的人上前,检查,摇头,然后开始准备装尸袋。黑色的,厚厚的,像两个巨大的口袋,要把这两个人装进去,分开,运走,变成档案里的编号,变成报告里的数据。
周砚青站在一旁,看着。烟瘾又犯了,但他没点,只是把烟拿在手里,捏着,捏扁了烟卷,烟草漏出来,洒在雪地上。
两个尸袋铺在雪地上,黑得刺眼。警察们又开始试着把两人分开。这次动作更用力了,因为知道没必要再小心翼翼。咔嚓,咔嚓,冻僵的关节发出断裂般的声音。高个男人的手臂终于被掰开,垂下来,手指依然保持着弯曲的弧度,像还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了。
两人被分别装进尸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刺耳,嗤啦,嗤啦,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装矮个那个时,周砚青注意到他右手腕上那颗六瓣痣。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颗痣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特别。像某种标记,某种密码,某种只有懂的人才能读懂的符号。
拉链拉到头,那张清秀的脸消失在黑色的尼龙布料后面。永远消失了。
救护车门关上,引擎启动,驶离。红蓝光在雪地里闪烁,渐渐远去,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警察们还在现场拍照,记录,收集证据。那个深蓝色盒子,那个药瓶,那瓶水,都被装进证物袋。还有那条深灰色围巾——从矮个脖子上解下来时,已经冻硬了,像一块石板。装进袋子时,发出硬邦邦的声响。
中年警察走过来,递给周砚青一支烟:“老周,谢了。要不是你发现,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周砚青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们……会怎么样?”
“尸检,确认死因。然后通知家属,认领,火化。”中年警察也点了支烟,“还能怎么样?自杀,两个人一起,没疑点。就是……就是太年轻了。可惜。”
可惜。周砚青想,真的是可惜吗?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比如解脱?比如终于在一起?比如用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最不可能的相守?
他不知道。他只是个山里人,五十七了,没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些复杂的情感。但他看得出,那两个人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是计划好了的告别。
是爱。用死亡完成的、最后的爱。
“他们会葬在一起吗?”他忽然问。
中年警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难说。得看家属的意思。如果是兄弟,也许能葬在家族墓地里,挨着。如果不是……那就难说了。”
兄弟。周砚青想起他们依偎的姿态,想起那种超越兄弟的亲密。他想说,他们不只是兄弟。但没说出口。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死因明确了,程序走完了,剩下的就是尘归尘,土归土。那些感情,那些痛苦,那些不能说的爱——都随着那两具冰冷的身体,被装进黑色的尸袋,拉上拉链,永远封存了。
“我回去了。”他说,掐灭烟,“还有陷阱要收。”
“好。有事再找你。”中年警察拍拍他的肩。
周砚青转身,推起板车,往山里走。不是去收陷阱,是想再去看一眼。看那个观星台,看那个长椅,看那片雪地,看那个……曾经有两个年轻人选择永远在一起的地方。
爬到观星台时,已经是下午了。雪停了,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长椅还在那儿,空了,只留下两个人形的凹陷,在积雪中清晰可见。像两个拥抱的幽灵,刚刚离开,余温还在,形状还在。
周砚青走到长椅旁,看着那两个凹陷。一个深些,一个浅些。一个宽些,一个窄些。并排着,依偎着,像两个人还坐在那儿,只是变成了透明的,变成了空气,变成了记忆。
他蹲下,伸手抚摸那个凹陷。雪很冷,但底下的木板还有一点点温度——被阳光晒的,不是人体的温度。但他还是觉得,能感觉到一点点……一点点残留的东西。不是体温,是别的。是情感?是决定?是那个雪夜里,两个人最后的对话,最后的吻,最后的相拥?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那个凹陷旁坐了很久,看着太阳慢慢西斜,看着阴影慢慢拉长,看着雪地慢慢从刺眼的白变成温柔的淡金,再变成忧郁的蓝灰。
然后他站起来,下山。
这次没有回头。
走到村里时,天已经快黑了。小卖部还开着,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老板娘看见他,招招手:“周叔,进来暖和暖和。”
他走进去。店里很暖,有煤炉子的味道,有烟草的味道,有生活本身的味道。老板娘给他倒了杯热茶,茶叶廉价,但很烫,捧在手里暖手。
“警察都走了?”她问。
“嗯。”
“那两个人……是哪儿的啊?有人来认领了吗?”
“不知道。”周砚青喝了口茶,“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总会有人来的。”
总会有人来的。父母,亲人,朋友。来认领两具冰冷的身体,来哭,来问为什么,来后悔,来痛苦。然后带着骨灰盒离开,回到城市,回到那个没有这两个人的、继续运转的世界。
而这里,这座山,这个观星台,这场雪——会记住。不是用文字,不是用照片,是用那种寂静,那种依偎的形状,那种被雪覆盖又融化的凹陷。
周砚青喝完茶,放下杯子,付了钱。走出小卖部时,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很亮,很多,密密麻麻地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抬头看。想起观星台的名字。想起很多年前,那户人家修这个台子,就是为了看星星。想起那两个年轻人,也许也在这里看过星星。也许在某个夏夜,并肩坐着,指着天空,说这颗星叫什么,那颗星有多远。
然后,在一个冬夜,他们回来了。不是来看星星,是来成为星星。成为两颗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的星星。
周砚青站了一会儿,看着星空。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雪又下起来了。很细,很轻,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脸上时,能感觉到那一点冰凉,那一点湿润,那一点……像眼泪的东西。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雪地上很轻,几乎听不见。
而在他身后,在山上,在那个观星台,在那张长椅上,两个凹陷还在。在星光下,在雪中,静静地依偎着,像两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记录着那个雪夜,那场告别,那份用死亡完成的、最后的爱。
雪覆盖它们,但覆盖不了。
时间淡化它们,但淡化不了。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存在过,就永远存在了。
比如那个依偎的姿势。
比如那个六瓣的痣。
比如那个在雪夜里完成、在晨光中被发现、然后被雪慢慢覆盖、最终成为山景一部分的——
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