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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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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响到第三声时,霍国栋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感觉到疼,或者感觉到了但不在乎,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台座机,盯着屏幕上闪烁的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但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
林薇也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的脸色在客厅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台电话,像盯着一条随时会扑上来的毒蛇。
他们已经等这个电话等了三天。从江临雪那天深夜打来电话,告诉他们霍卿意可能去了老宅后山,可能……可能做了最坏的打算之后,他们就一直在等。等警察的电话,等医院的通知,等任何能告诉他们儿子下落的音讯。
现在电话来了。
霍国栋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听筒。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稳。他把听筒贴到耳边,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异常平静:“喂?”
林薇站在原地,一手按着胸口,像要按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能听见厨房里汤锅还在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呜呜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异常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然后她看见霍国栋的脸色变了。
不是突然的变化,是缓慢的、分阶段的崩塌。先是嘴唇失去血色,然后脸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接着眼睛睁大,瞳孔收缩,最后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布满了深深的、痛苦的褶皱。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呼吸变得很重,很沉,像有东西压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轻微的哨音。另一只手抬起来,撑在茶几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薇知道。不需要听电话内容,不需要问任何问题。从霍国栋的表情,她知道了。
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金属撞击瓷砖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刺耳得让人心悸。但她没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霍国栋,看着丈夫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彻底的崩溃。
时间变得粘稠,缓慢,像凝固的蜂蜜。每一秒都被拉长,拉成无限,充满细节:听筒里隐约传出的、模糊的男声;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大,像在哀嚎;厨房里汤锅沸腾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噗”一声,锅盖被顶开,热气腾腾地涌出来;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嗒,嗒,嗒,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心坎上。
不知过了多久,霍国栋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知道了。谢谢。我们……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锈住了,需要用力才能转动。听筒放回座机时,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放稳。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言语,没有询问,没有确认。一切都在那个眼神里了:完了。结束了。两个儿子,都没了。
林薇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去。霍国栋冲过来扶她,动作快得惊人,在她膝盖碰到地面前抓住了她的手臂。但他自己也站不稳,两人一起跌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深深下陷,发出沉闷的呻吟。
“国栋……”林薇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说……”
霍国栋点点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他的手还抓着林薇的手臂,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四个人都在笑,霍卿朝表情严肃但眼角有笑意,霍卿意笑得眼睛弯弯,梨涡浅浅。
那是三年前拍的照片。那时候一切都还“正常”。那时候他们还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距离能改变一切,两个儿子会像他们期望的那样,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过“正常”的人生。
现在他们知道了,时间不能治愈,距离不能改变。有些东西,一旦存在,就永远存在。比如爱。比如痛。比如那两个选择了永远在一起的、他们的儿子。
“观星台。”霍国栋终于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宅后山。两个人……抱在一起。吃了药。雪夜里……”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得生疼。他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更糟——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画面:观星台,积雪,长椅,两个相拥的身影。霍卿朝穿着西装,霍卿意围着那条围巾。雪覆盖他们,月光照着他们,像一场寂静的、圣洁的葬礼。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像他亲眼见过。也许他真的见过,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在那些他假装不知道、但其实早就察觉的瞬间里,在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噩梦里。
林薇开始哭。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一片片,一点点,缓慢而彻底地碎裂。她蜷缩起来,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颤抖,但声音被死死压住,只有断断续续的、近乎窒息的气音从指缝漏出来。
霍国栋搂住她,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这个动作很生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这些年,这个家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压抑,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痛苦里,用“正常”的外壳包裹着内里正在腐烂的东西。
现在外壳碎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正常”——都碎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无法承受的真相:他们的儿子死了。两个都死了。用最决绝的方式,在雪夜里,相拥着离开了这个世界。
因为爱。因为不被允许的爱。因为他们在发现这份爱时,选择了压抑,选择了分离,选择了用“为你好”的名义,把两个孩子逼到了绝境。
“是我的错。”霍国栋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逼的。是我……是我划了那条线,建了那堵墙。是我告诉他们,有些感情不能有,有些路不能走。是我……是我把他们逼到要么压抑到死,要么彻底崩溃的绝境。”
林薇在他怀里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不……我也有责任……我早就看出来了……那些画,那些眼神,那些半夜里小朝房间的动静……我都知道,但我没说,我只是……我只是希望时间能改变一切……”
“时间改变不了。”霍国栋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吊灯很亮,白光刺眼,但他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爱就是爱。不管那爱是什么形式,不管那爱符不符合我们的期望——它就是爱。我们越压抑,它就越强烈。我们越否认,它就越真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他们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用他们的生命证明了——他们的爱是真实的,是强烈的,是……是宁可死也要在一起的。”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时,霍国栋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用力挤压,几乎要爆裂。疼痛如此尖锐,如此具体,像有把刀在胸腔里搅动。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抱紧林薇,抱紧这个同样破碎的、同样在承受无边痛苦的妻子。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客厅的沙发上,在刺眼的灯光下,在这个曾经是“家”、现在却像坟墓一样寂静冰冷的空间里。时间流逝,挂钟的秒针一圈圈转动,厨房里汤锅早就烧干了,发出焦糊的气味,但没人去管。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划过一道又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的哭泣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看着霍国栋,看着丈夫同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
“我们现在……”她开口,声音嘶哑,“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霍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认领。去……去带他们回家。”
他说“他们”,而不是“他们俩”或“两个儿子”。因为在他的意识里,那两个人已经是一个整体了,是分不开的,就像他们在观星台上相拥的姿态一样——分不开,也不该分开。
林薇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疼痛。她试图站起来,但腿软得使不上力。霍国栋扶着她,两人互相支撑着,勉强站直。
站起来后,霍国栋才感觉到膝盖的疼痛——刚才撞到茶几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青紫一片。但他不在意,只是走到电话旁,重新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是我。”他对电话那头说,声音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麻烦你开车来接我们一下。去……去公安局。对,现在。谢谢。”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见林薇正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她的眼神很空,空得像被掏走了所有东西,只剩下一个躯壳,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去换件衣服吧。”霍国栋轻声说,“外面冷。”
林薇没有动,还是盯着那张照片。许久,她才说:“他们……他们最后冷吗?在雪夜里,抱在一起……冷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很平静,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霍国栋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霍卿意从小就怕冷,冬天总是手脚冰凉,要穿很厚才能暖和;在想霍卿朝虽然不怕冷,但胃不好,着凉了容易胃疼;在想那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在观星台上,穿着单薄的衣服,相拥着等待死亡到来的时候——冷吗?怕吗?后悔吗?
“不会冷的。”霍国栋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安慰妻子,“他们抱在一起,会……会互相取暖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为什么霍卿朝要穿上西装,为什么霍卿意要围上那条围巾,为什么他们要选择观星台,为什么他们要相拥着离开——那不是绝望,那是仪式。是他们给自己的、最后的仪式。用最郑重的方式,完成最不可能的结合。
用死亡,完成爱。
林薇转过身,慢慢走向卧室。脚步很慢,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霍国栋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他也走进书房——霍卿朝那个晚上待过的书房。
书桌上还摊着那本画册,深灰色的封面,烫银的“冬烬”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旁边是霍卿朝留下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给爸和妈”。霍国栋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他的手在颤抖。纸张很轻,但握在手里像有千斤重。他没有马上打开,只是看着信封上的字迹——霍卿朝的字,工整,有力,但能看出书写时的颤抖,有些笔画不够流畅,有些地方墨水晕开。
他知道信里写了什么。那天晚上他发现这封信时,已经读过一遍了。那些字句像烧红的铁,烫在他的眼睛上,烫在他的心上,烫在他每一个试图维持“正常”的细胞上。
但现在他要再读一遍。在知道结局之后,在失去了所有之后,他要再读一遍大儿子最后的告白,最后的告别,最后的……爱。
他小心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墨迹已经干透了,黑色的字在白纸上排列成行,每个字都清晰,都沉重。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找小意了。不要难过,不要自责,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霍国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很仔细。那些在第一次读时让他恐惧、让他愤怒、让他无法接受的字句,此刻有了不同的含义。不再是“不正常”的宣告,不再是“错误”的坦白,而是一个深爱着的人,在用最后的方式,向他最亲的人解释,解释他的选择,他的感情,他的痛苦。
“……错的是命运,让我们成为兄弟,又让我们相爱。错的是这个世界,不允许这种爱存在。错的是时间,没有给我们一个更好的相遇方式……”
读到这里,霍国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之前那种干涩的、压抑的痛苦,是真正的、汹涌的泪水,滚烫的,咸涩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模糊了字句。
他看见那些模糊的字里,有霍卿朝的影子——那个从小就不爱说话但特别懂事的儿子,那个总是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儿子,那个在发现弟弟的感情时选择了沉默和压抑的儿子,那个在失去弟弟后彻底崩溃的儿子。
他也看见霍卿意的影子——那个从小就敏感爱哭但特别善良的儿子,那个总爱跟着哥哥的儿子,那个用画画表达所有不能说的感情的儿子,那个在痛苦到无法承受时选择离开的儿子。
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在那个雪夜的观星台上,相拥着,完成了他们最后的仪式。
“……如果你们找到了我们,请把我们葬在一起。在那棵老槐树下,或者观星台旁边,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在一起。如果不能……那就当我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可以让我们在一起的地方……”
葬在一起。这是霍卿朝最后的请求。也是霍卿意——虽然没有说,但一定——的愿望。
霍国栋放下信纸,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动作很粗鲁,像在惩罚自己,像在用疼痛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感觉,还能痛苦。
卧室门开了,林薇走出来。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整齐了,脸上洗过,但眼睛依然红肿。她走到霍国栋身边,看见他手里的信,看见他脸上的泪痕。
“我……”她开口,声音依然嘶哑,“我准备好了。”
霍国栋点点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拿起那本画册,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霍卿意的字迹:“给哥。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了这个,说明我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林薇凑过来看,看见那些字,眼泪又涌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让眼泪无声地流淌。
霍国栋继续翻。一页页画,从童年到少年,从温暖到痛苦,从明亮到灰暗。最后一幅是霍卿朝在睡觉,标题“凝视之终章”。然后是一封信,霍卿意写给霍卿朝的信,那些“我爱你”、“对不起”、“忘了我吧”的字句,像一把把刀,刺进观看着的眼睛里,心里。
翻到最后,是那张小小的照片——两个孩子坐在观星台上,看着镜头,一个严肃,一个笑眼弯弯。照片背面有字:“和哥哥在观星台。他说要教我认识所有的星星。”
林薇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像动物受伤后的哀鸣。她伸手抚摸那张照片,抚摸照片上两个孩子的脸,抚摸那些已经永远消失的笑容,抚摸那些他们曾经拥有、却亲手摧毁的纯真和美好。
“我们……”她哽咽着,“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霍国栋合上画册,抱在怀里。画册很重,像抱着两个儿子的重量,像抱着他们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生命。
“我们做了我们认为对的事。”他低声说,声音里有种深沉的、疲惫的悔恨,“但我们错了。大错特错。”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老陈到了。
霍国栋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他把画册和信放进一个袋子里,提在手上。然后他转身,看向林薇。
“走吧。”他说,“去……去接他们回家。”
林薇点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冰,都在颤抖,但握在一起时,有了一点点温度,一点点支撑。
他们走出书房,穿过客厅,走向门口。在门口换鞋时,林薇忽然停下来,看向厨房。
“火……”她喃喃地说,“火还没关……”
厨房里,炉灶上的火早就自己熄灭了——煤气用完了。但焦糊的气味还在,弥漫在整个房子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像这个家正在从内部烧毁的隐喻。
霍国栋也看了一眼厨房,然后转回头,拉开大门。
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气,带着雪后的清冽。两人走出门,走下台阶,走进院子里。
那棵老槐树还在,在夜色中沉默站立,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黑暗的天空。树下是石桌石凳,上面落满了雪。霍国栋想起那张照片——两个孩子在观星台上看星星。也想起霍卿朝在信里的请求:“把我们葬在一起。在那棵老槐树下,或者观星台旁边……”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棵树。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洒在积雪的枝桠上,反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光。
“就这里吧。”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如果他们同意。就葬在这棵树下。”
林薇也抬头看着树,眼泪又流下来,但她点点头:“嗯。这里好。他们小时候……常在这里玩。”
老陈的车停在院门外,车灯亮着,引擎在空转。看见他们出来,老陈下车,走过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霍国栋的老同学,这些天一直在帮忙找人。
“老霍……”他开口,声音低沉,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悲伤,“节哀。”
霍国栋点点头,没说话。三人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也隔绝了那个曾经是“家”、现在却像坟墓的房子。
车驶出院子,驶上街道。夜晚的城市很安静,路灯在车窗外一一后退,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霍国栋坐在后座,林薇靠在他肩上,两人都沉默着,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看着这个没有两个儿子的、继续运转的世界。
老陈也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温热的气流声。
公安局在城东,二十分钟车程。这二十分钟里,霍国栋一直在想,想那两个孩子最后时刻在想什么。想霍卿意停止服药时的决绝,想霍卿朝准备安眠药时的坚定,想他们在观星台上相拥时的平静,想他们最后的吻,最后的对话,最后的“我爱你”。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自动播放,清晰得可怕,真实得残忍。但他没有抗拒,没有逃避,只是让它们播放,像某种惩罚,某种忏悔,某种试图理解的努力。
理解他们为什么选择死亡。
理解他们为什么选择在一起。
理解他们那份深沉到宁可死也要成全的——爱。
车停在公安局门口时,霍国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空气再次扑面而来,但这次他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一种麻木的、彻底的平静。
一个警察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走上前来。是个中年警察,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同情和疲惫。
“霍先生,霍太太?”他问,声音很轻,“请节哀。跟我来吧。”
他们跟着警察走进大楼,穿过走廊,走廊里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走向某个不可逆转的终点。
走到一扇门前,警察停下,转身看着他们:“那个……需要心理准备。他们……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是抱在一起的。冻僵了,分不开。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了。霍国栋点点头,声音很平静:“我们知道。”
警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推开门。
房间很冷——是停尸房特有的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某种更深沉、更绝对的冷,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砖里冒出来,从空气中每一个分子里散发出来。冷得刺骨,冷得让人感觉连血液都要冻结。
房间中央有两张推床,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是两个人形的轮廓,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并排躺着,像在沉睡。
霍国栋的脚步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向前。林薇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走到推床前,警察掀开白布。
首先看见的是脸。两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睡着了,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死亡的、永恒的寂静。
霍卿朝眉骨上那道疤清晰可见,右耳的黑色耳钉还在,闪着微弱的光。霍卿意消瘦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嘴角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在做一个安详的梦。
他们的姿势很奇特——虽然被分开平放在两张床上,但手臂的弧度,肩膀的角度,甚至头微微侧向的方向,都还保持着相拥的姿态。像即使分开了,身体还记得那个拥抱,还记得那份亲密,还记得那个在雪夜里完成的、最后的结合。
林薇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霍国栋扶住她,支撑着她,不让她倒下。他的眼睛盯着那两张脸,盯着那两个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养育了这么多年、却最终以这种方式离开的儿子。
他看见了霍卿意右手腕上那颗痣。六瓣的,像雪花,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清晰可见。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霍卿意小时候发现这颗痣时的兴奋,想起了他说“像雪花”时的样子,想起了那些他画在画纸角落的、同样的六瓣标记。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从霍卿意的颈间解下来,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围巾已经冻硬了,结着一层薄冰,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柔软的样子,能想象它围在霍卿意脖子上时的温暖。
还有那个许愿瓶。玻璃的,放在另一个托盘里,里面的纸条清晰可见:“希望哥哥永远快乐。”
霍国栋盯着那些东西,盯着那些属于两个儿子的、最后的遗物。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警察。
“我们可以……可以带他们回家了吗?”他问,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警察点点头:“尸检已经完成了。确认是自杀,服用安眠药,加上低温……没有疑点。手续办完就可以……就可以领走了。”
他说“领走了”,像在说一件物品,而不是两个人。但霍国栋没有在意,只是点点头。
手续很快办完了。签字,按手印,确认身份。整个过程霍国栋都很冷静,冷静得可怕,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林薇靠在他身上,一直在哭,但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怕吵醒什么。
办完手续,工作人员拿来两个骨灰盒。黑色的,光滑的,冰冷的。很小,比想象中小很多,小到无法相信里面装着两个活生生的人,两个他们养育了这么多年、爱了这么多年、也痛苦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霍国栋接过骨灰盒,一手一个。很轻,轻得让他心慌——两个生命的重量,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灰烬,一点残骸,一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盒子,黑色的漆面反射出头顶的灯光,反射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倒影里,他的眼睛很红,很空,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但什么都没有。
“走吧。”他对林薇说,“我们……我们带他们回家。”
林薇点点头,伸手想接过一个盒子,但霍国栋摇摇头:“我来吧。”
他抱着两个骨灰盒,一手一个,像抱着两个婴儿,像抱着两份沉甸甸的、永远无法偿还的债。林薇扶着他的手臂,两人慢慢走出房间,走出走廊,走出公安局大楼。
老陈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们出来,看见霍国栋手里的骨灰盒,眼神一暗,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车门。
上车,关门。车厢里很暖,但霍国栋感觉不到。他只是抱着那两个盒子,抱得很紧,像怕它们摔碎,像怕里面的灰烬会洒出来,消失不见。
车开动了,驶向那个已经没有两个儿子的家。
路上,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们……他们最后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
霍国栋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黑色的漆面光滑冰冷,映不出任何倒影,也映不出任何温度。
“嗯。”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很疲惫,“永远在一起了。”
窗外,夜色深沉,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安静的,覆盖街道,覆盖房屋,覆盖这个城市,覆盖所有试图理解、试图解释、试图承受的痛苦。
而在这个车厢里,两个破碎的父母,抱着两个儿子的骨灰,驶向一个没有未来的未来。
驶向那场永远的、雪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