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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雪又下起来了,从若有若无的细粉变成绵密的絮片,在月光里打着旋落下,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交握的手上。霍卿朝没有拂去,只是静静看着那些雪花在霍卿意的睫毛上短暂停留,然后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像泪,但不是泪。

      霍卿意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但能听出那种不自然的滞涩——哮喘发作前的征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收紧,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更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轻微的哨音。他自己似乎没察觉,或者不在意,只是闭着眼睛,嘴角有很淡的、近乎安详的弧度。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雪落声淹没,“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在这里摔了一跤吗?”

      霍卿朝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夏天的夜晚,星星特别亮,霍卿意追着一只萤火虫跑,被石阶绊倒,膝盖磕破了,渗出血。他没有哭,只是坐在地上,看着伤口,然后抬头对他说:“哥,流血了。”

      他跑过去,蹲下,检查伤口。不算严重,但需要处理。他撕下自己T恤的袖口,笨拙地包扎。霍卿意一直没喊疼,只是看着他,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说:“哥,你真厉害。”

      包扎完,他背起霍卿意下山。霍卿意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耳边,热热的,痒痒的。下山的路很长,但他不觉得累。霍卿意在他背上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

      “记得。”霍卿朝说,手指轻轻摩挲霍卿意的手背,“你膝盖上留了个疤,很小,像个月牙。”

      霍卿意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喘息:“嗯。后来每次看到那个疤,都会想起那天晚上。你背着我,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我觉得……特别安全。觉得只要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霍卿朝的心脏狠狠一缩。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霍卿意的发顶,呼吸着那熟悉的、淡淡的薄荷洗发水的味道。已经变得很淡了,几乎被药味和虚弱的气息掩盖,但还在。就像霍卿意这个人,虽然消瘦,虽然虚弱,虽然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结——但还在。还在他怀里,还在呼吸,还在说话。

      还在爱他。

      “小意,”他轻声说,“我……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很多很多。”

      “那就说。”霍卿意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的锁骨,“我们……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很平静,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期待。霍卿朝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问这个夜晚还有多长,是问他们的时间还有多少,是问死亡什么时候来,是问……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有。”霍卿朝说,声音很稳,“整晚的时间。明天……明天也还有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想说的那些话,不需要很多时间。只需要你听。”

      “嗯。”霍卿意应道,眼睛依然闭着,“我听着。”

      雪下得更大了。月光被云层遮蔽了一些,光线变得朦胧,观星台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静谧的光晕里。远处的山影模糊了,近处的石栏轮廓柔和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长椅,这场雪,和这两个相拥的人。

      霍卿朝沉默了几秒,组织语言。那些在心底翻滚了无数个日夜的话,那些在幻觉里说过、在梦里喊过、在现实中却始终压抑着的话,此刻终于到了说出口的时刻。但他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爱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霍卿意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睛,仰头看着霍卿朝,琥珀色的瞳孔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清澈,清澈得像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我知道。”霍卿意轻声说,“信里写了,刚才……刚才也说了。”

      “但我想再说一遍。”霍卿朝低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不是因为你需要听,是因为我需要说。霍卿意,我爱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爱,不是责任,不是习惯。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是想要拥有你、保护你、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爱。是错误的那种爱。是不被允许的那种爱。但我就是爱你。从你十岁那年画我的第一张素描开始,从你十五岁生日围上我送的围巾开始,从我发现我看着你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会想要碰你又不敢碰开始——我就爱你。”

      他一口气说完,像怕中间停顿就会失去勇气。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发酵,膨胀,几乎要把他撑破。现在说出来,像打开了一个阀门,某种滚烫的、痛苦的东西倾泻而出,但同时又有种奇异的解脱。

      霍卿意看着他,眼睛渐渐湿润。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霍卿朝的脸,从眉骨那道疤,到鼻梁,到嘴唇。动作很慢,很珍惜,像在记忆每一寸轮廓,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带到来世去。

      “我也爱你。”他哽咽着说,“比你想象的更早。大概……大概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爱你。不是弟弟爱哥哥的那种爱,是……是崇拜,是依赖,是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爱。小时候不懂,以为那就是兄弟感情。后来懂了,但不敢说。因为知道不对,知道不应该,知道……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停在霍卿朝的嘴唇上,微微颤抖:“所以我画画。画你。用眼睛看你,用手画你,用这种方式……爱你。每一幅画都是一句没说出的话,每一次凝视都是一次无声的告白。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以为只要不说破,我们就能永远这样,你是我哥哥,我是你弟弟,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以‘兄弟’的名义。”

      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可是我错了。感情不是可以压抑的东西。越压抑,越强烈。越假装,越痛苦。到最后,每一次看到你,都想靠近,但必须远离。每一次你想碰我,我都得躲开。每一次你想说些什么,我都得打断。太痛了,哥……真的太痛了……”

      他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凄凉。霍卿朝抱紧他,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像要为他挡住全世界的风雪,挡住所有的痛苦和伤害。

      “我知道。”霍卿朝低声说,声音也在颤抖,“我也痛。每一次你躲开我的触碰,每一次你移开视线,每一次你假装一切正常——我都痛。痛到胃痉挛,痛到睡不着,痛到……痛到觉得活着就是一种折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我更痛的是,我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我明明知道你的感情,明明看懂了你画里的意思,明明在深夜里听见你压抑的哭泣——但我假装不知道。因为我害怕。害怕一旦说破,我们就再也回不到‘正常’。害怕父母失望,害怕世人眼光,害怕……害怕承认自己爱着亲弟弟这个事实。”

      “所以我不说。不回应。不靠近。我以为这是保护你,保护我们,保护这个家。”霍卿朝苦笑,笑声干涩,“现在我才明白,这是最残忍的伤害。我让你一个人爱了这么多年,痛苦了这么多年,孤独了这么多年。到最后,你撑不住了,选择离开,选择……选择结束这一切。”

      霍卿意在他怀里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不是你的错……不是……”

      “是我的错。”霍卿朝坚定地说,“如果我早点承认,早点面对,早点告诉你我也爱你——也许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条路,一条可以让我们在一起、又不伤害任何人的路。也许……也许我们现在会在某个地方,过着简单的生活,你画画,我看你画画,就这样过一辈子。”

      他说着,自己也哽咽了。这个“也许”太美好,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一个他们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霍卿意抬起头,透过泪光看着他:“可是哥,我们……我们是兄弟。这个事实改变不了。即使我们承认了,即使我们在一起了——我们还是兄弟。这个世界不会接受,父母不会接受,没有人会接受。”

      “我不在乎。”霍卿朝说,眼睛红得可怕,但眼神异常坚定,“我不在乎这个世界接不接受,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伦理道德怎么说。我只在乎你。只在乎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只在乎……我能不能爱你,光明正大地爱你。”

      他捧住霍卿意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无价之宝:“小意,听着。血缘是什么?是DNA的序列,是生物学的定义。但爱是什么?爱是灵魂的共鸣,是两颗心选择了彼此。我们可以是兄弟,可以是陌生人,可以是任何关系——但重要的是,我们相爱。这就够了。”

      霍卿意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痛苦的泪,是某种复杂的、混合了感动和绝望的泪。

      “可是……可是已经太迟了。”他哽咽着说,“我的身体……我已经停了药。医生说,突然停药的话,随时可能会……”

      “我知道。”霍卿朝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所以我要陪你。如果你要离开这个世界,我陪你一起。不要一个人走。不要让我一个人留下。”

      霍卿意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行……不行!你要活着!你要好好的……”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霍卿朝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塑料的,白色,没有任何标签,“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不在了,我要怎么活下去。我想不到答案。吃饭,睡觉,呼吸,假装一切正常——这些我都试过了,在我以为你已经离开的那些日子里。但不行。每一天都是地狱,每一刻都在想你,每一个夜晚都听见你在叫我,但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药片在手心。白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所以我准备好了。”他看着那些药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安眠药。足够让两个人……安静地睡去。如果你要离开,我陪你。我们一起走。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霍卿意盯着那些药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摇头,用力地,疯狂地:“不……不行……哥,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我能。”霍卿朝说,握住他颤抖的手,“而且我已经决定了。小意,听我说。这不是冲动,不是绝望,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如果这个世界不允许我们相爱,不允许我们在一起——那我们就不待在这个世界了。我们去另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我们在一起的地方。那里没有血缘的束缚,没有伦理的审判,没有痛苦和压抑。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讲述一个美好的童话,一个关于来世的、幸福的童话。

      霍卿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他手里那些白色的、代表终结的药片。他知道霍卿朝是认真的。这个总是冷静、总是克制、总是背负着“哥哥”责任的霍卿朝,此刻做出了人生中最疯狂、也最坚定的决定。

      一个为他而做的决定。

      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他没有抗拒,没有争辩。只是看着霍卿朝,看着这个他爱了一生、也痛苦了一生的男人,看着这个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包括生命的哥哥——或者爱人。

      “你……你真的想好了吗?”他轻声问,声音颤抖得厉害。

      “想好了。”霍卿朝说,“从收到你那本画册开始,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从决定来观星台找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想好了。我要陪你。不管你去哪里,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我都要陪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是我们真正的开始。在一个没有人能分开我们的地方,开始我们真正的生活。”

      霍卿意闭上眼睛,泪水从睫毛缝隙涌出。他靠在霍卿朝肩上,全身都在颤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叶子。但渐渐地,颤抖平息了。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混合了痛苦、释然、爱,和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像刻在夜空中的星星,“我们一起。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霍卿朝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然后,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平静降临了。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到达终点,像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船只终于靠岸。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和不确定——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只剩下爱。和决定。

      他握紧霍卿意的手,把药片倒回瓶子里,只留下两粒在手心。白色的,小小的,像两粒种子,种下去,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会是他们一起种下的花。

      “现在吃吗?”他轻声问。

      霍卿意看着他,摇摇头:“再等等。我想……我想再和你说说话。想再……再多看看你。”

      “好。”霍卿朝说,把药片放回口袋,“我们有很多时间。整晚的时间。”

      雪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雪花从黑暗的夜空坠落,覆盖观星台,覆盖石栏,覆盖长椅,覆盖他们相拥的身影。世界变成一片纯净的白色,所有的污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错误——都被覆盖,被净化,被变成一片干净的、无辜的雪原。

      霍卿意靠在他肩上,呼吸又开始变得滞涩。他咳嗽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带着哨音。霍卿朝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冷吗?”他问。

      “有点。”霍卿意说,声音很轻,“但你在,就不冷。”

      霍卿朝抱紧他,用体温温暖他冰凉的身体。羽绒服裹在两人身上,形成一个狭小的、温暖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彼此的呼吸,心跳,和爱。

      “哥,”霍卿意忽然说,“你说……真的有来世吗?”

      “有。”霍卿朝毫不犹豫地说,“一定有。而且,在来世,我们不会是兄弟。我们会是陌生人,在某个地方相遇,然后相爱,然后在一起。没有人会说我们不对,没有人会让我们分开。我们会过简单的生活,你画画,我看你画画,就这样过一辈子。”

      霍卿意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喘息:“那……那我希望来世我们能早点相遇。不要等这么久,不要……不要这么痛苦。”

      “好。”霍卿朝说,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我们早点相遇。在春天,花开的时候相遇。你坐在公园长椅上画画,我路过,停下来看。然后我们相识,相爱,在一起。”

      “嗯。”霍卿意闭上眼睛,嘴角有很淡的笑意,“那样真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哥,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吧。”霍卿朝轻声说,“我抱着你。你安心睡。”

      “可是……可是我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霍卿意的声音里有一丝恐惧。

      “没关系。”霍卿朝说,“如果你醒不过来,我就陪你一起睡。我们……我们一起睡很久很久,然后一起去来世。在来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彼此。”

      霍卿意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下,霍卿朝的脸离得很近,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他融化。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霍卿朝的脸,从眉骨那道疤,到鼻梁,到嘴唇。然后,他凑上去,轻轻吻了吻霍卿朝的嘴唇。

      不是深吻,不是激情的吻,是一个温柔的、珍重的、告别的吻。

      “我爱你,哥。”他在唇间低语,“从过去,到现在,到永远——我爱你。”

      “我也爱你。”霍卿朝回应,加深这个吻,“从过去,到现在,到永远——我也爱你。”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息。霍卿意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睛湿漉漉的,像把整个星空都装进去了。他看着霍卿朝,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带到来世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回霍卿朝肩上。

      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但能听出那种滞涩感越来越明显。霍卿朝知道,哮喘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收紧他的呼吸道。他抱紧霍卿意,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像在陪伴,像在说:我在这里。我陪你。不要怕。

      雪还在下。观星台已经完全被雪覆盖,变成一个白色的、孤立的岛屿,悬浮在黑暗的夜空和寂静的山林之间。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洒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霍卿意的呼吸变得非常微弱,几乎听不见。他动了动,喃喃地说:“哥……我有点……喘不过气……”

      霍卿朝的心脏狠狠一缩。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两粒药片,握在手心。白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然后他拿出那瓶水——他背上山的那瓶水,已经冻得很冰了。

      “小意,”他轻声说,“该吃药了。”

      霍卿意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依然清澈,依然充满了爱。他看了看霍卿朝手心的药片,又看了看霍卿朝的眼睛。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霍卿朝把一粒药片放进自己嘴里,另一粒递给霍卿意。霍卿意张开嘴,霍卿朝把药片放进他嘴里。然后他拧开水瓶,自己喝了一口,又喂给霍卿意喝了一口。

      水很冰,刺激喉咙。药片滑下去,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霍卿朝重新抱紧霍卿意,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羽绒服裹在两人身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封闭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彼此的体温,心跳,和即将到来的、永恒的睡眠。

      “哥,”霍卿意轻声说,声音已经很微弱了,“抱紧我。”

      “好。”霍卿朝说,抱得更紧了,“我抱着你。永远抱着你。”

      “嗯。”霍卿意闭上眼睛,嘴角有很淡的、安详的笑意,“永远……”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平缓,然后……停止了。

      霍卿朝没有动。只是抱着他,抱着这个他爱了一生、也痛苦了一生的人,抱着这个终于在他怀里安睡、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汹涌地,滴在霍卿意苍白的脸上,混进雪水里,消失不见。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静静地抱着。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药效开始发作了。他没有抵抗,只是闭上眼睛,把脸贴在霍卿意冰凉的头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口有霍卿意在的空气。

      薄荷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很淡。

      但还在。

      永远都在。

      雪还在下。覆盖一切,掩盖一切,试图把所有的痛苦和记忆都变成一片干净的白色。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比如爱。比如痛。比如这两个在雪夜里相拥而眠、永不分离的人。

      观星台上,两个身影在长椅上紧紧相拥,被积雪慢慢覆盖,变成一个白色的、温柔的轮廓。月光偶尔洒下来,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银边,像某种神圣的、永恒的雕塑。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也许真的有来世。在春天,花开的时候,两个陌生人相遇。一个在画画,一个停下来看。然后他们相识,相爱,在一起。没有人会说他们不对,没有人会让他们分开。他们会过简单的生活,一个画画,一个看着画画,就这样过一辈子。

      永远在一起。

      在这个雪夜,在观星台,在生命的尽头——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永远地,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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