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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一样了 “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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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了!打人了!”
“虎子媳妇打人了!”
“张桂花和二广子媳妇干起来了!”
兴奋快活的声音激荡开来,无人可依的寡妇和婆家弟媳打架,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了。嗡嗡嗡嘁嘁嘁,老人呵斥小孩,丈夫说给妻子,霎时间全都匆匆地都赶来了,紧赶慢赶,好戏还在上演。
“啪!啪!啪!”
两条结实的手臂带着呼呼风声重重扇下,身下的女人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抓起身下的泥巴就朝身上的人劈头盖脸糊去。
“二广子你死了是不是?我被打成这样你屁都不放一个。”二广媳妇揪住张桂花头发往后仰,一边躲着她胡乱挥舞的双臂,终于空出嘴摇人。
随着她视线的方向,人群背后漏出个面容严肃的男子,收紧下颌阴沉地看着这场闹剧,身后围着三个二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若不是这土豆墩子的身板,本来是该挺有气场的。
“把她拉开。”他伸手点点前方。
年轻人几步上前,分开翻绞在一起披头散发的两个女人。
张桂花被人从腋下扣住双肩抱住了。
那人在她耳边连声低唤:“表嫂,表嫂,起来说话呀。”
她双脚胡乱蹬在地上,上衣卷起边角,露出半截腰身,这些人看见了又像没看见,任她敞露着。
她奋力挣扎往地上躺去,大声嚎叫:“放开我!放开我!”
可没人放开她,每个人都在劝她冷静,没人放开她。
胳膊根被绞得彻底没了力气,她抬起头直视天上的太阳,忍不住双眼流泪呼喊死去丈夫的名字。
若是老天能开开眼,就劈死这群畜生吧!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一片,霎时间就安静下来,女人的哭声呼唤声来回地荡。
有人神色怔忪被触动,也有人快压不住噗呲呲的窃笑,还有人特地绕路到前面生怕再错过一丝一毫的热闹。
风轻轻拂过,天地之间忽然传出一声炸响。
“放开她!放开我妈!”
哭声止住了,窃窃笑声止住了,所有人转头看向田间沟渠的入水处,半人高的孩子手里拎着两大桶浓缩除草剂,朝着人群瞪红了眼睛。
这孩子什么时候来的?可看见了什么?她又要做些什么?
“嗳暧,小妮子别瞎闹。”村主任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秧苗才刚刚种下,她要毁了所有人的田啊!
登时看热闹的人群立刻调转了方向要去抓那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张桂花也被撒手瘫倒在原地。
她朝着从刚才起就游离在外的王大虾大声喊,“快去拦她!别让她犯傻!”
关桃任凭风把她锅盖似的头发吹乱,面不改色地看着朝自己轰隆隆而来的人群,伸手去拧塑料桶旋盖。
谁也别想活,她恨恨地想。
她只看着前面,却没提防身后无声伸出一只大手,扭住她肩膀,半开的塑料桶倒在地上。那人撒开手,去抢顺着田埂咕噜噜滚动的药桶,关桃失了平衡,眼看就要朝水沟里跌去。
斜下里突然撞出一个横飞的肉弹,将那追赶药桶的人弹飞出去好远。那肉弹甫一落地,就朝着关桃直奔而去,在将将落水之前把她捞了起来。
自顾自奔逃的药水桶也被王大虾伸长腿一脚踩住,扶起来拧紧了。
关桃失了力气软倒下来靠在王小鱼怀里,她抬眼去看,背光的阴影下,王小鱼圆脑袋上左右对称的两只羊角辫显得格外伟岸。
小鱼和大虾在关河村的万众瞩目之下,闪亮出道。
众人围着看一场热闹,却差点把自家搅和进去,现在围着村主任七嘴八舌让他拿定个主意,别模模糊糊扯不清,生怕哪天关桃这小疯丫头半夜起来把全村人的地都给嚯嚯了。
二广子眼见着自己快要不占理,再闹下去就成了背弃大哥欺负寡嫂之流,干脆脚下抹油一走了之。他呵呵冷笑,想找他主持论理的,且等着吧!
被人群围在正中的村主任,双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背,良久才重重叹出一口气。
“虎子媳妇儿,我知道这是虎子留下的东西,你舍不得。可是你也要想想,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这么多良田。”
他顿了顿,又神色不忍道,“关桃也是个小女孩,终归要嫁出去,不论怎么样,这地到最后你都是留不住。”
“何苦呢?”
张桂花登时睁大了眼睛不能言语,她看向低头的村主任和周遭沉默下去的村民,这个生活了几千个日夜,见证她结婚生子的小岛突然变得陌生。
像一把镊子轻巧地把她剥离了,空空落下,好像她从来没属于这里过。
她感到精疲力尽。
“她的地已经说好要包给我了。”一个年轻的男声插进来。
众人哗然看向这个身高八尺仪表堂堂温文尔雅的闪亮新星好男儿。
岛上来了个年轻男人他们是知道的,这年轻男人住在张寡妇对面这也不算什么。
可是不过一天时间两人就已然勾勾搭搭出入成双,此刻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冷不丁来了个英雄救美,伦理狗血片秒变纯爱剧场,围观的人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一时间竟也没人出声质疑。
王大虾从人群里走出来,慢慢靠近不停嗫嚅却发不出声的村主任,高大的身影近乎遮天蔽日,把萎缩的老头笼在阴影里。
“以后这几块地就归我管了,再有人闹事,就来找我。”
人群瞠目结舌,又不知谁先带了头,发出阵阵热烈的叫好声。
老头子被掌声环绕,却像一个个巴掌甩在脸上,涨红了脸憋不出半个字,先前掏心肺腑的一番话被人当个屁给放了,此刻脸上挂不住,负气扭头走了。
有几个平时和张桂花关系不错的小媳妇赶忙上前把她扶起来,拍拍土理理衣服,可湿泞的泥巴却已经刮不干净了,看起来格外狼狈。还有个眼睛滴溜溜转的,凑近了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被她红着脸一把推开了。
几经波折,最终甜蜜收尾,观众们心满意足地散去,正打算回家了,这时候才从山脚下冲上来一个高高胖胖的男人,朝着张桂花哭喊道。
“姐!姐!你没事吧?”
王小鱼转头去看,是那个在张桂花家的男人,原来是给他姐助威的。
黄昏时分,王小鱼坐在张桂花家堂屋桌上等开饭。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凉菜,凉拌皮蛋,凉拌海蜇丝,炸花生米拌黄瓜。荤素搭配的炒菜被温在蒸笼里,叠起高高的一摞。
王大虾几次说要帮忙都被张桂花赶回去了,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动手。
大铁锅里的红烧鱼咕嘟嘟,辛辣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王小鱼伸手抓了块锅巴用门牙去磨,看桌对面的白胖子哆哆嗦嗦给自己涂伤药,棉棒上的药水滴落在伤口上,他就忍不住哎呦大叫一声。
张桂花忙前忙后的身影终于停下来,掐住这肥腻白胖的下巴,把受伤的脸拽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
她边看边骂道,“你究竟走哪磕的?能给磕成这样了?摔这么长一道,还没结婚就想破相了!”
王小鱼看着灯下两张脸,疑心张桂花在娘胎里把好基因都给抢走了,衬得她弟弟哪哪都像个劣等货。
“就是不小心碰到的,别问了。”男人抽着气小小声地说道。
两人说话在这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再小声也遮掩不了。
王小鱼先前没想起来要说,此刻蹭得一声站起来,一字一句大声喊道。
“他,把我认成关桃,在我背后一点声都没有靠近我,还伸手捏我,我转身的时候,手里拿着铲子把他划伤了。”
理直气壮,听着不像是认错,倒像是怪他自己倒霉。
这话一出,满室静默。男人的脸还被捏着,眼睫微颤看向自家姐姐的表情。
张桂花神色尴尬,以为自己再三啰嗦让王小鱼生气了,赶紧笑着哄她,“男人脸上有点疤没啥,没事,晒晒就没了。舅舅就是爱和小孩逗着玩,他喜欢你才这样的。”
又立马转头训弟弟,“你看你是不是手欠的?”
男人赶紧告饶,让姐姐可怜可怜他,别再骂了。
王小鱼心里还是没由来地不得劲,但她既然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也就只能翻篇了。
姐弟俩红脸白脸地唱,屋子里的气氛又软和地流动起来。
只有关桃越发沉默,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
“这是小可媳妇送来的粉丝肉包,这个螃蟹是二丫她们家今天刚捞上来的,你们在外面还吃不到这么新鲜的咧。”
张桂花接连端上来几样菜,都是下午村里其他人送来的,险险占了半张桌子,又从蒸笼里端出几道热菜,最后把红烧大鱼摆在正中,满满一桌菜连个放碗的空隙都没有。
一顿便饭,吃出了喜酒的规格。
王小鱼这个贪吃小孩这会却矫情了起来,只细细地抿剔了刺的鱼肚子和剥出来的蟹肉,米粒都是数着吞进肚的。
“你就在这多住几天吧,这会也没船了,听见没?”张桂花在问她弟弟。
关河村地处偏远,又不发展旅游业,进出不大方便。村里人有急事,要么花钱托关系请有船的送一程,要么是等客轮十天半个月才有一趟。
她弟弟临时来,估计也是请人帮忙上岛的。
男人推脱不过,最后说等有船了就走。
张桂花累了一天,脑袋发蒙,心里七七八八的念头飘散,越发笃信关键时候还是得靠自家兄弟。又转而想到,家里有个男人是不是更好一些?
她抬起头看王大虾,他正皱眉看着王小鱼堆成尖的碗。
“小鱼是不是还吃不惯海鲜?来尝尝铁锅炖鸡,今天现杀的。”
张桂花夹了个鸡中翅要给王小鱼,可惜她碗里装不下,王大虾伸碗接过来,一副特别会带孩子的样,让她心里忍不住微笑。
没有一个小孩能拒绝油亮亮的鸡中翅,王小鱼也不例外。她把鸡翅从王大虾碗里戳出来,思考了一下啃咬的姿势。
“啊。”
才咬第一口,她就捂着嘴蹲到地上,鲜血从手缝里涌出来,王大虾也急跟着蹲下去,问她怎么了。
张桂花愣在一旁,心想菜里也没毒啊,其他人不都吃的好好的。她又看看关桃,恍然大悟一般拍手道:“别慌别慌,看看是不是换牙了?”
王大虾就把小鱼捂嘴的手轻轻拨开,门牙果然缺了一颗,她掌心一颗小米牙上还黏连着粉色带血的肉。
王小鱼哇地一声就哭了。
在关桃房间,王大虾要了热水和毛巾,半蹲在地上给王小鱼细细地擦,还一边问她,“牙疼怎么不说呢?”
“说了也疼……没有用。”王小鱼小小声地答。
王大虾沉默了一会,伸出双手用大拇指和手掌夹住王小鱼两边的耳朵,看着她认真道,“什么都可以和我说,说了就有用。”
唉,王小鱼又忍不住想哭了。
等王小鱼止住血,王大虾就回前屋接着吃饭去了。
她转头就看见关桃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静静地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王小鱼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走到关桃跟前,朝她咧开嘴,指着新豁出来的黑洞,高兴地说。
“现在我们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