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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寡妇与俏郎 一大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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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碗鲜香烂的杂鱼汤,热腾腾的银鱼蛋饼,酥香酥香的炸黄鱼,还有一碟凉拌海蜇丝。
王小鱼唇齿留香地摊在墙角,打了个饱隔,看大虾认真的洗洗刷刷,开始说三道四。
“那阿姨给我们这么多好吃的,大虾你明天可得好好谢谢人家,知道不?”
吃饱饭,伸长腿,说浑话。要说还差点什么呢?王小鱼琢磨琢磨,总感觉有个模糊影子幽幽地叹。
“当浮一大白呀!”她跟着心里头的声音念。
王大虾笑笑,刚想问她知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外面就传来吵闹的人声,刚刚还摊在那的一坨人已经飞速滚到门前,耳朵紧紧贴在门上。
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又是乡里话,王小鱼听不清,就闪条门缝往外窥望。
“有个胖子站在阿姨门前,阿姨不给他开门。”
“俩人隔着扇窗吵吵,听不懂呀。”
“嗳暧,那男的对着窗户下面嘘嘘了。”
王大虾从身后将她拎远一些,端着已经洗干净的碗碟,开门出去了。
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往那土豆墩子面前一杵,那人借着酒劲犯的浑一下就清醒了,收好了自己的小胖虫,转而朝着窗户里的女人阴恻恻一笑,“嫂子都有这么俊的新人了,什么时候喊我吃喜酒?”
女人顿时瞪圆了眼,像要喷出火来般怒喝:“你阿兄若在,你敢这么不三不四地说话!”
“我阿兄就是被你到处勾搭男人气死的。”说完这句似乎还不够他泄愤的,他又退后两步,等脖子不再仰直了,斜眼看向王大虾又接着道。
“这女人你别以为是个老实的,我哥在的时候就撺掇着他分家分地,背地里拿钱去贴补其他男人,硬是把我哥给嚯嚯死了!”
“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能编排到死人头上!”女人拍着窗棂怒吼,嗓子都快扯破了,听着和下午沉默和善的人两模两样的。
王大虾将碗递过去道了谢,又低头看着那矮子,平静道“我和她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这样随意诽谤我,我怎么可能相信你的话?”
女人闻言眼眸稍弯,整个人也软和下来。
“她嫁进我们关家就是死了也是关家的鬼。”他眼皮子往那一摞碗碟上一扫又翻上来,“给你个小白脸做饭算怎么回事?”
“我是你关家的人?那你阿兄的地总该归我吧?你现在什么意思,把地要回去,想饿死关家人是吧!”
“哎嘿!你俩在这打配合唱戏是吧?那我告诉你张桂花,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那块地就应该是我的,拿了我的趁早给我还回来!”
“放屁!”张桂花见有人撑腰,也硬气许多,瞪着眼珠子从窗户里探出来嘴里一连串的腌臜,都是这些日子憋在嘴边的。
那老土豆伸手欲打人,王大虾只往他面前顶天立地这么一站,扬起的巴掌便没了下文,他用食指点着二人,嘴里接连几个好字,就一步步倒退进夜色里,不见了。
王大虾朝张桂花低头微微一笑,转身要回家,却被人从背后叫住了,女人略带羞涩的声音响起。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王大虾回家一开门就被逗笑了,王小鱼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倚在门边上,随着门被突然打开仰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睁得圆圆溜溜。
他笑着低下身子问,“给你取小名叫圆圆,好不好?”
王小鱼又咕噜噜滚回去,她好像格外宝贵自己两条腿,又或者是这两步路还不值当一个起身。
“你们说什么了?从实招来。”小孩两手往地上一拍,严肃审问道。
“明早去对面张阿姨家吃早饭。”他只挑了个重点说。
房子朝海的一面建了个延伸出去的大露台,他把白天晾洗的衣服被单统统收进来,转身就看见王小鱼把门打开,把整个脑袋夹在门缝里,明目张胆地看向对面。
昏黄的灯光里面,童花头小女孩也打开窗朝这边看,王小鱼赶紧把上半身伸出去,朝她释放电力十足的微笑,两人遥遥对视片刻。
“啪”
窗户被毫不留情地合上了。
“那是关桃,张桂花阿姨的女儿。”大虾在她背后好心提示。
第二日,周末清晨,张桂花家堂屋。
“你叫关桃?是桃子的桃吗?”王小鱼手里攥着香葱油饼,紧紧盯着关桃开合的嘴。
“是桃花的桃。”关桃一张嘴就藏不住漏风的豁门牙,一下抓住了王小鱼的视线,越发想要逗她说话。
“有什么不一样吗?”桃花是桃子的妈妈,应该都是一个桃字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没听过呀?”关桃用拖长的朗诵声念出诗句,缺口传出呼呼的气流声,王小鱼简直要听入迷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她撑着脑袋凑近问。
“就是很漂亮的,火烧起来的桃花。”
王小鱼想了一下,高兴地点点头。
“小鱼多大了?看着和我家关桃差不多。”张桂花从厨房端着切好的腌菜,挨着王大虾坐下。
王大虾看着小鱼低头沉吟刚要开口,王小鱼已经晃荡起桌下的双脚自己回答了。
“小鱼八岁了。”
“那比我家关桃还大一岁呢。”张桂花笑着摸摸她圆脑袋,两根粗粗的羊角辫顿时神气地乱甩,像关桃看过动画片里的奥特之母。
吃完两块油饼,三个死面肉包子,呼噜完一碗玉米稀粥,王小鱼就吃不下了。
胃里垫吧上了,脑袋就开始发晕,身子热乎乎,满身力气简直无处安放。她脚下垫起几个猫步,就开始耍醉拳,惹得关桃一边喝粥还得抬眼看她,生怕她把自家堂屋给砸了。
“关二奶奶不在了,房子一直空着等她女儿回来收。”张桂花又抬眼试探地看向王大虾,“现在你们来了以后这房子就有人气了。”
王大虾低头说是。
“其实在村里住着,有块地,出出海,日子也就过得下去了。就是关二奶奶家的地早就被划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要回来,哪天我去村委帮你们问问。”
王大虾抬头朝她笑笑,客气道这真是太麻烦她了。
张桂花展露出微笑,顿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底气。
“我家也有几块荒着的田,其实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不如包给你,就当帮姐一个忙。”
关桃低下头凝神竖起耳朵,半刻寂静之后,男人很愉快地答应了。
未免夜长梦多,吃完饭桌子摊着嘴一抹,张桂花就带着王大虾看地去了。
两家相对而立的房屋就位于半山腰,直直往下望去就是切割成方块的田地,几处矮小的房屋点缀在田间末尾,再延伸出去就是无边无际、波光粼粼的海。
张桂花指着近处的那几块,“从你家就能看见,可方便了!”
她直接从水泥路跳到毫无遮拦的山坡上,抬头向王大虾招招手示意跟上,“抄近道,几分钟就能到。”
张桂花脚下不停,在大石上小鹿般轻盈地跳跃,像个走过成百上千次的老练孩子。背后跟着的人一点喘息都没有,她不禁怀疑地回过头,那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就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地想,想孩子爸还在的时候,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最生气的时候,眼睛也不愿意看对方了嘴也停不下,两人说着说着就好了吵了又闹了,到晚上还要抱在一张床上继续说。说着说着两个不懂事的人长大了,摸索出个家的样子。
只是最后怎么把她剩下了?
她踏在田埂上,太阳晒在脊背,像被滚烫地拥住了。
有什么可比的呢?她心想。
“桂花啊,又来看你男人家地了!”田边有人打趣她。
“虎子的不就是我的?我来看我家地咧!”张桂花嘴上是一直不让分毫的。
一个老太太勾着腰颤颤巍巍又一步不错地赶来向她通风报信,“二广子刚走,说这是他们家的地,虎子人不在了,要收回去咧。”
“他放屁咧!不要去闻!”张桂花怒道。
“他家人多啊,你一个妮子还带个小妮子,怎么搞得过人家!啊?”
“不如你去好好说,给你留个一两亩,你们两张嘴哪里吃得下那么多嘛?”
“都是亲戚,以后都要互相照应的,对伐?”
七嘴八舌的声音扑过来,都是为她好,都劝她放下。
“以前怎么现在就怎么!虎子死了到他家添碗筷啦?还是一个个变成饿死鬼托生了来占我这个寡妇的?”她陡然拔高了嗓门,身边的人被这吼声慑住不敢言语。
张桂花还有话憋在心里讲不出,她家关桃要是有天能出去读书,难道对着孩子两手一摊说没钱?关桃阿爹的东西,无论如何她都要守住了。
一个尖锐女声骤然插进来,“你这个女人,太不要脸皮!爹爹给你们地,是要你们养老送终的,现在虎子哥死了,你们尽想着占他爹便宜啊?”二广子嫌当众抢寡妇东西埋汰人,推他媳妇出来顶枪。
“谁说我不养了,爹爹老了我肯定伺候得比谁都孝心。再说了关桃也是关家长孙女,她也能养。”张桂花调转枪头,叉着腰朝弟媳妇放炮。
“嘴皮子一碰轻巧,小女孩脸一转是别家人,到时候都要去别人家讨生活。不然你咋不回娘家伺候你爹娘咧?”
女人说话劲劲的,翻个白眼带看不看,那是十分的惹人嫌,张桂花本就被磨到一点就炸的脾性此刻终于尽数爆发,咿咿呀呀就要冲上去一决高下,两人嘴里俱不干不净地缠斗到一起。
在这关键时刻王小鱼在干什么呢?
两个大人仔细叮嘱完他们别外乱跑,就关上门走了。她一个失忆兼辍学人士也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作业。
关桃发现了王小鱼拉着她说话,就是要笑话她的豁牙齿,扭身进房间写作业不理她了。
王小鱼百无聊赖。王小鱼开动脑筋。王小鱼坐地观天。王小鱼蹲在菜地里挖蚯蚓。
因此,她也就错过了关桃出了门,又急匆匆赶回来拎着两个大白桶跑出去的身影。
湿哒哒的泥土干涸在手掌,带走皮肤里的水分,连抓握也变得困难,王小鱼起身搜寻一圈,终于在院子里的花盆下找到一个生锈的小铲子。
她又坐回菜地接着祸,干净发旧的小白裙变得惨不忍睹。
院门传来吱呀一声。
悄无声息的,一双肥厚滚烫的手掌落在她右肩,轻轻揉捏。
“小关桃,在玩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