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相殊途》山河千里

92、枯树垂死困神女，八印暗藏天魔劫 苍茫之

　　苍茫之地，不在三界之内，不入五行之中。
　　天地间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无，这是混沌初开时被遗忘了的角落。风是死的，时间是停的，连声音都被这片空旷吞噬殆尽，只剩一种亘古不变的寂静。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正中央，却长着一棵树。
　　那是一棵枯树，树干粗壮如山岳，枝杈狰狞如鬼爪，通体漆黑如墨，树皮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是被雷火反复灼烧过千百次。
　　它没有半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虚无，像是一只干枯的手在抓握什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枯树的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红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最粗壮的主干到最纤细的末梢，无一处空余。
　　那些红线像是从树的内部生长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人一根一根亲手系上去的，缠得极紧，绕得极密，仿佛有人用无尽的丝线将这棵树缠成了一团巨大的茧。
　　红线的另一端垂落下来，在虚空中微微飘荡，没有风，它们却自己动着
　　那是世间万物的缩影。
　　王朝兴衰、宗门存亡、爱恨情仇、生老病死——一切的一切，都被浓缩成一根根红线，挂在这棵枯树的枝头。
　　红线轻颤时，便有人间的一场悲欢正在上演；红线断裂时，便有一个故事走到了尽头；红线的光芒骤然明亮时，便有某个人在某个地方突破桎梏、更上一层；红线的光芒彻底熄灭时，便有一条生命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天地之间。
　　古神站在树下。
　　白发，红衣。
　　那红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又鲜艳得像初绽的朱砂，在这片灰蒙蒙的虚无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只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
　　那是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可她的眼神却是冷淡的。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孤峰。四周的红线离她不过咫尺，却没有一根触碰到她的衣角。那些承载着世间万物悲欢的细线，像是畏惧着什么。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固执的距离。
　　她是人族的最后一位古神。
　　曾经，天地间古神林立，执掌山河，运转星辰，降下甘霖，赐下丰收。
　　人族的先民们在大陆上下繁衍生息，从蒙昧走向开化，从弱小走向强大。
　　他们运用灵气开创大道，自先天古神离去后，天庭的体系便换了一茬又一茬。
　　她被诅咒，坐拥灭世的无尽法力，但她不得入世，不得走出这里。
　　她能做的了一切的同时，又什么也做不了。
　　任何神不可干预凡尘。
　　于是当今世界，天妖当道。
　　直到“一千年前”，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闯了进来。
　　东方玉被绑在树上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苍茫中没有昼夜，没有时辰，她无法计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像是一潭死水，而她被浸泡在里面，慢慢地腐烂。
　　她的身体被数十根红线缠绕，从脚踝到手腕，从腰际到脖颈，那些细如发丝的线勒进她的皮肉，却不见血迹。
　　红线像是活物，缓缓蠕动，每一次收缩都让她体内的灵力流失一分，补充到那些微光之中。
　　她早已经被抽走了太多灵力，她预感到自己也许会死在这里。
　　这是她企图夺取力量的代价。
　　“一千年，你不该来的。”古神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依旧平静，依旧空灵，依旧听不出丝毫波澜。
　　蓝楹出现在苍茫的边缘时，恰好也听到了这句话。
　　古神感觉到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虚无，望向波动的源头。那一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蓝楹是从那祭坛下爬回来的。
　　她的斗篷已经被烧了个干净，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黑得像泼了墨。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已经变得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她一步一个血脚印，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不浓，却散不开，像是有什么东西粘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黑气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偶尔会凝成一张张扭曲的面孔，转瞬又散开。
　　“东、方、玉。”蓝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些挑衅的意味。
　　“好久不见。”东方玉睁开眼睛，她也没有多少力气去回应对方。
　　“这就是，莽撞的代价。”蓝楹道。
　　“那又如何？”东方玉不以为然。
　　蓝楹哈哈笑了起来：“如果，谢清雪要用人命去换机缘，你还能这么淡定吗？”
　　“如果赔上几个没用的修士能把天妖赶尽杀绝，我倒是觉得是个不错的法子。”
　　“你敢引她去那里！”东方玉要疯了。
　　“看来，你也知道啊。”蓝楹轻笑：“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那个地方如果真出了什么岔子，别说仙界，就是六界都会灰飞烟灭！”东方玉怒道。
　　“如果谢清雪还有命的话，这才是后续要考虑的。”蓝楹道：“就对应的属性而言，她一定会带他们过去，我猜。”
　　“祭台的封印一共八道:金、木、水、火、土、雷、风、山。你猜猜都会是谁呢。”
　　“聒噪。”古神坐在红线缠绕的树枝上，不细看的话压根看不出还有人。
　　蓝楹“啊”了一声：“您在这儿啊。”
　　古神：“你希望我在哪。”
　　蓝楹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配上那对疯狂的眼睛，显得格外诡异。嘴角往上弯了弯，却看不出半分笑意。
　　“她们都不够格，只有我。”
　　她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脚步不紧不慢。
　　蓝楹走过古神身边的时候，目光始终定格在枯树上。
　　那棵挂满红线的枯树，吸引着她的全部注意力。
　　她看见那些红线上缀着的微光，看见了世间万物在那些细线上流转，看见了生命的诞生与消逝、悲欢与离合。
　　她看清了被绑在树上的东方玉。
　　她的身体被红线缠绕着，像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她的头低垂着，长发遮住了脸，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红线勒得破碎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深深的勒痕。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根红线。
　　红线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剧烈地抖动起来。一股肉眼可见的能量从红线中窜出，顺着蓝楹的手指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蓝楹的手没有收回，她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抿紧。
　　于是她用灵力抓住了东方玉，并将她猛地往外拽。
　　东方玉在发抖，两份的撕扯，那种疼痛已经超出了常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可她决不能留在这里。
　　古神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空灵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辨认的情绪。
　　那是，认可。
　　最后几根红线松开的时候，东方玉的终于得以挣脱。
　　东方玉咬牙站在那，蓝楹的手臂血肉模糊却还是一副嚣张至极的神情。
　　“够格的，只有我。”
　　话音刚落，蓝楹的口型却作出了另外两个字：“回去。”
　　“谢谢。”东方玉抬起血淋淋的手，那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可她还是抬起来了，举到了眼前。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疲惫而真诚的笑容：“当然。”
　　灵光在她指尖炸起。
　　那是一道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光芒，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被吹灭。
　　“换位。”
　　两个字从东方玉嘴里吐出来，带着她最后一丝灵力。
　　灵光骤然炸开，化为无数金色的光点，将东方玉整个人笼罩其中。那些光点在空中旋转、飞舞、凝聚，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然后猛地收缩。
　　苍茫之中，东方玉的身影骤然消失。
　　重新获得自由，但东方玉根本来不及了解任何近况。
　　她必须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抵达祭台。
　　数次轮回中，她依稀记得，她曾经到达过那个地方。
　　那八道封印对应着八种属性：金、木、水、火、土、雷、风、山。
　　每一种属性都需要一个拥有相应灵根的高手来献祭。
　　他们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入祭台，他们的灵力会在封印上留下印记，他们的血肉会融入封印，成为钥匙的一部分。
　　八个人，八个祭品，八把钥匙。
　　当最后一道封印被解开的时时候，的确会有机缘，还有一代魔帝。
　　足以毁灭六界的恐怖存在。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强。
　　甚至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真正到过魔界。

　　东方玉明白谢清雪要做什么，但这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也许这是一条成道的路，但必须踩着无数尸骸才有可能。
　　倘若真的集齐八个元素，那么结局可能是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古天魔会先席卷一切。
　　谢清雪在做之前，不会没有权衡利弊过，那么在她的筹码中她到底在想什么？是利大于弊，还是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