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相殊途》山河千里

91、清雪破关遣群英，仙盟议会启玄穹 天幕漆

　　天幕漆黑如泼墨，不见半枚星子，唯有一轮残月悬在高远的天际，清辉淡淡洒在琉璃瓦上，层层叠叠的金顶与飞檐覆上一层薄凉的霜色。
　　宫阙沉在墨色夜色里，檐角鎏金铜兽在寒风中凝着冷光，殿内却亮如白昼，整块阴沉木雕琢而成的桌案上，白玉镇纸压着半尺厚的信件与秘报，香炉里青烟细细袅袅。
　　卫蓉蓉身着灰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如意祥纹，长发以玉簪束起，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柔和沉静的气息。
　　她方才去接了一个人，风尘仆仆地来回，桌案上的要务还未处理妥当。迈步入殿时脚步略带疲惫，没走几步，却突然发觉桌案边多了一个人影。
　　“道友夜间来访，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卫蓉蓉温和开口。
　　她待人一向随和，无论是敌是友，在没有真正动手前，她总是这般不疾不徐。
　　“蓉蓉。”女子熟悉而又清冷的声音在桌案边响起。
　　卫蓉蓉一愣，再次看向那人时，眼神中有惊喜，有茫然，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盟主，您……”
　　“本想着明日再来，但事情有些急。”谢清雪微微侧过身，身影刚好隐在明暗之间。烛火映着她半边面容，轮廓清隽如水墨勾勒，另半边却沉入暗影，辨不清神情。
　　“是我的不是，还未来得及恭贺。”卫蓉蓉微微欠身。
　　谢清雪轻轻摇头：“我这个盟主坐得着实无用，怕是担待不起。”
　　“突然出关，是因为蓝城主的破镜吗？”卫蓉蓉猜测着。毕竟逐日城上的金光宏景，修真界有目共睹。
　　当日的盛况，人人都认定做到这一切的是蓝楹。眼下谢清雪毫无征兆地出关便出现在这里，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
　　“也不全是。”谢清雪淡淡道，并没有解释当日的场景。
　　卫蓉蓉眉心微跳。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谢清雪在天山闭关多年，出关却毫无征兆，连夜来访，必有大事。
　　她看着谢清雪那近乎惨白的手指随意捞起一份仙宗的急报，漠然一息之间又放了回去。
　　卫蓉蓉主动道：“近几年各仙宗忙于振兴，仙界也算得上太平。”
　　“太平吗？”谢清雪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那可有人飞升？”
　　“没有。”
　　“如果我们不强，天妖血洗仙界是迟早的事。”谢清雪指尖燃起一缕幽蓝色的火花，火光跳动间，近日有关逐日城的报告尽数化为灰烬，无声飘落。
　　卫蓉蓉不可否认。
　　距离上一次的屠戮，过去的时间还不到五十年。那些惨烈的记忆尚未褪色，伤痕也未曾真正愈合。
　　“我寻得了一份机缘。”谢清雪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一份真正的“成道”机缘。
　　事已至此，卫蓉蓉再怎么样也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
　　她出身刀灵宗卫家，但在修炼本家功法时却并不特别出挑。于是另辟蹊径转修别家功法，在大战过后，意外被谢清雪看重而直接带进了仙盟。她原本无意卷入其中，但谢清雪也曾许诺过她回归本来的宁静。
　　可若世道不太平，她无论去哪都不太平。
　　谢清雪道：“明天，你叫他们都来，我一次说个明白。”
　　闻言，卫蓉蓉没有多说什么，只点点头，接着斟酌着提起：“那七位长老，您是否要重新考虑人选？”
　　“是了。”谢清雪点头，“天亮后，我在和清殿等你们。天明还有些时辰，休息吧。”
　　她与卫蓉蓉擦肩而过，眨眼间便消失在殿内。只余那一缕青烟被带起的气流搅散了一瞬，又缓缓聚拢。
　　卫蓉蓉立在原地许久，低头看着桌案上那一小堆灰烬，指尖微微发凉。
　　谢清雪缓缓走过长廊，孤寂的月光将她的背影拉得颀长。夜色沉得化不开，宫墙深深，转角处却忽然亮起一道白色的影子。
　　“姐姐！？”
　　少女的双眸如星河般璀璨，穿着白色的纱裙，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闯入视线，朝她奔来。
　　“姐姐，你终于回来啦！”少女的眼眸清澈又灵动，仿佛装下了世间一切的美好，连这沉甸甸的夜色都被她染得明亮了几分。
　　谢清雪淡淡一笑，那笑意很浅，却也是今夜第一次有了温度：“这几年你去了哪？”
　　“姐姐离开前叫我出去历练，我不知道去哪，但我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原想着回来待几天，但是我闻到了姐姐的味道。”少女笑嘻嘻地回答，围着谢清雪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盛放的花。
　　谢清雪微微颔首：“做的不错。”
　　“对啦！姐姐，还有一件事，我叫凝光！”
　　凝光仰着脸看她，眼中满是依赖与欢喜，她并不在意谢清雪为何突然出关、又为何深夜至此。对她而言，姐姐回来了，便是天大的好事。
　　谢清雪垂眸看了她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明日还有事。”
　　凝光乖巧地点点头，却仍恋恋不舍地望了她好几眼，才转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谢清雪独自立在原地，月光将她笼住，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缓缓抬头望向那轮残月，许久之后，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风都未曾察觉。
　　天还未大亮，仙盟上下便已动了起来。
　　卫蓉蓉一纸调令下去，天刚蒙蒙亮时和清殿便已陆续进入了几道身影。
　　和清殿坐落在仙盟正中，殿宇恢弘，飞檐如翼，两侧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平日里这里多是议事用，气氛虽庄重却也不至于令人窒息。
　　但今日众人却总觉得有所不同。
　　卫蓉蓉坐在下手的位置，
　　颜舒禾一袭明艳的红衣，双手拢在袖中，眯着眼望着殿内的陈设，一言不发。
　　她身后跟一位女子风尘仆仆的赶来，她衣着如水墨丹青，近观才知是白衣染上了墨水。
　　“卫宗主，我等来的可还不算晚。”
　　“请。”卫蓉蓉权当听不懂他们话中的含义。
　　随着各宗主先后到来，整个大殿反而安静了下来。
　　那种异样的沉默像是会传染一般，从长老席蔓延至整个大殿。偶尔有人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空气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卫蓉蓉垂着眼眸坐在那，她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拢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她想起昨夜谢清雪那惨白的指尖，想起那句“如果我们不强，天妖血洗仙界是迟早的事”，想起那份被称作“成道机缘”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诸位请入座，盟主稍后便到。”
　　话音刚落，不等任何人有所反应，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那道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整个和清殿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
　　谢清雪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没有任何纹饰，长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清冷得像天上那轮残月化成了人形。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淡淡，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
　　“见过盟主。”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一种恭敬。
　　谢清雪微微颔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径直走向主位落座。
　　她目光缓缓扫过自己曾经选定的六位长老，又掠过各宗宗主，最后落在卫蓉蓉身上，停顿了一息便收回。
　　“即日起，废除长老制。”谢清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
　　如此的突如其来，这是连卫蓉蓉也没有想到的，她几次想要开口，却最终都咽了回去。
　　谢清雪没有急着再说话，她垂眸看着面前的桌案，那里空无一物，没有信札，没有秘报，没有任何东西。
　　就那么安静地坐了片刻，久到殿内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
　　“我闭关这些年，辛苦各位了。”她才又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隶属魔道一脉的江不渡终于忍不住了，欠身道：“盟主，此番还请明示。”
　　“难堪重任。”谢清雪只回了四个字。
　　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没有人突破，没有人大成，甚至连顺利提升境界的都没有几个。
　　颜舒禾不满道：“如今这仙界还有经得起折腾？”
　　她再讲一个不争的事实。
　　机缘本就稀少，如今遭此一劫，短时间内又能有多少人得道。
　　“机缘。”谢清雪轻轻呢喃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却看不出半分笑意，“当然有。”
　　殿内死寂。
　　她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主位上蔓延开来：“我寻到了一条路，或者说，只是一个方向。但是，没有人去到过。”
　　“不过与其做案板上的鱼，不如去试试。”
　　“这一去，生死难料。”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谢清雪指尖划过一道灵光，凭空撕裂开来一道口子。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握紧了扶手，有人呼吸骤然急促，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谢清雪没有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继续说道：“只有身死道消和，大道终成。”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诸位，慢行。”
　　只是一刹那，空间被黑暗浸染，强烈的撕扯感套在每一个人身上。
　　眼前的光明被迅速吞没，无尽的压迫笼罩全部。
　　待到眼前重新恢复光明，整个大殿除谢清雪以外再无旁人。

作者有话说

　　太忙啦，但不会弃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