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逐焰》荧狐

8、铃引鸩踪

　　玄鹰司指挥使，墨沉舟。
　　他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门口，深灰色的斗篷纹丝不动，兜帽下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带着青色胡茬的下巴。腰间那柄乌沉沉的宽厚长刀，仿佛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和生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沉重压迫感。那股久经沙场、浸透鲜血的浓烈煞气，如同无形的寒潮，无声无息地弥漫进来，瞬间冻结了窝棚内残余的杀气和血腥，也冻结了沈逐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冰冷的、如同实质刮骨钢刀般的目光，缓缓扫过窝棚内惨烈的景象。
　　三具弯镰杀手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瘫倒在血泊中，胸前恐怖的撕裂伤口狰狞地敞开着，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破败的木板墙壁上钉着两枚闪烁着幽蓝毒芒的钢针，兀自发出低微的嗡鸣。角落里，瞎眼老头疤爷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那张尚未修补完的破渔网和翻倒的油灯。
　　最后，那目光落在了沈逐身上。从他染血的链鞭，到他因剧毒而苍白失血、却依旧绷紧下颌线的脸庞，再到他那因麻痹而微微抽搐的右半边身体。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和一种仿佛洞悉了所有秘密的、冰冷的玩味。
　　沈逐的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冷汗浸透了本就湿冷的里衣。他强迫自己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毫不退缩地迎上那道来自阴影深处的冰冷视线。牙关紧咬，腮帮绷出冷硬的线条，将喉间因剧痛和麻痹而翻涌的呻吟死死压住。
　　沉默。死寂的沉默。只有鲜血滴落在地的“嗒……嗒……”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终于，墨沉舟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铁块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药王谷沈逐。” 他准确地叫出了沈逐的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沈逐的心猛地一沉！玄鹰司果然已经盯上了他！
　　墨沉舟的目光并未离开沈逐的脸，那冰冷的审视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身手不错。心也够狠。难怪能杀了‘鬼镰’的人。”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那三具尸体。“‘归墟’养的疯狗，爪子还算利。你倒是一鞭子抽断了三条脖子。”
　　沈逐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千机”，冰冷的链节硌得掌心生疼。对方的语气越是平淡，那份无形的压力就越是沉重。他在等，等对方的下文，等那柄悬在头顶的乌沉长刀何时落下。
　　墨沉舟似乎并不在意沈逐的沉默。他那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了窝棚顶棚角落那串微微晃动的“风铃”之上。
　　破布，断发带，玉佩，暗金铃铛。
　　他的目光在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更多地落在那枚造型奇特、此刻已恢复沉寂的暗金铃铛上。兜帽阴影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玩味的鼻音。
　　“呵。”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沈逐的耳膜。
　　“看来，” 墨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毫无波澜的调子，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你招惹的，不只是‘归墟’的疯狗。”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沈逐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直刺他心底最深处的惊疑和屈辱。“昨夜暖玉阁的动静，是你。今晨‘十里香’的闹剧，也是你。现在……这串小玩意儿，也是为你挂的？”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沉重的军靴踏在血泊边缘，发出黏腻的声响。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如同实质山岳般的威压轰然降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坚冰！沈逐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窒，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半边身体的麻痹感在巨大的压力下似乎更加严重，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本使很好奇。” 墨沉舟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趣，“一个药王谷刚出茅庐的小弟子，凭什么能引得‘血鸩’如此兴师动众？又是挂玉佩留印记，又是送‘风铃’……甚至还用上了‘摄魂铃’这等稀罕物件替你挡灾？”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沈逐心口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衫，看到那个淡金色的印记。“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凭你身上藏着的，别的东西？”
　　“摄魂铃”！
　　楚临渊留下的那个暗金铃铛，叫摄魂铃？！
　　沈逐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对方不仅知道楚临渊，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铃铛的来历！这墨沉舟对江湖秘闻的了解，深得可怕！
　　他强忍着巨大的压迫感和身体的不适，嘶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声音因剧痛和压力而嘶哑变形，“什么血鸩……什么铃铛……我不认识！这些人要杀我……我只是……自保！”
　　“自保？” 墨沉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兜帽阴影下似乎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嘲弄弧度。他再次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如山岳般的威压再次暴涨！沈逐只觉得眼前一黑，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他用“千机”链鞭死死撑住地面，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虎口的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缠绕的布条。
　　“用‘千机’自保？” 墨沉舟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缠绕上沈逐的神经，“药王谷司空明那老狐狸，倒是舍得把压箱底的宝贝给你。看来……”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再次刺向沈逐心口，“你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啊。”
　　司空明！师父的名字被他如此轻蔑地提起！
　　沈逐眼中怒火瞬间升腾！然而，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墨沉舟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坎上：
　　“司空明把你送来临渊城，是想用你这把刚开锋的‘刀’，搅浑临渊城的水？还是……”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想用你这味‘药引’，引出某些藏得更深的‘东西’？”
　　“药引”！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沈逐的脑海之中！昨夜楚临渊那骤然停顿、死死盯住他心口的惊愕眼神……那句莫名其妙的童谣……“药炉火熄金铃烧”……还有此刻墨沉舟这意有所指的“药引”！
　　难道……自己身上这个所谓的“胎记”……真的……？！
　　巨大的冲击和混乱让沈逐心神瞬间失守！就在这心神激荡、防御最脆弱的刹那——
　　墨沉舟动了！
　　他那只一直按在腰间乌沉刀柄上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没有拔刀！五指箕张，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浓烈到极致的血腥煞气，如同从地狱伸出的鬼爪，直抓沈逐的咽喉！动作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那三个弯镰杀手！更可怕的是那爪风中蕴含的霸道内劲，仿佛能直接捏碎精钢！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沈逐瞳孔骤缩！半边身体的麻痹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或闪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带着死亡气息的手爪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完了！躲不过！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逐咽喉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