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菜农小娘子》素素龙

45、拔霞供（一）

　　东京城里，最赚钱的两样生意，莫过于夏天卖冰，冬天卖炭。

　　木柴和炭火都是最紧俏的时候，一车一百文柴火的价格是折桂里的价格。

　　只你出了也不一定有人愿意接这活，家里囤了柴的，宁愿再等等拉到城里卖。

　　城里自有用不起炭火，参着柴火烧的，到时候一车二百文也是能卖的出的。

　　到了凛冬，炭火更是高价。

　　像纪家这样住在村里能自己烧炭，城里人无处烧炭只能买，一笔笔开销可不小。

　　所以住在东京城里不让人羡慕，但你说自己家就在东京城外，才要惹来一阵羡慕。

　　纪老爹呼噜喝完扁食汤，思忖道：“这一车柴火也不够过冬，按往常还要去四五回才能存够。”

　　“俺寻思不若挑个空，带着大郎二郎去把碳烧出来，再拉个两回柴差不多就够了。”

　　纪大郎也说可以：“越冷人越受罪，早点存完省得来回跑了。”

　　光这点柴火是不够的，家里如今有房子生着黄韭，天再冷些就要日日点炭盆了。

　　移到屋里的黄韭还没到长成的时候，待到这茬长出来正好赶上好价时候。

　　如因着断了炭火折了，那才是因小失大了。

　　一家人商定主意，纪老爹才发现自己说了半天，二儿子还没回来。

　　“文娘和先儿都回来了，这二郎怎么还没回来？”

　　刘氏面露难色，看阿舅和阿姑都望了过来，只好如实说：“他被成三郎叫走了。”

　　纪老爹皱起眉头：“怎又和他玩到一起了？”

　　“前阵子家里忙，两人倒是不曾来往。”刘氏为难道：“这两日又闲下来许多，成三郎日日来寻，郎君推了两次，他有些恼了。都是一个村里的，郎君怕闹的难堪，这两次只好去了。”

　　纪老爹一寻思，也是这个理。

　　成三郎虽说和赌坊的人混在一起，村里人却不知道。

　　而且他本人没听说过好赌，若纪二郎因莫须有的事不跟他来往，总会落人口舌。

　　“罢了，俺也不管了。他自己能长个心眼子，别上了人家的当就行了。”

　　一家人才说完撂下碗筷，纪二郎就红着脸摇摇晃晃的回了家。

　　纪老爹祖孙三人去后院卸柴火了，裴氏赶紧低声叫刘氏把人扶回去。

　　“莫让阿舅看到，到时候少不了他好看。”

　　纪二郎喝的醉醺醺，比往日不听使唤。

　　刘氏拽了两次没拽动，裴氏上后面借口要搬东西，把纪文先叫了过来才把人送进屋。

　　等纪文先出去，刘氏才悄声问纪二郎：“成三郎可带你去赌了？”

　　纪二郎口齿不清的回她：“哪……哪有……俺……可不……赌……”

　　刘氏这才放下心，出去打了热水给他擦脸。

　　倒是躺在摇窝里的纪文君，听到阿娘的话，方知阿爹又跟成三郎有了来往。

　　她如今知道急也没用，只能安心等着长大，倒也不如何心焦了。

　　等她到了说话走路的年纪，再提醒家里人也来得及。

　　不过裴氏和刘氏有心瞒纪老爹，没多会纪二郎吐了两回，还是让他知道了。

　　纪二郎往常躲懒，因他是小儿子，纪老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只最近家里人都多辛苦忙碌，他却把自己喝的醉醺醺的歪倒在床上，实在惹怒了他。

　　第二天就将人赶走，跟村里人一块去打柴火烧炭了。

　　原是定了爹仨一块去的，现在担子都给了纪二郎，可把他狠狠累了一顿。

　　每日回家就是躺在床上，甚活也不想干了。

　　等纪文姜在家赶完给王靖之的荷包，天气也开始阴沉沉起来。

　　纪老爹看天就说这两日怕是要下雪，这样想的人不再少数。

　　怕下雪卖菜的人不进城，这几日大家都开始囤起菜来了。

　　因着这阵的福，纪文姜同兄长去早市卖菜，每每都能早早收了摊。

　　王靖之来了三趟，才碰上人。

　　“来了三天，总算遇着人了。”

　　纪文姜并不知此事，还以为这几日他在忙：“天像是要落雪了，铺子里不忙？”

　　王靖之笑说：“忙是忙，也就忙那一阵，来找你的空总有的。”

　　在他笑吟吟的注视下，纪文姜垂眸敛衽嗔道：“怕是不忙。明日你可别来了，我看天这样阴，过了午时说不准就要落雪，明日下了雪我就不进城了。”

　　天这样冷，王靖之本就怕她进城冻坏了，闻言一听更高兴。

　　“不进城更好，如今天冷了，每日来往风也多烈，冻伤了就不好了。”

　　“我也只是来跟你说两句闲话就要回去，下了雪我恐怕没法回去，下次还不知道要隔几日才能见到你。”

　　他把揣在怀里的冻伤膏塞进纪文姜手里，纪文姜攥紧还有他身上余温的盒子。

　　耳尖红得发烫，飞快瞥他一眼，强自镇定的收起盒子，小声向他道谢：“多谢靖之哥哥。”

　　也没同王靖之说，阿奶给她熬了冻疮膏。

　　又把给王靖之缝的荷包掏出来：“前儿见你腰间挂的荷包有些磨损，我给你新做了两个，你看能不能用。”

　　王靖之有些惊喜的接过去，冬天多穿深色，这两个荷包也是用的深色缎子。

　　他虽长年一人在外，待人接物没有错处，自己却不是多精致的人。

　　穿着自去成衣店买了成衣，看起来也是光鲜亮丽。

　　这些挂坠却是来不及更换的，往往都是破了才能发现。

　　所以他腰间除了荷包，并不多挂别的东西。

　　没想到纪文姜会注意到，他的荷包磨损了。

　　他今日穿的深蓝袍子，挑了个蓝色的挂在腰间：“你亲手做的，我自是要用。”

　　从前两人是邻家兄妹，见面还能多说几句话。

　　如今过了明路，虽未过定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反而不好再多接触。

　　王靖之才同人说了两句，纪文先就过来叫人了。

　　纪文先往先见到人都是哥长哥短的叫，以后反倒是王靖之要叫他一声哥。

　　两人见面王靖之倒是没什么，纪文先倒先不自在起来。

　　又因心里拿着舅家的架子怕落了下风，只能强撑着和人打招呼。

　　王靖之心里有些遗憾，在村里不好去找，来城里见到人没说几句就要分开。

　　看人上了牛车，在心里算了算。

　　下月纪文姜就要及笄，到时候就能请媒人上门提亲……

　　顿时又觉人生有了些许盼头。

　　这边纪家兄妹才赶着牛车出城门，天上就开始往下洒雪粒子。

　　纪文先看了看天，忙嘱咐纪文姜：“小妹坐好，我们要赶在雪下大之前回家。”

　　纪文姜缩在大棉袄里，闻言用手抓牢板车，纪文先赶着牛车跑了起来。

　　等兄妹俩到村口，雪粒子正好变成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下来。

　　裴氏眼见下雪了人还没到家，心里有些着急，顶着雪到村口等着。

　　纪文先见到人，裴氏头上都落了白。

　　“阿娘！”

　　纪文先忙勒停牛车，让裴氏上来。

　　裴氏见到儿女才松口气：“早说今儿要下雪，早知就不让你们去了。”

　　她上了车就去摸纪文先和纪文姜的手，还好家里早就做了保暖，两人手都不算特别冷。

　　等到了家又让一人喝了碗姜汤，纪老爹道：“往后几天也不用进城了，好好在家歇歇吧。”

　　若是雪大路上积了雪，恐怕要等十来天雪化路硬才能城里去。

　　难得有了空闲，纪文姜心头一松。

　　裴氏心疼孩子，提议晚食吃只新鲜兔子，做拔霞供好了。

　　家里她做主，有的吃也没人不同意。

　　倒是纪文姜十分好奇：“哪来的兔子？”　

　　裴氏嚷纪大郎去给兔子扒皮，纪老爹便说：“你二叔带回来的。”

　　怕下了雪不好再去烧炭，纪二郎前几天就跟村里人都没再回来。

　　赶着烧了碳，今儿上午才到家。

　　他们在山上无事就去抓些山鸡兔子，一人分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

　　纪文先听了十分羡慕：“还是无主的山好，冬天还能上山抓些猎物，我们这的想砍树都不能。”

　　纪老爹不觉得能打猎有什么好：“你又不是猎户，能打几个东西，当然还是离东京城近才更好。”

　　这卖菜蔬能当天来回，还不是因着近。

　　像那远的，都只能赁给菜贩子。

　　卖的出去，价又低一些。

　　今冬他们往外走去烧炭，才知道到那山脚下，居然也都在种菜蔬。

　　纪大郎就说，这东京城外估计百里以上都改种菜蔬了，说不得明年开春生意更不好做。

　　纪文姜又说：“不如开春租个铺子，选个好地方，从早卖到晚，肯定比摆摊卖的多。”

　　卖的多是多，租铺子花钱也是真的。

　　纪老爹狠不下心费这笔钱，找借口道：“开铺子，俺家菜圃也没有这么多菜卖……”

　　纪文姜不用转脑筋就知道怎么解决：“如今种菜蔬的人家这样多，赁菜卖不就行了。”

　　就是租铺子确实要花不少银钱，成本一加，生意再不红火，恐怕又要回到当年。

　　纪老爹还要想想，这事纪大郎也做不了他的主。

　　若是不经他同意做了，恐怕他心里有心结，不如等他自己想清楚。

　　反正纪文姜看他面色动容，就知道他定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