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洄者谬语》霁楽

9、家的迷朦

　　睁眼的时候天已大亮，暖光散射到床沿，刺得姜逸铭险些睁不开眼。

　　还是同一个房间。

　　外面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吵骂声和叶辰予的辩驳。

　　“呼……”姜逸铭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肯定和那一瓶药水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心里的灵力波动很弱，几乎没有。略微侧转身子后，大脑突兀有些抽搐的疼，刺穿神经。

　　等等，

　　我怎么了？我从哪来？

　　怎么记不起来了……

　　他有些惶恐不安，大脑飞速运转，却始终想不起自己的归处与目的。

　　什么鬼……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揉了揉眼睛，随即扫了眼木制的门，那外面似乎就是生死之地。

　　所以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所以为什么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到这里的？

　　所以为什么现在记忆这么混乱？

　　他几近疯狂的挠头，一片空白地看着蔚蓝的天，但似乎怎样也拥护不住他的自欺欺人与谎言。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姜逸铭终于肯定了当前的局势，然后下床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贴近门板，双手握紧门把手，然后不作声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叶辰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又干什么了？人我会调查清楚行了吧！”

　　“人家聂溪泽好不容易来一趟，让你们钻心修炼，结果你到好，把人家赶走一声不吭，现在他爸来质问我了！你要造反是吗！”

　　“……”

　　“……”

　　“谁理他啊！还告状，烦不烦啊……”

　　“叶辰予！”

　　“好了好了爸，现在当务之急是看一下房间里面的人怎么样了，你们吵半天说不定都把人吵醒了。”

　　声音传入门缝，然后在避之不及的情况下一个人影推开了门。

　　一瞬间四目相对。

　　叶时瑾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

　　“你是在偷听吗……”

　　姜逸铭神色平静，尴尬低头，：“我说没有你信吗。”

　　叶时瑾眯了眯眼，有些怀疑，随即轻笑了一声，凑近他仔细端详，蓝眸里充斥着剔透的天真，然后又故作高深移开目光。

　　“我信了。”

　　姜逸铭：“……”

　　“你醒了。”

　　叶父打断了姜逸铭的思绪，看着他压低声线道。
　　毕竟他对眼前这个什么都没有透露的羡充满了怀疑。

　　“嗯。”姜逸铭垂眸答道。

　　似乎是半边云挖去了甜润的汁水，洇挤出几片桔黄的光。叶辰予感觉眼前人冷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璞玉的生机，开始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告诉我。”叶辰予盯着他，打断了叶父的发言。

　　姜逸铭摇了摇头，声音倒没有凉意，：“没有，谢谢。”

　　叶辰予嘴角上扬，满意地笑了。

　　叶父手握成了拳，对自家孩子有一种愤懑的无力感，撇了眼叶辰予，示意叶时瑾将人带下去，自己要和这个不清不楚的人单独谈谈。

　　“你过来，我们聊一下以后的事。”

　　叶辰予看了眼他爸，他知道自己再胡闹他爸就要翻脸了，只能憋着气走开，没理叶时瑾，顺便看了眼姜逸铭，口型是“我一会去找你。”

　　姜逸铭点点头，接受到了叶辰予的信息，眸子里已然混杂了对眼前人的信任。

　　叶辰予眼底勾勒出了一尾玫瑰，鎏金色的光似星星闪烁在其克莱因眸子里，他睫毛颤了颤，微抿了唇，没有再说话，仅是弯了弯眉眼。

　　爽了。

　　叶父瞪了眼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没好气道，：“还不快走。看什么看。”

　　叶辰予别过头，看不穿他的心思是什么，只是看见他很听话地走开。

　　他到底想干嘛。叶父内心无语。

　　二人来到了一间偏僻的竹林厅堂，清幽雅致，偶有清风抚过，酥瑟起几股竹山的簌簌声。

　　“坐在这就好，不用太拘谨。”叶父坐在了一张竹椅上，沉浸在微凉中。

　　姜逸铭搬了个椅子坐在对面，比较恭敬地看着他，随即开口，：“聊什么。”

　　“你是被追杀逃亡到这的吧。”叶父面无波澜道。

　　姜逸铭抬眸，手指尖有些紧张，扣紧掌心皮肉，麻木的刺痛令他清醒。

　　“嗯。”

　　“我并不希望你将祸端引向我们家，你清楚吗。”

　　“我清楚。”

　　“那你就该明白自己当下要做什么，而不是赖在我们家不走。”

　　“……”

　　话语如尖针扎在了姜逸铭的心里，刺穿无数的幻想，破裂成易碎的泡泡。

　　他咬了咬牙，低头不看面前的男人，眼眶有些沉重，泪痕凹进眼尾，略微泛红。

　　“放心吧，我会离开，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这几天多谢你们的照顾。”

　　叶父蔑视地扫了眼姜逸铭，眼底依旧冷色，语气却渐渐放缓，：“我会给你弄一个身份，将你送到愿意抚养你的地方，毕竟你还是个孩子，跑也跑不到哪去。”

　　姜逸铭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良久，略有些复杂地说了一声“谢谢。”

　　“叶辰予那兔崽子我会处理，你和他是两路人，我不希望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和他牵扯上关系，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

　　“……明白。”

　　姜逸铭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脚下的小径还有一片片水坑，悄悄踩碎了满天星的梦。他没有理由再进去，毕竟自己本来就不属于这。

　　“走吧。”管家拍了拍姜逸铭的肩，示意他跟上。

　　姜逸铭回头，他看了看前方晦暗的路，似乎同时也反映了自己那本就奇怪的人生。

　　“走吧。”

　　古径有些许潮湿，坑坑洼洼，落下的雨点声碎了杜鹃花，打湿了清晖色衣袖。

　　姜逸铭撑着伞，跟随着沉稳缓慢的步伐。

　　他抬头看着和蔼的管家，问道，

　　“请问还有多久啊？”

　　老人和蔼地笑了笑，年迈褶皱的手抚摸过男孩的头，鼓钟般沉缓地说道，

　　“很快啦，这里不让传送，不然肯定一瞬间就到了。过了这段路，我们再传送，然后就到了。”

　　姜逸铭点点头，深呼一口气，放松了身心没有那么拘谨。

　　“我们是去孤儿院吗？”

　　“嗯。”

　　“那……你们还会过来看吗？”

　　“……也许不会。”

　　“我可以离开吗？”

　　“……如果有人愿意将你领养的话，你会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那里说不定会很好。”

　　“……”

　　姜逸铭没有说话，内心说不上来的难过。但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难过什么。

　　在亚蒂栖斯的时候莫名就被抛弃了，尽管自己是他们口中的少主。

　　现在似乎也被抛弃了，但自己好像确实和他们没什么瓜葛。

　　总而言之，他发誓这辈子他都不想体验这种难受了。

　　“希望我会生活的很好。”

　　“希望你会一直好。”老人由衷祝福道。

　　他干巴的手掌拍拍姜逸铭的肩，苍老的面庞此时宛如天上的月亮，云雾缭绕间迷朦上了青霜，拉着姜逸铭前往那条蜿蜒曲折的路，寻觅若隐若现的的光。

　　“到了。”

　　最后一个水坑踏过，溅起一颗颗星星的泪。姜逸铭看着眼前诺大的亭楼，温馨亦孤寂。

　　“进去吧。”老人拍了拍姜逸铭，示意他走进去。姜逸铭不语，沉默抬脚向前，因为自己真的不想一直漂泊流浪。

　　院里站着个面容清秀的羡，看样子应该是院长。他身着白色古朴长衫，张开手臂迎接走近的男孩。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浅笑安抚，

　　“我们进去睡觉吧。”

　　姜逸铭瞳孔在月光下更显疏离，琉璃的紫珍珠交织在黯夜，他看着远方的老人，张口，又合上。

　　那一句“我不想去”始终没有说出口。

　　老人静静地看着，黝黑的瞳孔被长光衬得油亮。

　　他长叹一口气，却还是安慰地笑着，：“去吧，外面太凉了。回去睡觉吧。”

　　姜逸铭呆滞在原地，他眼眶有些红，鼻子发酸，泪水终于像累赘般滴落，如释重负。

　　“……再见。”

　　“……嗯，去睡觉吧。”

　　月光映澈在青石路的水坑里，细腻洼润了略带尘土的鹅卵石。

　　老人踏上了归家的路，沉重的双脚踩上了离院子最近的一片水坑，溅起了颗颗浓郁的水珠，揉碎了男孩险些美满的梦。

　　“我其实差一点就有家了。”他看着远去的身影轻轻低喃。

　　“其实就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