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精与神经是绝配》三七金

27、白蛇鬼镜（七） 我的本能告

　　是臭和尚。
　　她盘起尾巴如箭矢冲向他的脸，他的脸竟在她接触的那一刻脱落，掉入水中。
　　船夫不怪小蛇，只是将手放入水中，想要把掉下的脸捡回来，可是船在走，水在流，他作罢，随便捞起一张小孩的面孔带上。
　　小青一看这人如此古怪，滑不溜秋地缩到船舱里去了。
　　“小青，你跑什么？”
　　小青惊讶这人竟知道她的姓名，一不做二不休，化作庞然巨物，一尾巴甩过去，他刚戴上的脸又遭了殃，船舱的顶也被她掀翻了，可整条船却纹丝不动，平平稳稳地行驶在水流之中。
　　“你长大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的成就感，好似她这么大，有他的功劳。
　　小青欲使法力逃离，却发现飞不起来，她低头看看平缓如镜的水面，最后选择将头别回去，不看他。
　　他带着一张面团一样的脸走进她，如同一位老父亲欣慰地摸了摸小青的蛇头。
　　小青不受控制地变回人形，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来，看着一张白面，无奈地说：“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很恐怖！”
　　他退后几步，低头找脸。
　　小青顺着他手拨弄的水波看去，平平无奇的水面是怎么被他掏出一张脸来的？
　　他带上一张脸，询问小青如何。
　　小青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张脸她无比熟悉，她结结巴巴地指着他的脸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河水静静流淌，无一刻停息，迷途的旅人，终将被找到。
　　相比小青的震惊，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很温和，他说：“我看不见自己。”
　　“怎么可能呢？你看水面。”
　　他低头看着水中无数的自己，无数张面孔在呼唤他。
　　“太多了，”他抬头看小青，似乎想从她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结果还是那样，他无奈地说，“我不知道你看见的是哪张？”
　　小青也朝水面看去，水中只有两张面孔，她和他。
　　小青看着这张过分熟悉的脸，很是奇怪，着急地说：“那你换一张。”
　　他换了一张又一张，小青不是说太丑了，就是说太奇怪，他没有厌烦，一遍又一遍地换，一次又一次地捞，如同一只猴子沉迷水中的月亮，不论圆缺，永不疲倦。
　　“我可以试试吗？”
　　小青见他换脸得了趣，也没那么怕他了。
　　捞月亮的人换了。她先是感到一股水的清凉，指尖接着往下探，又触到一阵柔软，她看不见面孔，抓住一个是一个，只见她用力一提，湿润的皮肤立刻贴在她手上，她赶紧甩向他。
　　那张脸完完整整地贴合他的轮廓，不美不丑，很合适。
　　“喂，你再照照。”
　　他低头一看，呼唤的无数张面孔不见了，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脸。
　　他是法海。
　　看清脸的那一瞬，他的身体迅速佝偻，头发苍白，皮肤起皱。曾经在他身上停止的时间流动起来了，河流正在干枯，木船沉到水底，一切欲望都已消散，只留下一身疲倦和苍老。
　　“你怎么了？”
　　小青眼睁睁看着臭和尚从风华正茂到垂垂老矣，她不是不能接受时间，可时间从不犹豫，它时而汹涌如潮水，留下泡沫无踪迹；时而温柔如春风，化作柳条抽你两鞭子。
　　他艰难地抬起无力下垂的眼皮，浑浊的双眼长久地停在小青的脸上，他用饱经岁月蹉跎的嗓音回复：“我认识了我。”
　　话音刚落，木船支离破碎，散落的木块脆生生、软绵绵的。小青起身，衣袖带风，木块也随风散了。
　　法海撑船的竹竿化作金灿灿的禅杖，时间流淌，唯有它崭新如昨日。
　　小青目睹这般变化，心惊不已。从她遇见这和尚，她就处处受限，先是被困寺庙、埋首书山，各种和尚捉妖灭妖的故事读了个遍。
　　这些臭和尚竟会在书籍中美化自己，她们妖哪有那么坏，安安心心修炼，愿意成仙的成仙，想做人的做人，当然妖是常态。怎么到了书里一会儿勾引这个，一会儿祸乱那里。这么久了，她也才碰到白蛇一条而已，反倒是千奇百怪的人听了不少、看了不少。
　　这和尚和书里的和尚一样讨厌，多管闲事；那面镜子也全是古怪：哪来的剪不断的缘分，让渴望人间情爱的姐姐得偿所愿。哪有千万般的爱，经得起日复一日的思念。
　　动物的本能如同一道雷鸣响彻她的脑、她的心：离开他，立刻！
　　她脚步慌乱，陷入泥泞，“我去找姐姐！”留下一句话就不顾一切地往前走。
　　她将他远远甩在身后，又远远望见他的背影，她回头，看见他沟壑面容下凝望的双眼，她越往前走，越靠近他，她转身，她往左，她向右，他亦在前方。
　　她化作原形一飞冲天，黑漆漆的天铺天盖袭来，她回到原地，身旁还是他。
　　这里不再是许仙的身体了，她的法力在这里毫无用处。
　　“我能走吗？”她心中窝火，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放缓声音询问。
　　“得乘船。”
　　小青看着早已干涸的河流和破烂不堪的船，摆手说：“那你变吧！”她就不信这和尚没办法出去。
　　法海将禅杖扔下，一艘华丽的大船稳稳地立在地上。
　　小青抚头叹息：“水呢？”
　　他摇头。
　　“那你变这么大一艘船有什么用？”
　　他若有所思，拍拍船身，大船变作小舟。
　　小青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说：“是船的问题吗？这么老的人了，难道不知道船要在水里走吗？要我给你看看什么是水吗？”她呸呸两口，气不打一处来。
　　法海沉默不语。
　　小青叹气道：“算了，你肯定知道方向吧！我们走出去。”
　　法海慈祥地笑着说：“我们往哪里走，哪里就是方向。”
　　法海的答非所问让小青崩溃挠头，她顶着一头杂草丛生的乱发点头道：“那我们出去吧！”
　　“为什么要出去？”
　　他轻描淡写的问彻底点燃小青的火，她发出一连串神经质的笑声，阴森森的说：“老糊涂了，还是读书读傻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中，我们被困住了，等死吗？”
　　法海平静地点头。
　　小青倒在船里深深呼吸，漫天的墨色拥裹着她。
　　她不说了，他不回了；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经历过极端的紧张和担心后，小青渐渐睡去，无梦无忧。
　　她的身体许久没如此轻盈，整个人仿佛在水的涌动下被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处传来姐姐的呼唤。
　　“小青！”
　　她睁开双眼，眼前不再是黑沉沉的一片，蓝天下素贞的脸清晰可见，她神情凝重，拉起小青。
　　青天白日下，一张更青的脸勾住小青的目光，地上的许仙面目狰狞，眼球鼓起，血丝尽显，了无生气，一副受惊而亡的模样。
　　“姐姐，许仙被你吓死了？”
　　“我就吓吓他，谁叫他那么脆弱！”
　　素贞听到许仙那副言论，气愤至极，哪里控制得住自己，一下现出原形，事情就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她蹲下身，戳戳许仙的脸，他的眼珠子鼓得更明显了。
　　小青也挨着素贞蹲下，端详着许仙狰狞的脸，人死了，真丑！等等……
　　“他不是鬼吗？”
　　两蛇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的和尚出现——法海解答了她们的疑惑。
　　“是因为铜镜碎后他魂体不稳，又强行现身，加上情绪激动。”
　　“你不是变成老头了吗？”小青脱口而出。
　　“施主说笑了。”
　　小青久梦乍回，是她忘了，幻境当不得真。
　　素贞一心想着许仙，立刻问：“他还能活吗？”
　　小青一听也不纠结法海了，反正他不会回答，转头问素贞：“姐姐，难不成你还想救他？”
　　“我要问个清楚。”
　　“姐姐你……”小青及时打住没有说下去，素贞已做了决定，就算自己扭成麻花蛇，她都不会看一眼，在场的人一个不听一个不回，真要憋死她吗？
　　“三日内取得昆仑山仙草，可救活他。”
　　小青拉住素贞，劝道：“姐姐你不要信他，他可是捉妖、打妖、害妖的，怎么会帮你？”
　　“和尚，你想得到什么？”
　　法海摇头说：“我不想从你身上得到。”
　　素贞听懂了，既然有所求就不会骗她，她说：“还请高僧指点迷津，如何取仙草？”
　　“你一去便知。”
　　素贞点头，唤小青上前叮嘱她看住许仙身体。
　　“姐姐我陪你！”
　　“不，别让我无功而返。”素贞看了一眼法海，小青明白她的心意，艰难点头。
　　“好好看书，以后你得学会自保。”素贞把她平时宝贵得都不让小青看一眼的书递给小青。
　　小青接过书，目送她飞去。
　　落单的小青紧盯法海，只恨自己这些年仗着毒性猛烈，甚少修炼法术，五百年来学的都是逃命的本事，不能助素贞一臂之力，只盼素贞此行平安无事。
　　她不愿看法海这副无悲无喜的高深模样，化作原型围着许仙盘了三圈，背对着法海翻书学习。
　　“抓住那条蛇！”
　　一群猴子围成一圈截住一条蛇，你一脚我一脚，惊慌失措的蛇徒长尖牙，无处藏身，绕了一圈又一圈。
　　自山中猴子不死不灭时，此间生物皆灵智不开。花果山是猴子的福地，水帘洞是猴子的洞天。
　　“他来请你了！”
　　“俺老孙不是夯货，你总得交给个诚意。”
　　他取下一片莲花递给大圣，大圣松开道：“我有个兄弟叫牛魔王。”
　　大圣出洞天送别友人，猴子们全部围上来，一圈又一圈，兴高采烈地欢呼，小蛇潜入水中，顺水而逃。
　　大圣抚过身上的花披，将头一歪，手捋凤翅朝猴儿们喊道：“孩儿们，迎客！”
　　一群猴子热热闹闹地迎来今日花果山的第二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