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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白蛇鬼镜(四) 今日宜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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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素贞迟迟不伸手,上前牵起她的右手。她们两手牵着,不伦不类地拜完了堂。
小青走了,新房只剩她们。
“还不松手?”
他拉着她走到桌前,举起一杯酒说:“不喝交杯酒吗?”
她使劲甩开他的手。他也没有强求,自己喝了一口。
“能说了吗?”她压低声调,轻声细语道。
他点点头,素贞迫不及待追问。
“小青去哪儿了?”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们在哪儿?”
素贞沉默地坐在床上,和他对视。
“我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他将酒杯放下,无奈一笑。
素贞眉头紧皱,持续追问:“你从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见到你的时候。”
素贞疑惑地摆头,像她真正的样子。
“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很快就能见你,一切都会结束。”
“谁?什么是结束?什么算开始?”
素贞一醒来就有很多问题,她本不想寻的,奈何被逼着寻去了。
“我等了很久,他说错了。但我不会怀疑,我们之间的缘分不会停止,就算你忘记,我也会记住一切。”
又是缘分,和尚说,他还说,她想起那面镜子,迟疑道:“你是镜子的主人?”
素贞拿出和尚给的那面铜镜。
缘分真是兜兜转转,命中注定的人一定会重逢。
有缘自会相见。
这句话,他不认。
他狠狠擦去记忆中那个牛鼻子老道的胡言乱语,他凭什么用一个缘字定了他的终身,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他怕自己忘了。
他把她画下来,满屋子都是她的像;他把她刻下来,金雕玉刻不计其数;他怕自己太老,勤加修炼驻颜有术。
缘会散,缘会灭;缘有分,缘有尽。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一个缘字能说尽的。
我记得你,我会等你,我来见你。
徐照不想死,他还没等到那一天就在寺庙里死了。
主持是个奇人,出生大富大贵之家却不贪图安逸,一心皈依。据他说:他已经活了一百五十岁。
徐照看他面色红润有光泽,心中有所怀疑。不过,当他死后,主持却能如常见他,与他讲话。他知道自己轻视了这和尚。
主持没有真正出家,上任主持没有接纳他。不接纳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富家公子认为一切都是恶心的。男人与女人的结合是肮脏,孩子是罪恶的果实,母亲喂乳是她意志的延续,父亲的话语是在强迫改造,他厌恶自己的存在,讨厌与他人亲近。他说徐照要是早些年到寺庙他绝不开门。
主持不收,他就自己剃头穿袍;主持不教,他就自己学佛问禅。
久了,寺庙香火差了,僧人少了,主持做完功课后经常给他讲学。
主持不忘劝诫他要体验人间苦乐,不要逃避
他则一本正经地说:“您自小在山上修习,从未走过红尘俗世也能超然物外,我为什么一定要直面痛苦才能脱离凡俗。”
主持说:“你我皆凡人,我累世修行了却因果才能在此处安生,你降生人间,还有使命未完成。”
他不以为然,直说:“我今日来到您面前,有幸与您对话,您与我,我和您,有如一根丝线牵引,我们便不同于万千人,我与您、与佛有了羁绊,您不能将我拒之门外,使我在佛前徘徊,求而不得,恐入歧途呀!”
他能言善辩,既吹捧又施压,很是无耻。主持长期在山上,哪知道人为什么少了?是因为他派人挡了上山的路,散播谣言。
主持知他执着,常常暂停,下次再谈。可惜老主持身体不好,他还没得到认可,就驾鹤西去了。
于是,他顺理成章成了新主持。庙里有不少藏书,其中一章记载:修行之人若不想身如混沌,可入人间梦,悟万千之变。入他梦时,魂化利剑,飘然天地间;此身如舟,宛在水中央,待魂归,舟则活。
他如获至宝,潜心修炼。他曾站在烈日下,灼热和疼痛裹挟着他渴求的心;他曾长身立于雨中,大雨小雨错落在他浮沉的心上。
他曾入江南女儿梦,尝女子之痛,养在深闺只识戒;受女子之难,生儿育女无自由;忍女子之苦,父父子子皆为上。
他曾隐于深山少年梦,少年孱弱多病,一腔热血无处放,一身抱负无人识,纵情声色、朝生梦死,万般无奈化灰烬。
骄阳浇不灭他身体的渴求;骤雨颠倒不了他内心的不安。少男少女的梦轻轻浅浅,他需要一具由烈日烘烤和寒飚锻造的身体,一颗狂雨急雨浇灌的心,这梦才无暇。
徐照恰好符合,他们做了一个你情我愿的交易。
晴日是他,雨中是我。我在雨中望见你,不论真假,我都会奔向你,此后皆是我。
许仙点头又摇头,随即补充道:“是你,你是镜子的主人。”
素贞皱眉,起身靠近他,细致地看着他的脸,跟她远看的感觉也截然不同。
白皙的皮肤原来是死白,疏离的气质一张口荡然无存。她用指尖描摹着他惨淡的面孔上镶着的那双不大的细眼睛。隆起的鼻子里没有一点儿气息,配了一张苍白的嘴,是鬼非人,鬼气森森。
她现在全然没有了体验人间情的想法了。
“老鬼,你死了多久?”她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老了吗?”他慌张地摸上面皮,没有起皱,依旧光滑。
“嗯,有老鬼味儿了。”她吸了两下鼻子,点评道。
“没有味道,你歧视。”
确实没有味道,冰冷的、轻飘飘的、仿佛不存在似的。素贞只是莫名不爽这种被操控的感觉,什么都不知道的虚无。
“你第一次见我就叫我的名字,我不信梦那一套;第二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小青安排;第三次拿出一幅画提醒我小青异常;第四次引着我与你成婚,现在还不说实话,我很难不怀疑你。”
“我也深陷其中。”
“你看起来自得其乐。”素贞坐在椅子上,试图从他的回答中抓到一些关键信息。
“苦中作乐。”
“那你乐见其成?”
“不,愿你所愿。”
“好,你死吧!”
“已经死透了。”
“我要小青回来。”
“小青!”
他大喊一声,素贞扑上去捂住他的嘴,怒斥道:“你干什么?”
“完成你的愿望。”
“她才不是小青,我要的是下雨天把伞向我倾斜的小青,不是一个怕雨又怕热的纸人。”
“再说一个。”
掌心没有传出一丝气息,甚至连嘴巴的开合都没有感觉,可他的声音是清晰的。素贞放开手说:“我要成仙。”
“成仙。”
徐照重复着观音的话。
“她毕竟是人,虽为魂体,却享香火,寄身于蛇不是长久之计,成仙是她唯一的活路。”观音将此间利害再次强调。
“好。”
我定会许你成仙。
这一声肯定的回答让素贞的心变得沉重。她脑子很乱,那一瞬间突然想到观音对她说的成仙,就脱口而出了。
“你打算怎么做?”素贞很好奇,作为一只鬼能藏在镜子里逃过投胎转世本就不易,他还能凝结实体,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在又说助她成仙,他有通天的本事吗?
“等等。”
素贞知道这老鬼嘴巴紧,不问了,只说:“我们说的一切,真的不会被听见了吧!”
“不会,你身上有镜子。”
“这是什么?照妖镜,还能收敛气息。”
“普通镜子,能照妖是被施了法,至于隐藏,我在镜子里藏了几十年,颇有心得。”
“那你哄骗我与你成婚?”
他笑着不说话,眼神停在素贞身上,漆黑的眸子里藏着浓重的情绪。
那种感觉又来了,素贞“哎呀!”一声,镜子掉落在地,“不小心!”她摆摆手。
“我不在里面了,”他蹲下身捡起镜子递给她
“收着吧!有用的。”
他们达成默契。
第二日素贞早早起床,看着睡在软塌上的许仙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鬼睡什么觉?”
他猛地一睁眼,死死盯着素贞。
两根手指向他戳去,他握住她的手指说:“习惯了。”
素贞被他的回答噎住了。
“走吧!她来了。”
他牵着素贞,迎着朝阳,迈向早已在院中等待的小青。
素贞没想到期待一整晚的明天是小青的片刻不离。
素贞走一步,小青走一步;素贞坐一刻,小青坐一刻。
素贞瞪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许仙,他连忙摘了一枝花,“娘子,这朵花开得好,正配你。”
素贞躲开他簪花的手,荡着秋千说:“油嘴滑舌,净会骗人。”
他上前一步,素贞跳下秋千,牵上小青的手说:“小青,我们出去逛逛!”
他快步追上,留下一朵带着露水的花在秋千上闪闪发光。
“姐姐,今天不宜出门。”
还没走出门,小青就拉住素贞的手,还没等素贞问个所以然,外面的说话声就传了进来。
“师傅,这里有妖气。”
素贞回头看许仙,眼珠子一转,好似在问:“没鬼气吗?”
“不可妄下定论。”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刚刚还闹着不出门的小青怒气冲冲地推开门,大喊道:“哪里来的叫花子,围着我家乱说话。”
那小和尚一看到小青,当即回嘴:“我没乱说,你们是妖精。”
老和尚立刻提着小和尚的衣领往后退,嘴上说着小孩子乱说话,连连告退。
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远了,说话声却清晰地传到了二妖一鬼耳中。
“师傅,漂亮女人是妖精,你讲的,我没说错。”
“你看她们那么漂亮,一定很厉害,咱们还是去下一家找饭吃吧!”
小和尚同意了,蹦蹦跳跳地去找下一家面慈心善的人家。
“娘子你是妖吗?”
“许相公,你怎么能信这种胡话呢?”
小青及时开口,拉着素贞径直往外走,不知今日到底是宜还是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