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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陈 ...

  •   陈念生的牛车上不光是干粮行李,还有他从学堂带回来的一些书卷,整整齐齐码在车上。决定和李仲元在郎中这暂歇脚后,他将牛车上的东西都转移到了屋内。

      督促书生吃药后两人就有些无所事事的安静和沉默,陈念生索性搬了张桌子和凳子,捡出几本书就着窗外的亮光闲读起来。

      另一头的李仲元喝完药就被勒令躺下,他仍有些发热,精神也一般,闭眼养神的当口,听到突然的翻书声音,下意识睁眼看去。

      陈二侧对着他在桌前坐得端正,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封面的书,指尖偶尔点在书的某一处,眉头蹙着,面色沉静,全无刚刚强横斗嘴的调笑样。

      陈念生倒也没看得多投入,这些书都是平日里在学堂中读了又读的,下一页是什么内容他都了然于心,只是闲得实在没事打发时间,一半的心思留意着穷书生的动静,怕他突然再发热或是情况不对。

      李仲元没忍住,半坐了起来。

      “念生,你在读什么书?”

      陈念生看他突然醒过来,有些惊讶。

      “把你吵醒了?”

      李仲元摇摇头,下床也搬了张凳子,坐在陈念生身边挪近了,眼神在书和陈念生脸上逡巡:“没睡着,养神罢了,想看看你读什么。”

      “古文观止,夫子前个月刚刚...”

      陈念生说到一半闭了嘴,李仲元早不在学堂,说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倒像自己在炫耀。

      “想看就拿去。”

      他合了书递给对方,忽然想到自己干嘛对这个穷书生的想法这么一惊一乍,让人笑话。

      李仲元小心道了谢,翻了几页就顿在那,面上表情有些费解,像是村口背三字经的奶娃娃一脸纠结茫然。

      古文观止中全是历代散文名篇,时间跨度长,文体丰富。可也正是文章尽善尽美,其中任何一篇单拎出来都需要细嚼慢咽,拆解学习才能吃透。

      学堂的学生尚且还有老师的指导点拨,他一个半年没正经上过学堂的人,看这些文章如牛嚼牡丹,知道是好东西,却死磕着也难意会。

      陈念生看他一脸沉重样,凑过去瞧,书生正翻看到艰深的篇目,那些是连他都背得极其拗口的文章,光是生字就一大片,莫说理解了。

      “...我许是太久没去学堂,这些文章看着吃力。”

      李仲元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人虽若无其事地笑着,但面色细看很是挫败。

      他原以为自己虽离了学堂,但每日抽出时间看书写文章,总也不算丢了夫子教的东西,可不过半年,陈念生这个同门已经在学这等文章,他却连看懂都费劲。

      他这辈子...止步于前了。

      可这能怪谁,谁也怪不了。

      父母,大哥,陈朗生,他们都各有各的难处,也对自己仁至义尽。

      将书还给陈念生,李仲元摇摇晃晃地站起躺回床上,将自己裹成一团面对着墙壁,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鼠妇,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

      陈二皱眉看着气压极低的李仲元,方才这人从床上坐起的时候,眼中分明很是惊喜,可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倒像是被打击彻底一蹶不振。

      桌上的书展开着,有风吹进慢慢翻动着书页,但这声音再没引起李仲元多大的注意力。

      陈念生叹了口气,他拾起书走到床边,利落地扔了鞋,一骨碌跳上床挨着李仲元坐下,低眼瞧了瞧仍然没有声响的男人,嘴上开始自顾自读了起来。

      “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

      陈念生和陈朗生浑厚低沉的嗓音不同,他年纪轻,且习惯读书辩论,从嘴里吐出的字清爽利落,如大雨中落在荷叶的水珠,点滴落下不沾染分毫浊物。读到末尾他稍作停顿,荷叶中的一汪水池利落滚下。

      一篇读完,室内重归于安静,他看了看李仲元,穷书生没有动静,还是裹着自己看不到脸。

      翻到下一篇,他清了清喉咙,继续不紧不慢地诵读着,读到某些地方还停顿下解说了关键释意,回忆着夫子曾说过的那些延伸典故和名家之言。

      身旁的被子终于在陈念生的声音中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看向陈念生,鼓起勇气道:“上一篇...上一篇再读一遍可好?”

      “嗯。”

      陈念生没多说什么,翻到上一篇从头开始读,读着读着他就发现身边的人坐了起来,挨在他的身边瞧着手里的书,眼睛微微眯着,很是专注。

      “在这儿。”

      他点了点自己读到的位置。

      “哦,好的。”

      李仲元脸上有些红,他刚刚自己和自己闹脾气,本以为陈念生应该察觉不到,可对方现下的举动分明是有意给自己解围,他不自觉感激,也下意识和陈念生亲近了几分。

      “还要再读一遍吗?”

      “可以吗?”

      “无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陈二撇撇嘴,看着李仲元一脸的便宜样心跳就不自觉快了起来,脖子时不时有股热气传来,痒痒的却不敢挠,怕一挠,好不容易出洞的胆小兔子就又缩了回去。

      李仲元精神地坐在床上听陈念生读书,一扫之前的阴霾,偶尔陈念生聊起他不在时学堂里的一些趣事,两人笑作一团,连书都快拿不稳。

      “念生,这书可以借我抄录吗?我想抄几篇下来以后自己看。”

      李仲元止了笑,从床上下来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大有一番重头再来的学习劲。

      刚刚热乎乎挨在一起的身体突然撤了,陈念生有些意犹未尽,看向已经在桌边坐定的书生,也只好跟着下了床,拿出纸笔帮他准备。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二人又重新回到当初在学堂熬夜点灯,抄录着第二天上课要用的文章。

      他看书,李仲元写字,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只有窗外的一两声鸟鸣和风声做伴。

      这种氛围很奇妙,奇妙到陈念生想一直这样下去。

      可惜出诊回来的郎中打破了平和的两人世界。

      “这位公子还是莫要着急读书写字,养伤最需精气,读书又费脑力,不休息可恢复不好。”

      郎中将李仲元赶回了床上躺下,又替他摸脉瞧了瞧,皱了眉仔细嘱咐这些天得好好躺着,身上仍有病气。

      李仲元还想给自己辩解几句,陈念生已经应和着送了郎中出去。

      “先生,我这朋友大概还需修养多少日。”

      “若是急着赶路,等热退了就行。若是不急,等他背上的伤不碍行动了最好,赶路坐车毕竟辛苦。”

      陈念生估摸着离家大概还有两天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于是又掏了些住夜费,想着让李仲元多养几天,届时不至于坐在牛车后面太难受。

      和郎中聊了一会,又给牛添了一些草料陈念生才回屋,床上的人已经眯眼似乎睡了过去,他重新坐回桌旁,犹豫了下拿过李仲元抄到一半的纸和笔,蘸了蘸墨,替他继续抄下去。

      两人的笔迹迥异,李仲元规矩隽秀,陈念生恣意张扬,写在一列上有些滑稽。

      他抄完一篇放下笔,拿起纸张看着上面的文字发愣,脑中又回想起方才穷书生认不得字的失魂样,思索一番重新拿了纸,将文章抄得行列宽松了些,随后在其中写上自己的注释和解析。

      抄文章快,写这些东西却麻烦,这其中有夫子曾教授的东西,也有他陈念生自己琢磨出来的内容,如同将细枝末节摊开揉碎,极需记忆力和耐心。

      这一写就写到傍晚,天色暗了下去,陈念生也收了笔。

      他翻了翻自己一下午的成果,心中有些得意,见李仲元还睡着,上前拍了拍他,让他起来准备吃饭吃药。

      那些抄录好的东西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桌上,他眼瞧着李仲元慢吞吞系腰带,昏沉的眼风随意扫到桌上,忽然瞪了眼一脸诧异。

      陈念生心中的得意又涨了几分。

      “念生,这是你抄的吗?”

      李仲元快步走到桌前拿起解析版文章,嘴微微张着,一目十行略过,越看越激动,越读越惊喜。

      “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给我的吗?”

      李仲元好不容易收回文章上的目光,愣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倒把陈念生看得有些赧然。

      “你说呢?”

      他脸上忽然装出一股不耐烦,李仲元直白的问题弄得好像是自己巴巴上赶着一样,正要阴阳怪气几句表明自己真的只是闲着没事干,书生却突然跑到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念生兄,谢谢你。”

      温热的□□贴着陈念生的胸口,他有些恍惚,还没反应过来李仲元就松开了拥抱,随后又握住陈朗生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叠在一起,很是郑重。

      “我先前确有颓废不思进取的念头,幸而念生兄以身作则,劳神费心为我背诵誊抄这些文章释意,我李仲元自愧不如。”

      “若是念生兄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会鼎力相助。”

      他的眼神赤诚,又似乎带了一层水雾,如同下完雨的湖面,翻着一阵一阵的波澜。陈念生看着这双眼没忍住,他刚刚被李仲元抱了一下还没品出味来,于是走进一步抽出手,拍着他的背将人带到了怀里。

      “这个报答我记着了,以后问你要。”

      肩膀处的头点了点,没有因为陈念生突然的靠近而挣扎,只是陈念生肩膀那块布料慢慢有些濡湿,怀里的人不易察觉地抖了起来,似乎在强忍着不发出难堪的声音。

      陈念生有些不知所措,他写那些也只是想让这个书生读起来不那么费劲,毕竟先前那一脸惆怅样像是要跳河般吓人。

      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只能继续轻拍着李仲元的背,然后抱紧了小心摸上他的脑袋,一下一下给他顺着气。

      “...别哭了,我若说我明天还写,你难道要一天哭一次吗?”

      他有些无奈,掰过李仲元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

      “谢谢念生兄。”

      书生回过神也觉得哭得有些丢面了,抽了抽鼻子把自己收拾端正。

      “别念生兄念生兄的,我既然是你兄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哥。”

      李仲元愣了愣:“念生哥?”

      陈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摆摆手。

      “叫生哥就行。”

      他嘴里说得随意,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就等着那一声生哥。

      “生哥...我还是唤你念生吧,我俩没差几个月,念生比生哥,更...更亲近些。”

      李仲元对生哥这两个字有些敏感,一喊就想起陈朗生。

      “随便你。”

      陈念生转身出屋子去准备煎药,脑子却想着书生刚刚说的“念生比生哥更亲近”。

      确实,老家隔壁刘嫂就天天叫刘大哥“顺平”,也不叫什么“平哥”。

      他忽然感觉心里一通畅快,顺手给牛又添了一把草料,忘记中午早已添了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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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地瓜被炸一个月,之前写的全被藏了,等炸完我每篇重新编辑下发布吧(不知道还会不会被炸一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