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烟镇水》》wakee

6、第六章 簪杀 自此一

　　自此一闹，又是春去秋来，岁月不等人。
　　祖父去世，司家人作鸟兽四散。
　　司父这几天忙里忙外，准备带着家人搬去汴京城。
　　一是工作方便，二是他说，想要成为她们的根。
　　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一个春日清晨，司无烟回望偌大司府，竟有些不舍。
　　“走吧。”
　　司无烟提起衣摆，登上了赶路的马车。
　　此后，她要向前看，去迎她的大好春光。
　　舟车劳顿，司无烟睡了一路。
　　司父早已安顿好一切，在门口迎接了。
　　“阿萱，累坏了吧！快，为夫给你捶捶！哦，对了，莺莺啊！床都给你铺好了，你快去休息休息，累坏了吧！”
　　可是她刚睡醒，正精神呢。
　　去房间休整梳洗了一番，她决定自己去逛逛。
　　还没出前院，“使不得使不得啊小姐，外头最近可不太平！”刘妈是汴京城外附近的园户，来府上送些新鲜蔬菜。
　　司无烟不解，刘妈没看见，对着丫头们说了起来:“据说可吓人了！就看见个手落在树丛上，血淋淋的！那第一个看见的婆子到现在都怔着呢！”
　　丫头们仿佛身临其境，瞪大眼睛面露震惊:“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不知道是哪个腌臜泼才干的这伤天害理事儿！刑部的大人们日日查着呢！总之啊，这外头不安定！”刘妈连连摆手，拉着拖车走了。
　　司无烟闻言，摩挲着胸前垂下的丝带，既然这样的话，她转过身:“棠儿，我们一起去吧！”
　　“啊？小姐！”棠儿还没听清，就被司无烟拉出门了。

　　虽说出了人命案子，人们还是要为了生计奔波。
　　这里的集市比以前她去过的都要大。因为时候不早了，人也渐渐稀了，她和棠儿漫无目的地走着，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散着步似的来到河边，卖菜卖小鱼儿的已经差不多走了，只留下些许人。
　　夕阳还未沉下，黄色的光晕照在大地上，给每个人镀上金色和一天后柔软的余韵。
　　司无烟看着眼前的景，默默记住这片将来自己要生活的土地。
　　“小姐，我要收摊了，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吃的，我便宜给您！”
　　一位卖糕点的摊贩露着笑脸，司无烟也没有犹豫，要了些鹿鸣糕。
　　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夕阳照着，整个湖面红亮亮的，不远处的烟火气缠过来，让人放慢脚步。
　　一位妇人面前摊着一块打着许多补丁的粗布，但粗布上却摆着是许多造型独特的木头簪子，她坐在摊位前，手里还在不停摸索着一块木头。
　　簪子在夕阳下散发着温柔的光泽，却也没落下天然赋予的灵气。
　　司无烟蹲下来细细端详。
　　妇人见来了客人，边打磨着手里的木头，边笑脸迎人：“这位姑娘看看，喜欢的就试试！”
　　摊子上的簪子有的笔直，有的弯曲，有的素些，有的也带着繁杂的花纹，不难看出制作者手艺的精湛。
　　司无烟挑了好几个，她要给娘亲和棠儿她们都挑几个，礼轻情意重嘛！
　　“给！您算算！”司无烟这才抬头对上妇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红色血丝的双眼，眼中充斥着疲惫和麻木，眼底下是丝毫没有被遮掩的乌青，许是因为手头的工作，没有空闲时间喝水的缘故，她的嘴皮高高翘着，宣告着她的憔悴不堪。
　　“好，我算算。”妇人低头接过自己的成品，司无烟看到了妇人伤痕累累的双手，都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口子，左手腕处缠着厚厚的布料，隐隐约约看见了渗出的血迹。司无烟不忍再看，视线下移，落在妇人身边的小木雕上。
　　什么都有，除了一个未成型的倒在一旁，其余的都已经雕刻完成。趴着熟睡的小猫，尾巴高翘的小狗，各种花草树木，随手一摆，都像是一座漂亮可爱的森林。
　　“这些多少钱？真好看，我也买下来吧。”司无烟甚是喜爱，立刻开口。
　　低着头的女人终于再次抬起头，眼里不再是疲惫，而是有些惊喜：“好看？”
　　“是呀！”
　　妇人有些害羞似得，她笑笑：“谢谢小姐喜欢，不过这是给我儿子做的，他一直缠着让我做着做那的，可我平时忙，没时间。”
　　“那你这个先卖给我们小姐，你下次再给孩子做不就行了！”棠儿直接说出来。
　　司无烟用眼神打断她，有些抱歉地说：“那我就不横刀夺爱了，不过您手艺真的不错，我以后常来。”
　　妇人神色微动，说是让司无烟等一会儿，她现在给她雕一个。
　　司无烟本说不用麻烦，可妇人还是坚持。
　　妇人拿出一块新的木头，细细打磨起来。
　　“我家小虎还在家里等我呢，我给姑娘做个简单些的，姑娘不要嫌弃。”
　　“不会不会！”
　　妇人忽然开口，像是对着司无烟在说，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说：“我自小家境贫寒，但好在父母爱我，他们盼着我出人头地，我也盼着能摆脱了这苦日子。可年轻时遇到了我的丈夫，现在想来我当时就像是被困在了大雾里头。我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跟了这个酒囊饭袋，如今他撒手人寰，只留得我们母子二人。小虎在我肚子里时，我下定决心，不会让他再像我小时候一样过苦日子，谁知道，他现在过得比我小时候还苦……”
　　妇人好像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天色渐暗，风也大了些，一切都开始骚动。
　　“我的小虎最喜欢这些，往日里也和我出摊，可如今他生了病，我在家看着他，就没了……”
　　“沈寻芳！”远处传来一声厉喝，妇人忽然警惕起来，司无烟吓了一跳，侧头看见几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朝着他们在的地方跑过来。
　　两面都有人，背后又是海，沈寻芳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她扔下木块一把撤过司无烟，司无烟跪倒在簪子上，硌得筋骨痛，反应过来时，脖子上已经架着一把刻刀了。
　　“不要过来！”她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像一只在啼血的鸟。
　　众人见她拿了人质，都不敢上前，举棋不定。
　　“你下手吧，下了手，你的孩子也活不下去了。”
　　这一戳就是一个痛处。
　　另外两人慢慢走来，一人穿戴着宽大的黑色斗篷，风尘仆仆，看不清眉眼，一个身穿华袍，通身的贵气与这小摊小贩混杂的地方实在不符，他摇着一把扇子，一字一句，轻描淡写地说着:“沈寻芳，李二嫂是你杀的吧。”
　　司无烟感觉自己束着自己的手又紧了些，攥着刻刀的手抖动得愈发剧烈。
　　“你，用你这双手亲手杀了她，一块一块把她给剁了，为了冲掉血，你不知道花了多少桶水，可还是漏了些痕迹，啧啧啧，木匠这么细心的活儿你都干了，你怎么就不在杀人这事儿上小心些呢？也不知道你的宝贝儿子知不知道她的母亲实则是一个杀人分尸的恶魔。”
　　司无烟听到这儿，心底一凉，难道刚刚听说的命案的杀人凶手就是她？不可能啊，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够了！你们知道什么！那个泼妇她……她欺人太甚！在她家难的时候，她来求我，说救救她，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给她拿了些米，那天晚上小虎跟着我喝粥，他说自己喝饱了，实际上晚上我能听着他肚子饿得直叫唤！她说和她男人过不下去了，她一女人家要力气没力气，要手艺没手艺，要和我学手艺，我教给她，毫无保留，后来她就在我附近摆摊，她生意越来越好，我生意越来越差，一打听才知道她和别人……和别人……”
　　话到嘴边，又咽下，眼泪糊在眼睛里，她拼命咬紧下唇:“她和别人说，我家孩子生了痨病，治不好了，等着死，让他们不要靠近我，小心被传染！”
　　“我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对我，我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小虎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那天夜里，小虎突然咳了血，我去找邻居借钱救急，知道是我，他们都避之不及，我迫不得已拍了她的门，她开了门，不帮我，反而对我冷嘲热讽，让我放弃小虎。”
　　“你们说，青天大老爷们，你们说，我能弃了我儿吗！他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是最听话的孩子！”
　　“所以你杀了她？”
　　事已至此，她无需再隐瞒，她点了头，凑在司无烟耳边轻声说:“姑娘，对不住，让你害怕了。”
　　看着司无烟头上戴着的精美的簪子，想必她也是哪家的掌上明珠，要是小虎能长得像她这么年纪，她也就不用担心了吧……
　　她松了手，把司无烟推至一旁，昂起头:“我杀了她，我杀红了眼，但我不后悔，带我走吧。”
　　司无烟接着最后一抹余晖看她，沈寻芳的碎发短短的，有些粗糙，在光底下透着光，像极了那路边随处可见的，但又极其坚韧的小草。
　　那贵公子离沈寻芳远远的，只有那位穿着斗篷的男子跟在沈寻芳后面。
　　“我能再和这位姑娘说一句话吗？”
　　无人应，但这斗篷男点头。
　　“姑娘，真是对不住了，若是你不嫌弃，我这摊子上的东西你都拿着，但是我求求你，我家就在前面胡同往里走，门口有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你帮我去看看小虎成不成？”沈寻芳呜咽起来，她站在原地等答复，其他人催着她走。
　　司无烟不说话，只是蹲下去收拾这个摊子，棠儿被这场面吓得呆住，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沈寻芳有了数，转头离开了。
　　所有人往前走，斗篷男回头看了一眼，司无烟忙忙碌碌，与他回忆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重叠，他有些意外，在他没有走向她之前，她竟先来到了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