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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吃饭 童话里的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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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像煮沸的水,在燥热的空气里咕嘟作响。
恒城一中的红榜前挤满了躁动的身影,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榜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远声的名字依然像座不可撼动的山峰,稳稳盘踞在榜首,而余归幸的名次却如同突然迸发的火苗,硬生生将原本胶着的第三名甩出二十多分的距离。
“开挂了吧?这绝对开挂了!”
第三名的男生推了推因激动而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浑圆,满脸不可置信。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余归幸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衣角。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在颧骨处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将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染成了苦涩的弧度。
“余归幸,周末新上映的科幻片,你去不去?”
蒋宇揽住余归幸的肩膀,掌心的汗透过单薄的布料渗进来。
少年垂眸看着自己磨得起球的袖口,喉结滚动了两下:“约了人学习。”
“和谁?”
“和我。”慵懒的嗓音突然从身后漫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余归幸转身时,撞进一双黑色的眼睛。
谢远声倚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修长的手指转着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夕阳透过窗户的铁栅栏,在他睫毛上切割出细碎的光影。
“余同学贵人多忘事?”他挑眉,嘴角勾起的弧度让余归幸想起便利店冰柜里永远买不起的香草冰淇淋——甜蜜,却遥不可及。
蒋宇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嘴角撇出个失落的弧度,喉咙里“哦”得拖长了尾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戳了戳余归幸的课桌角,眼睛却瞟向后排转着钢笔的谢远声,故意拖长语调:“你们学霸卷起来真是要人命,这让我们学渣怎么活?不过,祝你学习愉快啊。”
周围几个同学哄笑起来,蒋宇又恢复了往常的咋咋呼呼,胳膊肘捅了捅同桌:“走啊,去小卖部买冰棍,我知道新开了家卖草莓味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指着谢远声手里的糖纸怪叫:“谢学神居然吃大白兔?你不是说甜食会影响思维逻辑吗?”
余归幸耳尖发烫,生怕谢远声戳穿他兼职的事,忙不迭转身想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轻笑声。
谢远声指尖卷着糖纸转了个圈,忽然伸手将糖纸折成小船状,轻轻放在余归幸的课本上。
阳光穿过教室窗棂,在他微垂的睫毛上镀了层金边,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偶尔破例,比如给某个学霸盟友打个掩护。”
余归幸盯着桌上的糖纸船,喉咙动了动,发现谢远声指尖还沾着点奶糖的白色碎屑。
他忽然想起刚才蒋宇说的“卷”,莫名觉得这个字像根羽毛,轻轻挠过心尖。于是他迅速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其实我……”
“其实你该去买瓶烫伤膏。”
谢远声忽然抬手指了指他后颈,那里还留着超市理货时被纸箱蹭红的痕迹。
没等余归幸反应,他已经站起身,书包带子勾过课桌角发出轻响。
“以后注意点,学霸盟友。”
超市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疼,余归幸推着堆满货物的手推车,在货架间缓慢移动。
牛奶盒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数着纸箱上的条形码,突然想起今早出门时,爷爷偷偷塞进他书包侧袋的鸡蛋。
那枚带着体温的鸡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书包里,外壳上还沾着昨夜捡废品时蹭上的灰。
“新来的,动作快点!”主管的呵斥声从货架尽头传来。
余归幸低头加快速度,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
他想起谢远声今天穿的白衬衫,领口永远干净笔挺,不像自己的校服,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还残留着上次理货时溅到的酱油渍。
货架间的冷气混着清洁剂的刺鼻味道,让余归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蹲下身整理底层的泡面,膝盖硌在坚硬的瓷砖上,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赌博时,会带着他去超市买零食。
那时的货架很高,他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到上面的糖果,而父亲总会笑着把他抱起来。
“呵。”余归幸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试图把回忆甩出去。
没什么可回忆的,他不值得。
暮色漫进北巷时,余归幸踩着最后一缕夕阳跑进堂吉。
陈拾楚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捏着半截枯黄的树叶。
“小屁孩!快来见识哥的神技!”他直起身子,得意地张开手掌。
一只被劈成两半的苍蝇躺在掌心,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怎么样?哥用树叶劈死的!”陈拾楚得意洋洋叫嚣着。
余归幸嘴角抽了抽:“你几岁了?”
“嫌我幼稚?我这叫有童心!”陈拾楚佯装生气。“去,整理货架,看看有没有过期的东西。”
余归幸沉默着开始干活。
午后的阳光透过堂吉的玻璃门,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陈拾楚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记忆突然回到多年前——
那时的余归幸还是个爱撒娇的小男孩,会举着满分试卷,拽着爸爸的衣角,甜甜地求一颗糖。
可一场噩梦彻底改变了一切。父亲的赌债、母亲的离开,家的破碎……
十岁的余归幸,从此学会了沉默和坚强。
陈拾楚轻叹一声,目光中满是心疼。
傍晚四点,北巷渐渐热闹起来。余归幸刚擦完汗,陈拾楚就把手机一收:“帮哥看会店,我出去买点东西。”
余归幸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
余归幸就这么沉默着帮陈拾楚看着店。
“大哥哥,要草莓味棒棒糖。”软糯的童音打断了游神。
余归幸抬头,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指绞着褪色的碎花裙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罐。
他鬼使神差地多拿了一根:“另一根是……另一个哥哥请的。”
小女孩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接过糖时,指尖的温度轻轻擦过余归幸的掌心。
“谢谢大哥哥!你长得好像童话里的王子!”她蹦蹦跳跳地跑开,身后跟着位年轻的母亲。女人冲余归幸点头致谢时,他突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拥抱他,也是这样温柔的目光。
“原来我们余同学表面生人勿近,实际上是个童话里的王子啊。”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余归幸差点碰倒糖罐。
谢远声站在店门口,手里抱着一本《wl物理没烦恼》,封面上的卡通灯泡正咧着嘴笑。
暮色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余归幸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货架。
“何璟说太简单,让我处理掉。”谢远声径直走到柜台前,将练习册塞进余归幸怀里。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余归幸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后腰却撞上货架发出“哐当”一声。
“我不需要。”他别开脸,盯着谢远声擦得锃亮的皮鞋尖,那上面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可我已经买了。”谢远声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无赖。
“总不能扔了吧?听说北巷的垃圾桶都满了。”
他突然凑近,余归幸闻到淡淡的薄荷香,混着少年特有的气息。
“还是说,余同学想让我每天追着你送书?”余归幸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他想起月考那天,谢远声悄悄塞给他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重点处还用荧光笔标得醒目。
此刻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玻璃门,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金色的丝线,将谢远声含笑的眼睛染成蜜糖色。
余归幸捏着练习册,手指微微发颤。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要不去我家吃饭?就当谢你送练习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耳尖迅速染上一抹红晕。
“好啊。”谢远声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几分惊喜和愉快。
夕阳的余晖将菜市场染成暖橘色,余归幸和谢远声并肩走着。
谢远声说随便吃什么,可余归幸记得,每次食堂打饭时,谢远声总会多停留几秒在糖醋排骨的窗口。
他挑了最新鲜的肋排,又买了一把青菜,想起谢远声上次补习时说过,自己很少吃蔬菜。
“余同学对我的口味很了解?”谢远声突然开口,吓得余归幸差点把菜掉在地上。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耳尖通红:“巧合而已。”
心里却暗暗懊恼,自己怎么像个笨蛋,连掩饰都不会。
余归幸家在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里的灯泡忽明忽暗。
推开家门,老式防盗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余明越系着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快进来快进来!”
老人的目光落在谢远声身上,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这就是小幸的同学吧,长得真俊啊,快进来坐!”
余归幸接过爷爷手中的围裙,走进厨房。油烟机老旧的轰鸣声中,他熟练地切菜、点火、倒油。
余光瞥见谢远声和爷爷坐在客厅,谢远声正弯腰帮爷爷调整电视遥控器的音量,动作自然得仿佛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余归幸将排骨倒入锅中,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突然,厨房的门被推开,谢远声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爷爷去找老相册了,说要给我看你的‘光辉历史’。”
“他刚才跟我说,你以前一打三,超勇的。”谢远声突然笑道。
余归幸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脸涨得通红:“别听我爷爷乱说!”
“真的假的?教教我?”谢远声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余归幸的脖颈。
余归幸浑身僵硬,余归幸猛地后退,后腰撞上橱柜发出闷响。
“停。”他声音沙哑,转身时撞翻了一旁的盐罐。
雪白的盐粒洒在灶台上,像极了那天飘落在母亲脸上的雪花。
谢远声已经走近,温热的纸巾轻轻贴上他的脖颈:“疼不疼?”
饭桌上,余明越颤巍巍地给谢远声夹红烧肉,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尝尝小幸的手艺!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余归幸端着碗吃着碗里的米饭,看着一老一少有说有笑,余归幸默默低头扒饭。
谢远声偶尔投来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火苗,轻轻燎过他的心。
饭后,白炽灯在客厅投下暖黄的光晕,余明越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翻开老相册。
塑料膜摩擦的窸窣声里,一张张泛着岁月痕迹的照片缓缓展露。
穿着蓝白校服的余归幸站在学校门口,手里高举着满分试卷,嘴角的梨涡盛满蜜糖般的笑意。
游乐园里,年轻的父母一左一右牵着他的小手,父亲的棒球帽歪戴着,母亲的碎花裙摆被风吹起,三人的影子在旋转木马的光影里交织成幸福的圆。
“以前啊,小幸每天放学都蹦着回家……”余明越的声音突然哽在喉间,浑浊的眼睛泛起泪光。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父亲将余归幸扛在肩头的画面。
“那时候他爸爸还会带他去踢足球,周末全家一起包饺子……”
余归幸猛地别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十年前的记忆突然翻涌:父亲摔碎酒瓶的轰鸣,母亲压抑的啜泣,讨债人踹门时的恐惧。
他盯着地板上瓷砖的裂缝,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直到余光里闪过谢远声挪动的身影。
谢远声不知何时已经倾身向前,黑色的眼睛凝视着相册,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当余明越的手指即将再次落在那张全家福上时,他突然伸手按住相册边缘,修长的手指恰好遮住照片里父亲的脸:“爷爷,这张照片的构图真好。”
他指尖轻点余归幸初中领奖时的画面。
“校徽上的金边都拍得这么清晰,小幸当时一定很骄傲吧?”
谢远声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余归幸浑身一阵,猛的抬头。
余归幸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谢远声的眼睛。
那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又像深夜里永不熄灭的路灯。
他这才注意到谢远声手腕内侧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被谁小心翼翼藏起的伤口。
他们似乎都有藏在彼此伤疤背后的故事。
厨房的水流声哗啦啦响起,余归幸机械地将碗筷塞进洗碗池,却被谢远声突然伸来的手截住。
温热的手指擦过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薄荷香皂气息,余归幸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去图书馆?”谢远声倚着洗碗池,水珠顺着他挽起的袖口滑落,在瓷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整理了些竞赛题,解题思路和月考压轴题很像。”他忽然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当然,作为报酬,你得教我怎么把青菜炒得比红烧肉还香。”
余归幸盯着水槽里翻涌的泡沫,想起白天谢远声替他解围时,指尖灵巧转动糖纸的模样。
那些藏在兼职疲惫里、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此刻突然被这抹笑容撕开一道裂缝。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碎成银箔,他听见自己沙哑却坚定的声音:
“好。”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晚风裹挟着夜来香的气息钻进厨房。
余归幸偷偷瞥向谢远声认真刷碗的侧脸,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个未解的谜题,却又莫名让他觉得,或许有一天,他们可以彼此交换那些藏在伤疤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