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之成色》倒流青

2、路遇碰瓷 小兰花草不

　　下山的路并不漫长，兰遇与钱熹并肩而行。
　　清晨的山间没有睡意，二人各有各的思绪，兰遇听着潺潺的水声，闻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一株遍地可见的草开口问他：“兰花草，你在想什么？”
　　——兰花草，你在想什么？
　　尚且年幼的兰遇看着随意坐在河边的盛云洲，听见自己身边的小草问。
　　小兰遇回答那株小草：“有点好奇吧。你说，持白仙首坐在那，是在干嘛呢？”
　　小草晃了晃头，“我去帮你打听一下。”
　　说去就去，毫不迟疑。
　　但盛云洲是何许人，他的感知力天上地下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被谈论的对象转过头，绛紫的眼里盛着笑意，那人轻声开口回答：“在看水。”
　　被抓包的兰遇脸一红。
　　那株草也躲进了地里。
　　盛云洲道：“曾有人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认为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把你带回来，直到入宗已经过去一年，你还通过了炼心境成了我的第二个亲传，该改口叫我师尊了。”
　　兰遇从善如流。
　　他不知道那时看到师尊坐在草地溪边时心里涌出的是什么，现在看来，大抵是悸动。
　　后来兰遇遍寻世间，试图收集师尊本源时，也有花草问他为什么这么执着，难道只是因为师徒之情吗？
　　兰遇否认。
　　偏要说的话——
　　那是未夭折的爱意。
　　十年让情意萌发，剩下百年如同酿酒，把那份情酿成了经久不息的爱意。
　　“师弟，在想什么？”
　　兰遇回神，看向出声的钱熹。
　　钱熹眼里带着股淡淡的欣喜，像是久别重逢的激动，“不会是睹物思人了吧？先前师尊就喜欢带咱俩出山玩，那时候我才十五，倒是师弟你，年纪轻轻就十分成熟了。”
　　兰遇道：“草木一族化形至少千年，其实我已经是老叔叔了。”
　　钱熹：“我们按人形岁月来算不好吗？”
　　兰遇忍俊不禁。
　　现在回头看，盛云洲确实喜欢山海。他喜欢清晨的露、山间的风、林间的鹿、以及一切春意盎然的东西。
　　所以，他最后也死于那林山。
　　想到这，兰遇心头一痛。
　　他如今已是灵仙，却还是为自己的弱小感到难过。
　　人族妖族都可修仙，按境界分为散修、散仙、半仙、仙、灵仙、仙君、最后是仙首。
　　兰遇用百年，从半仙修至灵仙。但他转念一想，哪怕是灵仙，在百年前怨灵山被解咒时，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吧。
　　他出身于怨灵山，在怨灵山化形，在怨灵山被带走，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故乡杀死了自己爱慕的人。
　　那时怨灵四散，是持白仙首持法器月弦飞身而上，以身祭山，送了所有怨灵一个往生。
　　银白色的本源光华燃了三日，所有怨灵在死前得了三日，让他们有机会与所怨、所爱、所恨之人道别。
　　所有往生之怨灵都带上了持白的本源，兰遇收集他们，百年后，终于听闻他念念不忘之人的消息。
　　苍恒辰间峰百年前枯萎的弦树疯长，银白色重新笼罩辰间峰，一如百年前那样——银白之树以叶为光点，轻柔而不容置喙的包围了整座扶摇的山。
　　多么奇迹。
　　两人下山的速度不慢，只一会儿便到了山脚。他们都没回头看，期冀在前，希望便在前。
　　离海地处苍恒山东部，算不得近。苍恒山边围着一圈镇子，人来人往，安居乐业。
　　早间，人们一眼望去，桂花糕米糕小笼包琳琅满目，香气氤氲着整条街。
　　叫卖声不绝。
　　钱熹乐呵呵掏银子买了一堆吃食，给师弟分了一半。
　　兰遇调笑着问：“师兄怎么不带灵石？”
　　钱熹答道：“我又不缺灵宝，但不修炼的人更多用的是银子吧。让他们方便些，何乐而不为呢？”
　　凶兽，瑞兽自有先天灵宝。钱熹是火灵根穷奇，伴生法器是一把名为灼世的大刀。
　　十分霸气。
　　小摊贩认识钱熹的不少，苍恒宗间，要论爱下山，钱熹绝对占得一席。
　　不少人和他打招呼。
　　“钱兄，今日又下来买吃的了？今天怎么没大包小包的带回宗门啊？”
　　钱熹笑答：“今日要和师弟出去历练啦，等回来肯定还要大包小包的呢。”
　　搭话的人一作揖，“那就祝钱兄凯旋！”
　　“承你吉言！”
　　兰遇在他身边也带着笑，他是个四处飘悠的主，听闻他名头的倒是多，见到他人的倒是少。钱熹这一说，倒是有人认出他了。
　　“钱熹师弟……那不就是兰遇灵仙吗？”
　　“额，兰花草化形这么好看吗？”
　　“唉，果然，凶兽与凶兽还是有所不同的。你看钱兄，再看看在恶域的那位，啧啧。”
　　恶域？
　　兰遇听了一耳朵。
　　这说的怕是那位恶域、同样是凶兽出身的荆稚。
　　兰遇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可他没立场多说什么，只得继续赶路。
　　路边买东西的人很多，兰遇忽然看见一个少年。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身边的钱熹反应比他还大，几乎一瞬间，钱熹手中的包子就落了地，整个人如同弦上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冲向那个少年。
　　原本在拿糕点的少年背影一顿，他连头也不会，放下糕点，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兰遇：“？”
　　你们让我这小兰花草很难办。
　　无奈的兰遇拿着小笼包也跟了上去，三个人在街上疾驰，那少年怎么看都是仙境，自然跑不过钱熹。
　　似乎哪里不对。
　　这年头散修遍地走，散仙也常见，半仙却不多，成仙的个个都有名气。这少年他没有任何印象。
　　奇怪。
　　总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的仙。
　　兰遇手上拿着吃食，也并未尽全力追逐，等他到时，那少年和钱熹已经剑拔弩张了。
　　周边草木倒了一片，有剑刃划过的痕迹，也有人踏足的痕迹。
　　这两个人已然初步交过手，看起来是踩草的人占了上风。
　　更不对劲了。
　　兰遇看向钱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成了血红，紧紧盯着对面少年。对面少年拿着把剑横在身前，与钱熹对峙。
　　这是……凶兽相见。
　　凶兽与凶兽初次相见，凶兽与瑞兽初次相见都会发狠。兰遇确定这少年原型必定是只凶兽，心里的防备渐渐升了起来。至于他是祥瑞的可能……草木一族不知道啊。
　　凶兽间的对立还是苍恒古籍中记载的。
　　那少年突然出声，他的声音像是流在春天未融化的冰河，“怎么，不管管你朋友？”
　　已经在芥子袋里翻找的兰遇：“……你稍等。”
　　确实是稍等，片刻之后，兰遇掏出一把灰色粉末，往钱熹那一扫。
　　效果立竿见影。
　　钱熹眼里的血红褪去，愣愣看着眼前景象。
　　那少年一扔剑，干脆的坐在地上。
　　“我受伤了，赔钱。”
　　很有烂命一条你爱救不救的气质。
　　兰遇，刚恢复神智的钱熹：“？”
　　那少年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睛看着他们，明明没什么情绪，偏生兰遇从他眼里看出一抹控诉。
　　兰遇认命的走到少年旁边。
　　他确实没骗人，刚靠近，兰遇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兰遇向血腥味飘出的地方看去，那少年背后有着血淋淋的一道爪印。
　　不用说都知道是谁挠的。
　　行吧，也算缘分。
　　钱熹回神后来到兰遇身旁，也看见那条很吓人的爪印。他咽咽口水，“小兄弟，我，我会负责的。”
　　没在意少年脸上的莫名其妙，钱熹从他的芥子袋中掏出了两个绿果子递给少年，“凝血果，还可以止痛，你先吃，吃了我带你去包扎。”
　　少年定定看了钱熹一眼，似乎是在观察。随即才接过果子，小声道：“谢谢。”
　　凝血果的味道并不好，像是馊了的葡萄。那少年脸上的表情不大好，想来是被难吃到了。
　　兰遇有种诡异的想笑。
　　等他吃完，兰遇立马伸手地上的少年抱了起来。那少年看起来想戳他一剑，最终还是放弃了。
　　在医馆，最终付钱的还是钱熹。
　　医师问少年这伤是怎么来的，少年瞥了眼钱熹，答道：“路上遇到只红熊，一时不察，被挠了。”
　　医师：“那下次可要小心。怪了，这怎么会有熊呢？”
　　少年默默盯着钱熹。
　　钱熹看天看地，连被说成熊都不介意了，就是不看少年。
　　兰遇看出来了，这少年必定十分能忍痛。受伤到现在一声不吭的，走路也像个没事人一般。
　　兰遇没忘记先前的疑点，他带着股适当的好奇开口问道：“不知小兄弟名讳？又去往何处？这伤既然是我们造成的，我们自不会逃避责任，希望小兄弟能给我们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很能说。
　　罪魁祸首本人也想到面前人是个凶兽，还是个他两人都不认识的仙，于是钱熹也跟着附和，“是的是的，让你一个人走，这我们多过意不去。我和我这个兄弟呢都是没门派的修士，还是能为保护小兄弟出份力的。”
　　少年：“……”
　　半晌后，他开口：“我叫北原，去往离海。”
　　兰遇和钱熹对视一眼。
　　钱熹一拍手，“那正好啊北原兄弟，我们也要去离海，结伴同行如何？”
　　北原用一直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他俩一眼。正当钱熹以为他要拒绝时，北原说：“好。”
　　兰遇看起来并不意外，他道：“我叫兰遇，他叫钱熹，很高兴认识你，北原。”
　　这两个名字没触动北原，他只轻眨了下眼，回了一句：“嗯。”
　　眨眼那刻，挡住的是黑琉璃般的眼珠闪出的一抹绛紫。
　　这人看起来很冷。
　　兰遇看出来了，这少年面不算冷，心却是有些冷的。
　　但问题不大。
　　如果问题大的话，这一路上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用来解决问题。
　　三个人各怀鬼胎的笑着，成了同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