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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树开花 辰间峰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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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大之树,是苍恒宗辰间峰上一棵弦树。
那树长在虚幻与现实之间,由持白仙首凝成,叶与枝都是银白,唯独树干是沉默的棕。
它静立在辰间峰顶端,看着苍恒从一个默默无闻门派走向如今的一宗三门之一,也看着辰间峰从荒芜到门庭若市,再到失去持白仙首,那个一手建立辰间峰的人。
辰间峰因这棵弦树而得名。弦树的叶笼罩了整座山,银白的,一点点的光像是星辉一样浮于半空,山间人向外一看,看到的全是星海。
似在星辰之间。
在亘古的星辰也终会熄灭。百年前,持白仙首离世,这棵树的银白色一朝坠落,弦树成了秃树,辰间峰没了银白的星,掌门也并未为辰间峰更名。
直到今天。
那棵沉寂百年的树终于有了动静。它在夜间悄悄伸出枝丫,长出叶子,在寅时绽放出积攒了百年的光华,照亮了整个辰间峰。
夜半天明,真正的星辰反倒黯然失色。
辰间峰不少弟子被这光晃醒,纷纷穿上衣物,涌出门去。
如此盛景,自然能博人一看。
百年前已经拜入辰间峰的弟子看着眼前漫天的银白星辰,只觉得一股热流流淌过心间的山峦沟渠。
他们曾见过这番盛景。
不过百年前,这番盛景不过平常。
百年后入辰间峰的弟子看不懂师兄们眼里的怀念与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们只惊呼着这番景色,并且发现一个在万千星辰中飞速向山顶而去的身影。
“那是钱熹师兄吗?”
“看着像。”
于是被情绪摄住的师兄们回神,其中一个外向的弟子对着那个背影率先大喊道:“钱师兄!别忘了回来之后把消息告诉我们!”
他们都希望这是个好预兆,是个……师尊仍存世间的可能。
那个远去的身影不停,想来心里也是怀着希冀的。
他要去辰间峰顶部,那个持白曾经居住的、弦树所在的地方。
钱师兄,大名钱熹。
说到钱熹,很多人都觉得他是个奇人。
钱熹是个凶兽,偏偏秉性不凶也不恶。自持白仙首走后,他便从山顶的亲传弟子居搬了下来。他说自己喜欢热闹,在山腰的弟子居找了间屋子,住了下来。
很多年前,人们对凶兽避之不及,很多年后,钱熹以一己之力打破了这份偏见。
他对缠上来、新入门的弟子们说:“我是凶兽,但我不认为这能对我造成很大的影响啊。有些人因此打骂我,但也有人不会因此排斥我。我到觉得这身份很像照妖镜呢。”
十足的乐天派。
这也没人能拆钱熹的台。知道始末的持白已逝,大师姐顾明珠不在,其他两位仙首那更不会拆他台了。
钱熹在纷飞的记忆中飞奔向前。
他走过的山路上,林叶间遍布着弦树的叶子。一点点银白的光无处不在,钱熹咬着唇,他的速度不是辰间峰最快,上山略微废了几分钟。
等他来到目的地,果不其然看到他那一向执着的师弟。
百年来,他特喜欢往山下跑,问他去作甚,他也不答。
他的师弟,是当之无愧的这一代人中的速度第一。
“师弟,这是……?”
被叫做师弟的人站在树下,缓缓回头。
他的眼里装着太多让钱熹看了都为之一滞的东西。
百年前,钱熹觉得他是个沉稳随和的性子,带着股看过大风大浪的从容。
百年后他怀疑自己。
兰遇,在师尊离世后就开始了奔波的日子,那份沉稳随和也混进去一股明媚的忧伤,像是……求而不得的东西在有机会得到的前一刻,化为泡影。
他的眼里是什么呢?
兰遇指尖触到树上,“师兄,你先前问我这百年为什么到处奔走,我说,到时候再告诉你。”
弦树由持白仙首凝成,刚开始是为了带孩子而凝出的小树,后来越长越大,成了这番摸样。
这孩子,指的自然是钱熹和兰遇。
兰遇被带回时心智依然成熟,他见过太多却并未感知太多,于是持白仙首成为了他所见的第一个人。
持白仙首名为盛云洲,是在世三仙首中唯一的妖族,没人知道他的原型。持白仙首一向从容强大,修太上忘情道。
他在盛云洲身上学习感情,人性,以及所有与生命有关的东西。
太上忘情道的师傅,教出了一株修苍生道的兰花草。
兰遇又想起持白仙首离去时,回头望他的,那不知是留恋还是悲伤的一眼。
后来,兰遇一回苍恒,就会去辰间峰山后的一片地看看盛云洲种满的兰花,似乎这样,就能把没说出口的再见变成从地里长出的好久不见。
那是带着希望,又没有希望的日子。
持白仙首对他们二人来说太重要了,兰遇不想让师兄怀有一份希望,又在无果后破灭。
他斟酌着开口。
兰遇道:“我走了很多地方,把师尊留下的本源妖力收集到一起。两天前,我再找不到任何一点他的遗留了。”
“你知道,我是一株兰花草。草木最擅长的就是寻觅,天地的生命都是我的眼睛。”
钱熹懂了。
他的师弟真是个干大事的人啊。
弦树下,钱熹抹了把脸。他的脸上有泪有笑,他说:“辛苦你了。”
这感激的话还没落下,钱熹就冲到了兰遇身前,“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一起找难道不是更好?”
悲喜的一部分转成了愤怒。
兰遇不语。
“师兄,”兰遇道,“我要下山。”
空气静默片刻,钱熹大抵猜到兰遇是想下山找持白。他不带犹豫的开口:“我也去。”
此时是凌晨,这件事就这么被定了下来。他们早上出发,游走大陆这事兰遇已有经验,不过是再走一遍而已。
再走一遍,找回他们的师尊。
持白仙首,盛云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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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后,陆陆续续有人爬上山。这棵弦树是苍恒辰间峰的象征,绽放时是,枯萎时也是。
持白仙首年少成名,与当今苍恒掌门人君叶沉音、春不晚白灼志同道合,后一起建立了千年不衰的苍恒宗。
向来桀骜冷淡的妖族,偏生出了个救世的仙首。
辰间峰中,不说百分百的人都仰慕持白仙首,百分之九十也是有的。百年来,辰间峰山顶很少这么人来人往,今天倒是成了例外。
不过,外界的热闹都与兰遇无关。
那是他找了百年的人。
他在山顶的亲传弟子居中呼出口气,收好行囊,静待天明。
不过黎明到来之前,先来的是一封委托信。
苍恒的委托向来又委托堂中人分配,再由术法送给各峰弟子。这次的委托确实有些不同寻常,来送信的,是那位以天下为己任,被尊称为人君的苍恒掌门,叶沉音。
掌门的步子沉稳却迅疾,手上的委托帖被人随手抓着。兰遇透过窗看见来人,放下行囊出门。
“掌门师伯,这是怎么了?”
叶沉音在院子里停步,看向远处银白哗然的弦树,“树开了啊。”
似是感慨的一句后,叶沉音把目光放回到兰遇身上,“离海雾区今早发出了委托,委托上还有着遇天阁的印记,我认为你应该看看。”
兰遇看向那副委托帖。
一看,兰遇就移不开眼睛了。
那副帖子上,带着半缕持白的本源妖力。
兰遇接过委托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持白仙首那双澄净而妖冶的绛紫眼睛。
叶沉音道:“云洲走后,我和白灼翻遍了古册,没找到能救回云洲的办法,但昨晚,弦树重开。”
“我猜,你是用了草木一族的术法。”
草木一族与凶兽都有自己的传承方式,钱熹没有行动,因为凶兽没有救人术法。
而这份传承,哪怕是人君也无法了解运用。叶沉音的实力让他能发现这抹本源,人族的身份让他对这抹本源无可奈何。
兰遇看着叶沉音,露出个笑,“师伯的敏锐名不虚传。离海的雾区是我进不去的地方,也是我唯一没踏足的地方。”
离海雾区千百年前存在,刚开始并没有一宗三门的名头。那时的苍恒只能说是个脱颖而出的门派,最出名的,是五门。
随岁月变迁,遇天阁的明天逐渐消失。
遇天阁处于海上,雾区笼罩后再没了消息,逐渐被人们遗忘,逐渐消失。
叶沉音点头,“我猜,这帖子是遇天阁传出来的。说来惭愧,我虽然到了仙首境界,但对收集本源一事,束手无策。”
他是人族,哪怕站到巅峰,也没办法沟通世间,寻觅灵魂。
兰遇接过叶沉音手里的委托帖。“师伯这话可就妄自菲薄了,草木一族,人族,妖族和凶兽各有所长。我今早就动身。”
雾区存在百年,出不得进不得,这帖子是怎么出来的?
兰遇把疑惑压在心底,忽然想到钱熹。
看来要放鸽子了,说实话,兰遇并不希望钱熹与他一起去冒险。
叶沉音刚想开口提出随行的话,就被兰遇委婉的拒绝了回去。
“苍恒不能无人坐镇,白师伯游行世间除恶,您得留下当顶梁柱啊师伯。”
责任与担当,是组成叶沉音的一部分
叶沉音叹了口气,“偶尔有时,我也会觉得这掌门的位置,对我来说是种枷锁。”
他接着道:“要注意安全。我也会有私心,你和钱熹……是他仅剩的不能放下的人了。”
兰遇道:“您和白师伯也是。”
兰遇想,怕是要放钱熹一个鸽子了。
雾区环绕的雾气是不是雾他们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门忽然被打开,“师弟!说好了的!我与你同去!”
兰遇:“?”
钱熹境界比他高,他倒是没发现。
钱熹对叶沉音行了个礼,“我收好东西了,出发。”
叶沉音似乎还想嘱托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盛云洲说,掌门师兄看着霸气沉稳,其实非常爱唠叨。
当时性子还很跳脱的叶沉音当场给盛云洲一个爆栗。
盛云洲修太上忘情,人却并非无情,顶多感情单薄了些。
这让他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那阵抓不住的风,就这么祭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