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之成色》倒流青

3、忒修斯之船 半夜有人就

　　赶了半天路，等到暮色降临，三个人找了间客栈住下。
　　北原把玩着手中铁剑，他这剑不是什么好东西，连灵宝都算不上，是在街边一家铁匠铺买的。
　　但剑刃上忽然浮现的一抹银白让它成了大杀器。
　　月弦。
　　月弦是持白仙首的先天法器，其特性为绝对斩断。
　　北原动了动肩。
　　后背的伤被动作牵得一痛，伤主本人只眨了眨眼，看起来非常云淡风轻。
　　这种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北原有意识时，睁眼看到的就是苍恒三山。东恒峰居中，桃蹊峰和辰间峰一左一右，一粉一白矗立。
　　于是北原知道，他身处一个春天。
　　他带着死前的记忆，却并未拥有死前的感情。这是幸或不幸很难定义，他站在一片新绿，在自己的记忆中遨游，随后发现，他不过是个旁观者。
　　先前有人说：如果一艘船被替换了全部木板，那他还会是原来那艘船吗？
　　北原定睛看看被银白覆盖如同仙境的辰间峰，转身利落的下了山。
　　买了把剑，还未果腹，就看见了两位熟人。
　　记忆里的少年抽条成了陌生的样子。不过陌生也好，北原想，他终究不是先前已经学会与世界和谐共处的盛云洲。
　　北原抬手，一枚白玉出现在手中。
　　他似乎总喜欢把玩着什么东西，铁剑被喜新厌旧的人扔在一旁，才半天就失了宠。
　　那白玉是虎首龙身形象，看着灵动祥和。北原手上不过半块，而另半块……在兰遇那。
　　魂玉与盛云洲，也就是北原的灵魂绑定。魂玉有着温养灵魂的功效，连复活都不是没可能，是块难得的天地至宝。
　　也是白泽一族的圣物。
　　盛云洲舍弃部分灵魂，在赴死时，把半块魂玉给了兰遇。
　　北原把手中小巧的一块魂玉系在发间，发丝层层遮挡之下，即使是大动作的战斗也只会让人觉得他发间系了个装饰物。
　　与北原房里的安静自在不同，钱熹在吃完饭后就溜到兰遇房中。兰遇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倒是从容的给师兄倒了杯茶。
　　兰遇开口道：“我这百年没与各大门派打交道，师兄有见过北原吗？”
　　钱熹摇头，“他是仙，仙境的人我都见过，没有他。感觉这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更何况他还是只凶兽。
　　钱熹和恶名远扬的荆稚降生时天地异象，没道理北原例外，也没道理苍恒毫无消息。
　　钱熹百思不得其解。
　　兰遇道：“现在只能先带着他，然后把人骗去苍恒。”
　　钱熹：“？”
　　咱也是干起了坑蒙拐骗的路子了？
　　“如果他不会为祸世间，就先带上他，我还是会把去离岛作为首要任务。”
　　钱熹赞同兰遇的说法。
　　兰遇道修苍生，钱熹无道修兽形，钱熹心里把救师尊当做首要任务。
　　没有人没有私心。
　　修道者会因嫉妒、贪婪、自私、怨恨成为堕灵，但也有人会从其中寻得动力，获得力量。
　　这就是堕灵与修仙者最本质的不同。
　　市面上有种药叫做回灵丹，顾名思义，它可以让堕灵的人重回正道。但这丹鲜少有丹师去炼，千百年来，没有怨灵愿意重回正道。
　　怨灵们服用这丹后，心里的情绪重新滋生，再次成为堕灵，周而复始，这丹就没人用了。
　　兰遇十分看得开，世上一切皆有存在的理由，他能正视内心的不甘，于是他借着这股不甘成了灵仙。
　　“师兄，回房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路途虽远，但他已走了百年。
　　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
　　第二天，晨。
　　兰遇觉得自己对北原的侧写出了小偏差。
　　那人明明睁着眼却没有聚焦，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找店家拿的包子馒头被拎在素白的手里，呈静止状。
　　大抵是起早了没胃口。
　　北原看看精神抖擞的两人，伸出手去，“带了你俩一份。”
　　钱熹笑嘻嘻接过，拿了一个馒头一个包子，“谢了，我还说一会上街买呢，这下不用麻烦啦。”
　　北原看看手里剩下的四个包子，“你们让我一个人吃四个吗？”
　　这年头修仙者赶路带的干粮并不多，毕竟他们抗饿，而且赶一天路必定遇到小村小镇。
　　现在啊，可是个太平盛世。
　　毕竟大多数堕灵受心性影响，没有修炼的心思。千百年来，堕灵中最出名的不过荆稚，被修仙者和堕灵们安上了一个“煞”的名头。
　　于是兰遇和钱熹一人又分了一个。
　　离岛的路程不断，三人一人一把剑御剑而去，一日三百里。
　　高空的景色是辽阔的，俯瞰山河，总觉得会有种自由感。
　　北原黑琉璃般的眼睛看着脚下，只觉得好像一切都不能束缚他一般。
　　路途漫长，钱熹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看着北原脚下的铁剑，开口问道：“北原，你用的这剑不是灵剑吧？”
　　“嗯。”北原点头，“怎么了？”
　　钱熹道：“没啥，你不是仙吗？怎么不去换把好剑？”
　　剑是剑修的老婆，钱熹对这点深以为然。宗门大师姐顾明珠就十分宝贝她的剑，她的剑名为若水，与水灵根极其相配。连时常与她在一起的钱熹都碰不得。
　　钱熹没想到，北原给了他一个极其质朴的理由。
　　“没钱。”
　　钱熹，兰遇：“？”
　　兰遇眨眨眼，把目光从下方的山野上移开，“据我所知，以你仙的修为，接个委托能挣不少灵石。”
　　北原道：“懒得。”
　　兰遇：“……”
　　行。
　　冷场了。
　　但北原并不在意，他现在只想进趟离海，把自己剩下的那份本源找回来。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走了一个星期，三个人终于到了离海岸边。
　　七天，让兰遇摸清了北原的性格。这人表里如一、外冷内冷、十分理性，
　　完全不像凶兽呢。
　　但凶兽、草木的传承皆不可说，钱熹先前告诉他们凶兽与凶兽相见会发狂的传承消息，后来在床榻上躺了一年半载。
　　海上的雾是一片灰色，看起来朴实无华毫无杀伤性。兰遇摘了片原形上的花瓣一扔，花瓣还没碰到雾，就在空中化为齑粉。
　　钱熹倒吸一口凉气。
　　灵仙千年兰花草的叶子，竟然不能碰到这烟雾一分一毫。
　　北原这时开口，问道：“你们要进去？”
　　两人点点头。
　　那很不巧了，北原想。
　　毕竟他也要进去。
　　但看着这俩便宜徒弟的表情，知道这雾这俩人是非进不可了。北原只得也从原形上薅下一根白毛，注入点妖力，向海上一扔。
　　银白开路。
　　北原一步踏在海上，跟着那点银白向前。所有烟雾对这点白光避之不及，愣是让出一条路来。
　　“走啊。”
　　兰遇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刚开始遇见北原是那股心底的悸动。
　　钱熹倒是乐呵呵跟上去了，边走还边问这北原：“你这是什么术法？这么厉害？我能学吗？”
　　兰遇也跟上去。
　　北原步伐不停，“净化，不能。”
　　白泽一族的术法，钱熹一只穷奇怎么学。
　　先前的自己不愧修太上忘情，明明可以净化这雾，偏生懒得动手。若不是屋里有北原的本源，估计他也不会来。
　　持白仙首看似关怀天下苍生，但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这人是个多外热内冷的性子，若不是身边人的事，这尊大佛还真不放在心上。
　　一视同仁和不在乎使他看起来温和近人。
　　但持白也确实爱着这个世界，他会救助每场天灾，会适度解决人祸，他不失公允，爱着山河草木，这已经是个难得的好人了。
　　兰遇试探道：“我能学吗？”
　　“不能。”北原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一般不骗人。”
　　“我是白泽，白泽的净化能力与生俱来，哪怕你是草木也不行。”
　　兰遇看向钱熹。
　　白泽是上古瑞兽，这样的话，是不是代表着凶兽见到瑞兽也会发狂？
　　钱熹点头。
　　兰遇笑道：“这样，那我们岂不是捡到宝了？北原，有兴趣拜入苍恒吗？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奇才。”
　　北原听到兰遇抛出的橄榄枝没什反应。苍恒是天下第一宗，收的弟子也是人中龙凤。没有这橄榄枝，这小子凭借上古瑞兽的天赋，进去肯定不成问题。
　　“从离岛出来之后，我去看看吧。”
　　兰遇点头，“刚好，苍恒收徒大典定在春天，大概就是过几日的事情，刚好，你可以去参加。”
　　北原敷衍点头。
　　他参加什么收徒大典，他那是回家。
　　“那就希望这事早点结束，我也不用赶着上苍恒。”
　　和钱熹喜欢拖着最后赶佛脚、兰遇喜欢规划时间稳妥赶路的性子不同，北原是个爱预留时间，欣赏沿途风景的人。
　　非要说的话，他身上有股看淡生命的气质。这生命包括别人，也包括他自己。
　　十分奇人。
　　兰遇回神，把注意力放到委托贴上。
　　关于遇天阁的记录他在先前有所耳闻。最初的遇天阁门人被称为星师，当然，也有很多人说他们是神棍。
　　盛云洲听了这话，表现出十分的赞同。
　　持白仙首轻啧了一声，“那帮神棍，向来喜欢算我，说什么我未来无子但可与一人白首，听起来又像夸我又像骂我。”
　　听说他们能根据天象算卦，每个弟子都没有算卦失败一说，顶多算的范围不同。
　　听起来确实神叨叨的。
　　这就是兰遇对遇天阁的全部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