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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卫 他是她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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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唯有厢房内一灯如豆。药气氤氲,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云知岫鬓角微湿,神情专注至极。而榻上的翯,纵然意识因失血与高热有些模糊,身体却依旧如绷紧的弓弦——这是他数十年来刻入骨髓的戒备。
云知岫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他伤口上那抹不祥的乌黑时,翯的左手如电,猛地钳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蹙眉。
“你……”她吃痛,却未挣扎,只是抬起眼,迎上他野兽般警惕、冰冷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个满是杀伐的审慎,一个尽是坦然的澄澈。
僵持仅在一瞬。云知岫目光下移,落在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指节上,声音轻而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威严:“若要害你,你便醒不过来。”
翯的瞳孔几不可察的一缩,他指尖的力道,松了。
云知岫净手,点燃烛火。银质小刀在焰上掠过,待微凉,利落地剜去伤处发黑的腐肉。黑血涌出,她用桑皮纸吸净,直至血色转红。随即取三棱银针,在烛火中烧至微红,精准刺入伤口周围三处大穴,深浅不一。针尾轻颤,残留的毒血顺着针孔缓缓渗出。
她以药汁清洗创口,敷上厚厚一层乌黑的解毒膏,用洁净白棉布包扎妥帖。
“毒素已清,静养即可。”
云知岫收拾着药箱,正准备离开。突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响。
她愕然回头,只见那个始终沉默的青年,不知何时已强撑着翻身下榻。他无视肩头洇出的血迹,朝着她,单膝跪地,垂下了从未低下的头颅。
云知岫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他身形挺拔,跪姿如松,却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静止感。脸上毫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不进光,也映不出任何情绪。她从未见过如此……不像活人的人。
云知岫惊诧:“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翯沉默,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她是在对一尊石像说话,空气凝固了。
片刻后,她略感尴尬,但仍保持耐心:“你……不会说话吗?”
他依旧没有回应,但那空洞的眼神产生了变化——流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他需要让她明白,言语无效,他要行动。
他的右手缓慢而稳定地抬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寸余长的薄刃小刀,正是方才云知岫用来为他剜去腐肉的那一柄。他以双手将小刀平托,举至眉心的位置,姿态庄重得如同献祭。随即,他俯身,将它轻轻放在了云知岫的鞋尖之前。
——我能为你监视所有危险,我的眼睛将只为你而看。
完成这一切,他重新垂下视线,恢复了那个石像般的跪姿,等待着她的判决。他肩头的伤口因这一系列动作而微微渗血,在白棉布上洇开一点鲜红,他却浑然不觉。
云知岫看着地上那柄闪着寒光的小刀,又看向他肩头的血迹,她被这种彻底的沉默和充满力量感的行动所震撼。她感到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好奇和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明白了。
这不是报恩,而是一种交付。
“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想留下,做我的暗卫?”
他依旧没有回应,但那空洞的眼神产生了变化——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缝隙。
“也罢。”云知岫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翯。”
“好,从即刻起,你便是我的暗卫。居于暗处,护我周全。没有命令,不得现身。”
随即,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去捡地上的刀,只是沉默地向后退去。他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融入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瞬息间,便从云知岫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从此,她的影子里,多了一人。
起初几日,云知岫总会下意识地望向角落的阴影,试图捕捉一丝他存在的痕迹,却总是一无所获。唯有在她夜晚不慎睡着后,身上会多出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外衫;或是院中那株白桦上,每日清晨都会新添一道极浅的、不属于府中任何人的足印。
她不再试图寻找,也不再追问。
只是在某个午后,当她将一枚新配的、用于活血生肌的药瓶,轻轻放在自己窗台时,一阵极轻微的风掠过,那瓷瓶便随之消失了。
云知岫的指尖在空无一物的窗台上停留片刻,唇角无意识地,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