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往事》Saltvein

6、阿克雷里篇 第一卷

　　或许是机场那次未说出口的“sorry”，或许是此刻清晰看到的、一触即发的冲突预感——她猛地站了起来，动作甚至有些突兀。她没看维格迪斯惊讶的脸，快速拨开人群，向吧台走去。
　　她先轻轻拉了一下马格努斯的胳膊。男生转过头，一脸困惑。
　　林知微在他耳边提高声音，但仍努力保持清晰平稳:“Magnus! Vigdis says come back, the game's changed.”（马格努斯，维格迪斯说换游戏了，让你回去）
　　见他没反应，难道叫错了？可刚才确实听到有人叫这个名字。
　　马格努斯嘴里嘟囔着:“What？”（什么？）迷茫地看向卡座方向。
　　林知微随即转向伊赛斯。
　　音乐震天，她不需要很大声，只是面对着他，用清晰的口型说了两个字：
　　“Sorry.”（抱歉）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试图微笑缓和。就是一句简单的“抱歉”，为这场无端的打扰。
　　伊塞斯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彻底移到了林知微脸上。
　　在疯狂闪烁、旋转的灯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把她此刻行为的动机给剖开。
　　时间在喧闹中凝固了几秒。
　　然后，伊赛斯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金属打火机——复古的Zippo，边缘有些磨损。“啪”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窜起，在他指间稳定地燃烧。
　　他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让那簇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亮着。火光照亮了他小半张脸，也映进了林知微的瞳孔。
　　他的目光依然锁着她，然后，极轻微地朝她手里的方向——准确说，是朝她本人——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模糊不清：是让她接过去？还是仅仅在展示“火在这里，但与你无关”？
　　林知微僵住了。她不抽烟，要火做什么？
　　就在这时，维格迪斯从后面挤了过来，一把搂住林知微的肩膀，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Wow, Lin! You actually managed to borrow a light!”（哇哦！厉害啊林！你居然真借到火了！）她完全误读了形势，笑嘻嘻地对伊赛斯说，“Thanks，schoolmate.”（谢谢了，同学）
　　伊塞斯“啪”地合上打火机，火苗熄灭。他最后看了林知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转回身，重新面对那杯威士忌，一干而尽。
　　“Come on game on.”（走走走，游戏继续）维格迪斯拉着林知微往回走，兴奋的小声说:“Holy cow, did you see that death glare? I was bracing for a fight... Major props to you for standing your ground!”（你看到他刚才那个眼神了吗？天啊，我差点以为他要动手了…你胆子可真大）
　　林知微被拉回卡座，周围又恢复了喧闹。但她却感觉，此刻吧台的另一头，变得有些微妙的不一样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何处泌出了细汗。
　　那一簇在他指尖燃起的幽蓝火焰，在她视网膜下留下了短暂的烙印。那个眼神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轻蔑，仿佛在说:就是你啊。
　　派对还在继续，但林知微知道自己今晚不能再真正投入了。
　　音乐依然震荡着地板，笑声与碰杯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维格迪斯很快又投入游戏，不时还推推她的肩，递过来一杯新的饮料。林知微接过来，抿了一口，却尝不出味道。
　　她偶尔会不自觉地向吧台方向瞥去。伊赛斯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下空酒杯和朦胧的光线。
　　就在这时，维格迪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她耳边，在音乐间隙中提高声音：“By the way,that guy at the bar… Isis, right? I just remembered, he’s in our faculty! Might even be in some of our lectures.”（对了，吧台那个家伙…伊塞斯，对吧？我刚想起来，他是我们学院的！说不定跟我们有些课还是一起的）
　　林知微轻轻‘Uh-huh’了一声，靠近沙发深处。这个信息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疲惫的思绪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同一个学院就同一个学院吧，在这座不大的城市里，脸熟却未说过话的人太多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握了握，又松开。手心里已经没有了汗，只剩下一点微凉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