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往事》Saltvein

2、阿克雷里篇 第一卷

　　2:00 阿克雷里机场
　　听说冰岛被称为世界尽头，由于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连续多年被评为最适合居住的国家。可林知微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她潜意识里还保留着中国南方的斜风细雨和空气湿润，一下登出舱口，一股火山特有的硫磺气味涌进她的鼻腔。
　　“阿嚏！”
　　机场外的狂风裹夹着盐粒和沙子打着圈，号叫着横扫大地，天很阴，貌似要下大雨。林知微一推开旋转门，冷得她直打哆嗦。网约的车早已等候在路边，她拉门进去，告诉司机酒店的名字后便靠在椅背上，疲惫的合上眼。一直紧锁的眉头此刻终于松了下来。可困意涌上来她却不敢睡着，这里毕竟是国外，没有家乡的安全感。
　　雨丝拍打在车窗上连成水幕，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以至于司机转过头来和她说话，她都没反应过来。“I'm sorry, Miss. My car just ran out of fuel. Would you mind going straight down this road?"（抱歉小姐，我的车突然没油了，请你沿着这条路直走好吗？）
　　突然听到这么纯正的英语，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到了声谢，抬手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推门下车。
　　车门推开一半，林知微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异响——“嘎吱！”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自己乘坐的那辆灰色轿车车尾，后面一辆轻度改装的黑色ducati猛地刹停。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高挑身影跨下来，帽檐压的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他几步走向她，没有询问、没有惊诧，只有一双眼睛直视林知微。
　　“Turn off the traction control, or are you sending it back to the shop right now?”（关掉牵引力控制，还是说你现在就把它送回修理厂？）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冷硬的本地人腔调。
　　虽然没有骂人，但林知微听出来了他语气里的极度不耐烦。
　　顿时林知微所有的话都被冻在了喉咙里，窘迫、疲惫、加上初来乍到的陌生与不安，让她一时僵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他。
　　司机也慌忙下车，连声用冰岛语解释着什么，又转向林知微用英语道歉。那人只是听着，手指在潮湿的保险杠上轻敲。
　　“Drop it.”（算了。）他打断司机，懒得与这两人纠缠。他利落的转身，大步走回那辆线条冷峻的机车旁，长腿一跨，重新坐稳，“嗡”的一声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通往主路的拐角。
　　林知微口中的sorry就到了嘴边，终究是没说出来，在心里堵的发慌。
　　她加快了脚步，酒店的标牌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角隐约可见。
　　爸爸给她订了枫叶酒店的普通间，酒店内暗香浮动，温暖异常。
　　待到彻头的热水从林知微头顶浇下，水温混着香气扑面而来，彻底的暖意才让她一身疲惫被卸下。
　　洗完澡的林知微就一头扎进被窝，舒服的闭上眼睛。初来乍到的第一面就如此带刺，这里的人就像这里的天气一样，难以接近。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撑起身子坐在窗边的木质小桌前，摊开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落笔：
　　“2026年3月1日，雨。”
　　她写的很慢，笔尖离开纸页的最后一钩，她写下了“尖锐”这个词。
　　脑中想起了那个少年的背影，她注意到这个男生的右手手腕上纹了一串符号——“Ekki fjárfesta á fljótandi í”（维京语:不要在浮冰上投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灯红酒绿，仿佛卡在喉咙里的sorry和随之翻滚的情绪都被释放而出。
　　这个国家，美的如此震慑人心，也孤独的如此彻底。或许是因为这座岛屿本身就被浩瀚大洋孤独的环绕，保持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内在完满的距离感。
　　林知微微微打了个寒颤，拉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窗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雨点重重敲在玻璃上，像是在叩问她这个外来者。
　　明天，雨会停吗？
　　她不知道，但至少，那个未曾看清面容的尖锐少年，她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