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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相识 程嘉楠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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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新生晚会—
在入学新生晚会上,这是程嘉楠第一次真正认识伊然。
舞台暗了下来。
一束冷蓝色的光从上方落下,像一泓冰水,将伊然的身影浸泡其中。她蜷缩在地面,双臂环抱膝盖,像一颗被遗落的种子,埋在黑暗的土壤里。
程嘉楠的视网膜还残留着上一秒的强光,此刻却突然闪现出殡仪馆惨白的顶灯。伊然蜷缩的背影像具尸体般刺进眼眶,与6岁那年盖着白布的轮廓突然重叠上。不是流畅的舞步,而是挣扎的, 般的的动作,像被困在某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知道她在跳什么了!
那是他父亲!
他攥紧了座椅扶手,多年前那个寒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盖着国旗的灵柩,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记忆里新闻报道那个被父亲护在身下,伊氏千金。
咚。
一声沉重的心跳从音响里炸开,伊然膝盖重重砸向地板。伊然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惊醒。她的手指缓慢张开,指向地面,再重重抬起,缓缓张开双臂,跃起,旋转,裙摆像展开雪白的漩涡。观众席响起抽泣声,他知道她的舞蹈不是表演,而是一场复刻!旋转扬起时的发丝,在顶灯下变成无数细小的银针,刺进他眼瞳,他看见了父亲。看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穿过10年的时光,拉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推出黑暗。看见了那天父亲扑向歹徒的身影,此刻与舞台上跃动的剪影重叠。
“别跳了!”他在心里嘶吼,可喉咙像被烙铁焊死。
音乐渐渐平息,伊然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最终定格在一个双臂如羽翼般舒展,身体微微后仰,双臂用力张开,伸向天空,张开的五指仿佛要拥抱飘落的灵魂。一滴泪从她嘴角滑落,在聚光灯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坠落。
程嘉楠用尽毕生克制的力气没冲上舞台,他想对着她耳膜吼出”那是我爸爸!”在排山倒海的掌声中,不知何时蔓延了嘴唇被咬破的血腥味。
那滴泪落下的轨迹,与记忆中父亲警徽上凝固的血珠完美重合。他抬手按住突然刺痛的左胸,那里烫着父亲的警号,是他在父亲葬礼时那天,躲在无人的角落,偷偷地把那枚徽章烫进胸口。
那道“疤”正在他心里发烫,像终于找到了共鸣的频率。
掌声雷动中,他看见伊然仰起的脸庞上泪痕未干,目光穿过炫目的灯光望向远方,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而程嘉楠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任由冰冷的液体滑过脸颊,多年来他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终于在这一刻允许自己肆无忌惮为那个冰凉寒冷的夜晚痛快宣泄,为父亲,也为舞台上那个述说思念的女孩。
“感谢伊然同学用灵魂为我们演绎的《渡》。这支舞不仅是一个艺术表演,更是一封写给英雄的感谢信,一次穿越生死的对话。当最后一片雪花落下,就像生命最动人的光芒:这世上总有人愿意化作光,照亮他人的黑夜。这束光,终将成为渡我们向前的力量。真正的勇气,是带着伤痛依然选择绽放!“
———
掌声熄灭的瞬间,伊然的膝盖突然失去力气。她跪坐在后台的地板上,腕间的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不是汗水,那是10年来都没流尽的泪。
瑜琳冲过来抱住她时,能感受到她的身体瘫软无力。她死死拽住瑜琳的衣袖。布料在指间皱成绝望的漩涡。“我摸到了......”她的声音像被雪浸透的纸,“最后那个动作...我真得摸到他的体温...”
记忆像被打翻般汹涌而来。多年前那天,那个染血的银色警号,此刻正烙在她颤抖的掌心里。舞台上的每一次旋转都在撕开结痂的伤口,那些被掌声掩盖的痛楚,此刻全部翻涌成喉间苦涩的干呕。
瑜琳的手擦过她的下巴时,伊然惊觉自己在笑,多么荒谬啊!她用最完美的舞蹈,复刻了人生最破碎的时刻。老师们赞叹那是“艺术张力”,那是她多少千万次不敢宣于的“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已经结束了。“瑜琳的安慰就飘在耳畔,却穿不透那堵无形的墙。伊然瞳孔失焦,那天的记忆与此刻交叠:同样是被人拥抱的姿势,不同的是当年那个怀抱逐渐变得失去温度,而此刻瑜琳的体温烫得让她战栗。
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指甲在地板抓出刺耳的声响。仿佛只要撕碎谢幕时那一刻,她能回到9年前改写结局。瑜琳强行扳开她扣抓疤痕的手时,她终于发出一声呜鸣,像只受伤的小兽,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悲鸣。
后台的灯光突然刺痛眼睛。伊然在泪光中看见化妆镜里的自己:残妆斑驳,嘴角还有一抹诡异的微笑,原来最痛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就像那一天,她蜷缩在救护车里,看见那个就自己的”神“被白布覆盖时,喉咙里卡住的竟是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谢谢“。
瑜琳的手覆上她痉挛的右手,十指交扣的力度几乎要捏碎瑜琳的骨头。“哭出来吧。”,“为你自己而哭,不是为了谁!”
这句话像斧头劈开冰面。伊然的哭声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砸在疤痕上。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秒,她恍惚看见化妆镜里的那个倒影,是那个6岁的小女孩,终于穿过漫天大雪,抱住了此刻狼狈不堪的自己。
“伊然,“这个名字,是我曾在旧报纸里端摩无数次的名字,却不敢真正去查证她的模样。我怕看见的是一个被伤痛压垮的灵魂,怕是自己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只是一个永远活在阴影里的女孩。
可今天,当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当她在舞台上撕开那道疤痕的袒露在所有人面前时,我才发现,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血泊旁的小女孩。她的舞蹈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拼命奋强的生命力。
我以为自己在真正见到她时会愤怒,会痛苦,可当定格在她最后奋力张开双臂拥抱灵魂时,我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来的释怀。10年了,我终于见到了她,不是新闻里播报的幸存者,而是一个用舞蹈与生命在和解的战士!
父亲,你看到了吗?她活得很好!
不知何时程嘉楠因为不受控的脚步来到了后台,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想亲口告诉她,她的舞蹈多震撼。
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慌乱的喊声:”让一让!让一让!”
他视线穿过人群。
瑜琳和老师半抱着伊然冲了出来。她的脸色惨白,额前碎发被汗浸湿,手臂无力地向地面垂着。
他僵在了原地。
他一路跟到校医室,却不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到从里面传出急促带着哭腔的声音“别人不知道你为这次演出付出来多少,但我知道你,膝盖全是淤青,就没好过,还什么都不说,我都知道,这么多年,你还是会梦回那天...总躲在舞蹈室练舞就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这些话深深刺入程嘉楠心里,他想起父亲葬礼那天,他躲在灵堂后,听到母亲哽咽着和亲戚说:”他最后的话是:’那个孩子安全了吗?’”
而现在,那个曾被父亲用命护住的女孩,就躺在几米的病床上,为了一支献给英雄的舞,把自己逼到极限。
校医室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她安静地躺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右腕地疤痕从袖口露出来,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淡粉色,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天,父亲被抬上救护车时,他站在警戒线外,远远看见一个女孩被救护人员抱出来,她也是想此刻这样的安静地,右腕上缠着绷带,血迹从纱布里渗出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口。
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在他面前重叠。
程嘉楠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听见瑜琳低泣:”伊然,你跳的很好,真的很好,我们都看见了,那个人也会看见的...”
他最终没有进去,默默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直到确认她没事,才转身离开。
———
伊然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才看清头顶的天花板。喉咙干涩得发疼,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这是哪呀?”
”你醒啦?”
“这是校医室,你刚昏倒了。”瑜琳的声音明显带着哽咽。
隐约好像记起,昏倒前,她的视线开始摇晃,耳边的所有声音全都扭曲成嗡嗡的杂声,呼吸变得急促,眼前的灯光碎成无数光斑。
瑜琳的声音忽远忽近,“伊然,伊然...”,下一秒身体像被抽空,向前栽倒。
伊然微微偏头,看到瑜琳红着的眼眶,还有手里那团被她捏的邹巴巴的纸巾。
伊然抬起右手,想去帮她拂去眼角的泪迹,目光却落在了腕间的疤痕上。
她忽然想起最后那个定格的动作,她张开的双臂,想要触碰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多少个夜晚,在舞蹈室摔到膝盖淤青,就为了这演出,这一个7分08秒。多少旋转,跌倒,再爬起......身体带来的倦痛都在提醒着我:你还活着,而他永远留在了那一天。
舞台上的灯太亮了,亮到我看不清观众席。但我知道,他在那,在我结束最后一个双臂张开的动作时,他就在我面前!我的泪水倒流进发间时,我能感受到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全身的力量,从我身体里迸发而出。
原来真正的救赎,不是忘记,而是带着这份记忆继续前行。当掌声响起时,我突然明白,原来这一只舞,我终究是跳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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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楠走出校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或许真的看到了她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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