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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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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一年前,2009年3月2日,星期五。那是我上初三的日子,也是学校举行开学典礼的日子。
我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爬起来,一得知已过九点,顿时慌手慌脚地在屋里乱转。直到潘如龄告知开学典礼十点半才开始,我才稍稍定心,火急火燎地收拾起来。
上午十点,我和潘如龄走出家门,未散的晨雾将天地笼在一片灰蒙蒙里。枯枝如瘦骨般在薄雾中伸展,似在无声致意。我们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小路上,周遭只剩脚步轻响。
于我而言,3月2日总带着几分莫名的沮丧,可随着学校的轮廓愈发清晰,心头的沉闷也渐渐消散。途中偶遇初二分班后少见的刘天英和权恩亨,我们笑着挥手打招呼,语气里满是熟稔。
潘如龄皱着泛红的鼻尖,凑过去和他们念叨,盼着初三能分到同一个班。几人说笑打闹了几句,便一同朝着礼堂快步走去。
礼堂里的暖风机刚开不久,空气里还浸着未散的凉意。我和潘如龄寻着初二五班的位置,不过五秒便有了目标——原因再简单不过,二班的班长是殷志浩,那一头惹眼的华丽银发,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想不看见都难。
他围着一条紫色围巾,见了我们,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算作招呼。身旁的禹主仁正埋首摆弄游戏机,瞥见我们便立刻笑弯了眼,迈着他标志性的轻快步伐迎了上来。
一靠近,他便亲昵地扑过来揽住我的脖子。我对着禹主仁弯起嘴角,一旁的殷志浩却先开了口。此时离开学典礼尚有二十分钟,来礼堂的学生寥寥无几,殷志浩惯有的冷嘲热讽也如期而至。
“喂,主仁,轻点。咸丹这身子骨,一动就咯吱咯吱响,跟散了架似的。”
“你难道就没有骨头响的时候?”我皱着眉反驳,又补了句,“不过是坐久了有些僵硬罢了。”
“我还以为你骨头断了,差点要叫救护车。这叫有点僵硬?劝你还是去医院查查。”
“喂!你少夸张!”
我们正斗着嘴,目光忽然扫到礼堂后排——因未拉窗帘而浸在昏暗中的角落,刘天英正把脸抵在前排椅背上打瞌睡,模样憨态可掬。权恩亨则捧着一叠纸翻弄着,想来是要准备演讲,见我们看来,便抬手挥了挥示意。
他没有起身过来,就坐在原位扬声喊:“殷志浩!”
“干嘛?”殷志浩扬声回。
“别总欺负人,你也赶紧背演讲稿!”原来殷志浩也被安排了演讲任务。
可殷志浩半点不领情,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早背完了!倒是你,还没记熟?”
昏暗中,权恩亨悄悄比了个中指,俊朗的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我暗自点头——虽说权恩亨向来宽宏大量,可也绝不会轻易饶过殷志浩这副欠揍的模样。
果不其然,殷志浩立刻冲过去揉乱他的头发,两人闹作一团,直到熟睡的刘天英被吵醒,带着杀气的声音传来:“能不能安静点让我睡会儿!”这场闹剧才稍稍停歇。
我和潘如龄凑在禹主仁身边看他打游戏,不知不觉间,学生们已陆续涌入礼堂,座椅渐渐被填满。等我回过神来,权恩亨和殷志浩早已没了踪影,刘天英则换了个姿势,耷拉着肩膀,抱着胳膊又睡了过去。
或许是见他熟睡时发丝仍带着潮气,模样透着几分脆弱,邻座的男生悄悄侧过身,将肩膀递了过去。刘天英便这样,又靠着陌生人的肩膀安稳睡去。我和潘如龄相视一笑,忍着笑意转回头来。
即便升了初三,日子本也不该有太大变化。可我们学校声名显赫,想考入名牌高中的学生们,早已暗自铆足了劲埋头苦读。校长的演讲离不开“潜心学业”的叮嘱,紧接着是董事会主席、政府官员的发言,最后才轮到权恩亨和殷志浩上台。没等演讲结束,我和潘如龄便面对面,头挨着头睡了过去。
典礼散场后,礼堂的玻璃门上贴满了分班表,学生们蜂拥而上查看。人群拥挤,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在名单中穿梭,正顺着二班的名单往下找,打算再从三班从头核对时,一只手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头顶。
“谁啊?”我疑惑地环顾四周,可人群太过密集,根本找不到出手的人。正慌乱间,那只手再次伸出,稳稳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往旁边拉了拉。转头一看,原来是禹主仁。
他睁着一双浅金色的眼眸,望着我笑得明媚。我望着他,忽然心头一动:“难道……我们同班?”
“嗯!”他用力点头。
“太好了!”我高兴地扑过去抱住他,才惊觉他比我印象中高了不少——放假前还和我差不多,如今竟已超过一米七。假期里偶尔见面尚不觉得,此刻近距离接触,才真切感受到这份变化。我惊奇地仰头望着他,又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左肩。
回头望去,潘如龄正和权恩亨、刘天英站在一起。看见潘如龄,我便不必多问——按惯例,主角总能和挚友同班。我将目光转向一脸明朗的殷志浩,随即故意皱起眉头。他见状,也跟着皱起眉反问:“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殷志浩先生,这儿人多眼杂,可别暴露本性才好。”我忍着笑,故作认真地说。想来是开学典礼太过热闹,他今天格外放纵。
殷志浩咬着牙扯出个笑,语气不善:“你这表情又算什么?”
“别跟他废话了。丹儿,我有个坏消息。”潘如龄推开殷志浩,走上前故作严肃地说,脸上的神情却藏不住戏。
我心领神会,立刻收起笑意,配合着摆出凝重的表情:“什么消息?”
“那就是——殷志浩,这一年又要和我们同班了。”
我立刻上前握住潘如龄的手,眼眶作势泛红:“怎么会这样?这般悲剧都能遇上!”
“我们也太倒霉了。”
“可不是嘛。”
“这两人真是……”
殷志浩在一旁不耐烦地嘟囔着,权恩亨和刘天英却笑着从我们中间挤了过来。见他们二人也是一脸轻松,我顿时愣住——不会吧,难道……
我正想开口询问,人群中忽然有人发出惊呼:“哇!四大天王居然全在一个班!”
我张了张嘴,转头望向权恩亨和刘天英。权恩亨刚要说话,听到这话又咽了回去,眼神慌乱地转了几圈,与我对视时,忍不住弯起了眼。“这三年来一直分到同一个班级,虽然很开心……但全校第一第二一直都在同一个班,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想的呢。”
喂,作者……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连小说里的人物都察觉到异常了!
我无言地站了片刻,缓过神后抬眼望去。正午的阳光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倾泻而下,将棕色的木地板染得发亮,反射出细碎的光。权恩亨的红发在光线下格外惹眼,刘天英今天特意染了蓝发,禹主仁的发丝是浅金混着棕的色调,而殷志浩那一头银发,像落了层细碎的鱼鳞,泛着清辉。我回头看向潘如龄,她也正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怔然。
过了许久,我忽然鼓起掌来。‘啪啪,啪啪,啪啪。’喧嚣渐散的礼堂里,我的掌声显得格外空落。禹主仁一脸疑惑地问:“你为什么鼓掌?”
我在心里暗自作答:佩服那位把全校第一、第二塞进一个班还不够,初三又硬将四大天王凑到一起的作者,这般“狠活”,实在佩服。面上却只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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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班级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悸动气息。地板还留着发蜡的光滑质感,储物柜整齐地靠在墙边,尚未贴上名字,课桌上也空空如也,等着新主人填满。
我坐在靠窗的第一排,将书包挂在桌侧,抬眼打量着四周。每个人的脸颊都带着几分红晕,我暗自想着: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紧张又兴奋。目光缓缓移到墙上的挂历,那上面“3月2日”的字样,终于不再像从前那般令人心悸。
窗外的天空蓝得像被颜料染透,澄澈明亮。我支着下巴,假装漫不经心地望向操场,思绪渐渐沉淀。其实3月2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更准确地说,从“一切开始的那天”起,整整七百三十个日夜,都平静无波。世界没有再次崩塌的迹象,当初那句“远离潘如龄”的决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落空。如今,我不仅和潘如龄形影不离,与四大天王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两年前最担忧的事,不知不觉间已然成真许久,可我早已不再在意,也决意不再纠结。
我再度环顾教室,昏昏欲睡的氛围里,新任班主任的声音缓缓流淌。年轻老师的嗓音不算难听,可听惯了四大天王各具特色的声线,我的耳朵竟有些“不满足”。
望着殷志浩一如既往挺直脊背聆听讲话的后脑勺,我转头与隔了一排的禹主仁对视。他俏皮地笑了笑,冲我眨了眨眼。我本想回一个眨眼,又怕打扰到旁人,只好作罢,转而望向正后方。
刘天英没有像往常一样茫然望操场,见我看来,竟微微一怔,随即睁着蓝眼睛笑了笑。我心头一跳,慌忙转回头,身后却传来一声淡淡的笑,回头便撞进权恩亨温柔的目光里。
潘如龄轻轻皱着眉回头,用夸张的语气低语:“服了你们这群人,老师在讲话呢,还打闹。”刘天英忍不住嗤笑出声,潘如龄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权恩亨也加入进来,几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我望着他们的模样,在心里轻声念: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很好啊。
过去两年的安稳,改变了我许多。如今再看到日历上标注的“一切开始的日子”,也只剩无奈的浅笑。或许那天的我,确实太过敏感了。虽说潘如龄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挚友,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证据证明我是闯入小说世界的人。
况且相处越久,越觉得我和潘如龄性子契合,成为朋友本就是顺其自然的事,填补十三年的空白也毫无违和。我们早已紧紧绑定在一起,密不可分。
这份友谊不过两年光景,可我有时会自嘲般暗想:或许是我丢失了记忆,这里根本就不是小说世界。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让我满心雀跃。
我低头望着窗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们不是小说里的人物,我也不是。我的每一个选择,都源于自己的心意,没有无形的手操控着我;他们对我的好,也皆发自内心,绝非设定好的剧情。
我敢肯定,2009年3月2日的下午,沐浴着从敞开的窗户漫进来的慵懒阳光,听着身旁伙伴们的笑声,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这份幸福,即便在一年后的今天,也未曾被超越。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份圆满的幸福,崩塌只用了不到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