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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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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大雨仍未停歇,时针在表盘上不停游走,转眼便指向了七点二十分。我始终蜷缩着身子,膝盖抵着胸口,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整个人沉在浓稠的寂静里。电话那头,亦是一片沉甸甸的沉默,仿佛与这雨夜融为一体。
良久,权恩亨才打破这份沉寂。他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谨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是去年3月2日,你应该还记得吧……不记得才奇怪。那天我们六个人又一次同班,还有好多零碎的小事。]
“嗯,记得。”我轻声应着,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闷。
[我……]他顿了顿,听筒那头传来细微的吞咽声,像是在斟酌字句,又似在润了润干涩的嘴唇,才缓缓续道,[那天我是真的……特别开心。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天气也好得不像话,阳光特别暖。]
“是挺好的。”
[所以当时大家说,要找个地方开个纪念派对,尤其是志浩和主仁,特别活跃。可你说前一晚没睡好,想回家补个觉,还念叨着“天天见的脸,没必要特意凑着闹”。就因为你这句话,那场派对最后不了了之了。]
心头本是郁结难舒,可听着权恩亨带着笑意的叙述,我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他的声音总有着神奇的魔力,能轻易将人拉回彼时的场景——他们当时一个个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模样,清晰地在我脑海里浮现,眉眼间的懊恼与无奈,让我鼻尖微微发酸,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着耸了耸肩,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去,心头重新被郁结笼罩。我又想起了那天回家后发生的一切。或许,当时我不该固执地要回家睡觉,或许跟着他们去闹一场,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我攥紧拳头,指尖陷进掌心,缓缓开口:“是啊,最后也没说成派对,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很快,权恩亨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哪是什么达成协议,明明是你一撒娇说要补觉,如龄立刻就挽住你的手,跟着你说“我们陪丹儿回家躺会儿”。你还许诺给她枕胳膊,却又一脸疲惫地催着“快走吧,真给你枕”,我们几个根本没辙,只能看着你们走了。]
想起我们走后,他们四个愣在原地、面面相觑的模样,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含糊的歉意:“哦,是这样啊……对不起。我和如龄回去后,是真的倒头就睡了。没开灯,就那样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连校服都没换——我们学校那校服本来就不方便,可当时累得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大概睡了三个小时吧,等我醒过来……”
话语在此处戛然而止,我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权恩亨没有催促,依旧保持着沉默,唯有均匀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像是在耐心等着我把未完的话说完。
一时间,只剩我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最终,我闭上眼,任由颤抖的声音冲破喉咙:“潘如龄不见了。”
[……]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了眼表,已经五点了。我想着如龄昨天大概也没睡好,毕竟她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熟了,还以为她是中途醒了,自己去别处待着了。可我起身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我瞥见自己身上的衣服——哈,校服……竟然换成了普通的藏青色款式。你说可笑不可笑?不是别的,偏偏是校服……”
说着,我抬手狠狠攥住额前散落的头发,指节泛白。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眼底却一片冰凉。窗外的雨声弱了些,变成了细密的淅沥声,房间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
我垂眸望着自己紧握的手,心底涌起一阵茫然的自我怀疑:我到底在做什么?对着电话诉说这些荒唐的话,说校服变了,说世界不一样了,听起来就像个疯子……我固执地坚信,那些我熟悉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可我又在期盼什么?期盼权恩亨相信这些胡话,还是期盼他能给我一个答案?
攥着头发的手愈发用力,我低低呢喃:“真是傻透了,太傻了……”
就在这时,权恩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而温柔,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我摇摇欲坠的情绪:[丹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压抑在喉咙里的哽咽却涌了上来,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带着痛楚的气音。
[我在听。]他没有追问,只是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笃定的温柔。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道:[我会一直听着,你慢慢说。累了就停下来歇会儿,多久都没关系,等你想开口了再继续。我不挂电话,就在这儿陪着你。]
我缓缓松开紧咬的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再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强行压回去。权恩亨依旧沉默着,但那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时刻提醒着我他的存在,给了我些许支撑。
我感激他的温柔与包容,这份理解让我几乎撑不住要哭出来,却还是逼着自己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努力用平稳的语气开口:“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主仁家门口。”
[怎么会不记得。]权恩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你眼睛肿得像核桃,根本猜不出哭了多久。大概是急着跑出来,穿了双不合脚的拖鞋,脚上磨出了水泡,疼得站不住,便瘫坐在了禹主仁家的门口。]
听着他的描述,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再度翻涌而来。我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主仁发现我后,立刻联系了其他人。住在附近的刘天英、权恩亨,还有殷志浩、潘如龄,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们扶起蜷缩在门口、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般可怜的我,我勉强撑着站起来,可脚上的剧痛让我寸步难行,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连眼前的人是谁都分辨不真切。
我轻声说起当时蹲在主仁家门口的缘由:“我去找禹主仁,没找到……就一直在附近徘徊。”
[天啊,主仁家你又不是去过一两次,怎么会找不到。]权恩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天天英难得说了好多话,一直在念叨你路痴。你大概不记得了,主仁后来还特意画了张附近的地图给你,怕你再迷路。]
“我没有迷路。”权恩亨的话音刚落,我便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几分执拗。深吸一口气,我再次闭上眼,心跳骤然加快,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冲撞:“那天还在下雨,我就那样和你打电话,以为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短暂的沉默后,权恩亨温和地应道:[当然,你没有迷路。]
我抿了抿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垂下眼,任由情绪在心底蔓延。良久,才艰难地续道:“……醒来后发现校服换了,我第一时间摸了手机。看到通讯录里的名字时,我松了口气——潘如龄、禹主仁、权恩亨……你们的名字都在。我立刻给如龄打了电话,可电话那头,只传来‘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的提示音。”
[……]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随便抓了件夹克套上,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我疯了似的敲着隔壁潘如龄家的门,心里既盼着有人应门,又怕迎来空无一人的寂静。门开了,却走出一位我从未见过的大婶。你知道的,如龄长得那么好看,和她妈妈一模一样,可那位大婶,我从来没见过。我探头往屋里张望,问她是不是住在这里,她却说这户人家姓何,然后用看疯子似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说到这里,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头的委屈与恐慌再次涌上来。权恩亨依旧没有说话,没有质疑我是不是疯了,也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用沉默给我最坚实的支撑。
我知道,就算说下去,也得不到答案,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只想把这些积压在心底的话,说给某个人听。
深吸一口气,我再次开口:“我又给你们四个打了电话……三个是空号,还有一个接通了,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对着我骂了几句就挂了。那本该是你的号码,可那声音,既不是你,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人。我就那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后来,我去了殷志浩家。他家离我家步行不到十分钟,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栋气派的房子。那天风很大,我没拉好夹克拉链,冷得浑身发抖,回家时慌乱中脱掉了袜子,穿着拖鞋的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可我不敢回家,只想快点确认——殷志浩是不是还在,他是不是还在这个世界上……不,我只是想确认,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不是我睡着之前的那个世界。”
[……]
“可殷志浩家本该在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废墟。他怎么可能住在那种地方……我又辗转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了天英家。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和天英家所在的街区,变成了一片工地。刚搭起的钢架裸露在外,上面盖着绿色的防尘布,地上散落着木板和碎石……我就那样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片荒芜,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咬着嘴唇,努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可最后,一滴眼泪还是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我轻轻蹭了蹭被泪水濡湿的睫毛,缓缓抬起头。窗外的雨势渐渐减弱,天快要亮了,房间里比刚才亮了些许,能模糊看清家具的轮廓。
权恩亨依旧没有说话,听筒那头没了碗筷碰撞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噼里啪啦声,像是敲击电脑键盘的动静,此刻也渐渐平息了,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沉默了许久,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权恩亨的声音轻轻传来:[……主仁的房子,怎么样了?]
“只有主仁家,和以前一模一样。真的,连细节都没有差别,就像我记忆里的样子。可我没敢按门铃。”
[为什么?]
我慢慢眨了眨眼,将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再次攥紧拳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怕……我怕只是房子长得一样,如果开门的是陌生人,那就真的证明,他们都不在了。”
[……]
“我不敢确认,就那样坐在他家门口,越坐越冷,后来竟打了个盹。等我醒过来,你就知道了。”
[嗯。]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声音比刚才更低沉,裹着藏不住的心疼。我紧闭双眼,泪水终于决堤,砸落在身上的灰色T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主仁的妈妈出来问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殷志浩来了,他骂我傻,说我既然有手机,为什么不打电话,非要蹲在人家门口受冻,还威胁我说要扣我话费,逼我赶紧起来。”
[嗯。]他又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温柔的纵容。
我再也撑不住,任由眼泪肆意流淌,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怎么打……电话号码都不存在了,我也不是傻瓜……他说我用手机,可我连能打通的号码都没有,我除了蹲在那里,还能做什么……”
[……]
“我真的,没办法了。”
听筒那头,权恩亨依旧没有说话,可我知道,他还在听。那份沉默,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