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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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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3月1日与2日的交界线悄然逼近,距离入学仪式仅剩一天。这两天里,我既没给刘天英发过一条短信,也未曾打过一通电话。而3月2日,正是那场将我独自裹挟、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日子。
雨从清晨落下,缠缠绵绵直至深夜仍未停歇。我拥着枕头,在昏暗的卧室里凝望天花板许久,窗外是倾盆大雨的轰鸣,墙上那座古雅的挂钟,秒针正以单调的滴答声,丈量着漫漫长夜。
时针转眼指向午夜,我躺在床上已两小时,睡意却始终不肯降临。临近3月2日,失眠便成了常态——一想到世界或许会在某个瞬间骤然崩塌,心就悬在半空,根本无法安睡。几番辗转后,我总算迷迷糊糊合上眼,窗外的雨声也仿佛在恍惚中渐远。
可没过几分钟,我又猛地惊醒。客厅里传来隐约的响动,朦胧中瞥见冰箱透出微光,大抵是父亲睡梦中起身寻水。望着那抹模糊的身影,我心头骤然一震,仿佛被惊雷劈中般措手不及。
我慌忙从床上坐起,踉跄着扑向窗户,起身太急险些栽倒在地,凭着一股莫名的力道稳住身形,堪堪扶住了窗台。
雨停了。
我推开窗户,眼前铺开一片澄澈的墨色夜空,无云无雾,干净得有些刺眼。它就这般坦荡地凝视着我,仿佛在嘲笑我方才被大雨困住的狼狈,全然不见方才倾盆而下的模样。
我怔忡地望着月亮片刻,悄然抬起手探向窗外,指尖触到的只有干燥混凝土的粗糙质感,以及堆积其上的细白浮尘——半点湿润都没有。
我默默凝视着自己的手,回身看向床头的挂钟。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粉色圆形挂钟,绝非禹主仁送我的那只令人厌烦的款式。我仰头望着它,心底漫过一阵失落,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满心都是无言的茫然。
关上窗户,我步履虚浮地走回床上,连自己是如何躺下的都浑然不觉。睁着眼望了天花板许久,我用力闭上双眼——耳边依旧没有雨声。“来吧,”我低声呢喃,“等醒来再想吧。”
衣橱里挂着一套校服,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那是我即将踏入高中时的装束。不再是耀眼的白夹克与白裙子,而是回归了寻常的藏青色,分明是三年前我穿过的中学校服。
“哈。”我无言地笑了,心头五味杂陈,随后便再度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刚过早上七点。我一醒来便望向墙壁,那只挂钟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复杂的纹路里藏着几分雅致,我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举起双手。
我静静坐了许久,双手掩面,再转头时,窗外的雨依旧下得猛烈。衣柜前挂着的校服,还是那套花哨到给钱都不愿穿的款式。我一一打量完毕,才长长舒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方才所见的一切,都只是梦吗?我低头审视自己的手,想寻得一丝水泥粉尘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有——即便曾有过,想来也早已淡得看不见了。
我在床上静坐半晌,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灯,随即抓起枕边的手机。起身时手机不慎滑落,我皱着眉,本不想去捡,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哈。”我用另一只手攥住手腕,可那颤抖丝毫没有平息。
耳边雨声依旧,倒让我稍稍安定了些。我缓缓深呼吸,捡起手机重新躺回床上,指尖细细划过通话记录与短信箱。殷志浩、潘如龄、禹主仁……一个个名字在液晶屏上闪过,我低声咕哝:“都还在,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即便如此,心头的郁结仍未散去。
我眨了眨眼,点开电话簿。我想看见某个人,想听见某个人的声音,唯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仍真切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才能稍稍安心。目光在屏幕上焦急地游走:刘天英,现在还不是时候;殷志浩,此刻大概正和家人享用一顿安稳的早餐;潘如龄与禹主仁,显然还在梦乡。很快,我的视线停在了“权恩亨”三个字上。
权恩亨此刻,大该是做好了早饭,正陪着父亲稍作歇息吧。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忙音在耳边响起,每一秒都显得比以往更加漫长。片刻后,熟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温柔又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信赖的力量,瞬间抚平了我心头的几分慌乱。
“怎么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大抵是疑惑我为何会在清晨便打来电话——他向来知道,放假时的我格外贪睡。
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我握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来。权恩亨的声音立刻染上了慌张:“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我刚开口,便下意识咬住了嘴唇。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传来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哭了?”
“……我没有。”我顿了顿,干咳一声掩饰情绪。眼眶确实有些发热,却并非因为悲伤,而是汹涌而上的安全感太过浓烈,几乎要溢出眼眶。我靠着墙壁,缓缓调整着呼吸,等心绪稍定才再度开口,而权恩亨始终沉默着,耐心地听着我这边的动静。“恩亨。”
“嗯,我在。”
“你忙吗?”
“不忙。”他的回答干脆利落,让我彻底放下心来。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说:“如果你不忙……陪我说说话吧,随便什么都好。”
“好,随便说。”
清晨七点的电话,这般要求或许荒唐,可他半句怨言也没有。电话那头传来碗筷轻碰的叮当声,想来他正在收拾餐具,随即便是他平静的叙述:“下这么大的雨,倒让我想起五岁那年。那天爸爸抱着我,让我看窗外,雨雾朦胧,天地间一片灰白,雾里停着一辆车。我那时候年纪小,看不懂,现在想来,该是一辆鲜红色的保时捷,线条流畅又优雅。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黑发如瀑,眼眸是深邃的蓝,长得极美。”
我屏住呼吸,猛地坐直了身体。墨绿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眸——这分明是我身边某个人的模样。电话那头传来水流声,紧接着,权恩亨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依旧淡然:“我看见妈妈坐在副驾驶上,被雨雾和那个女人挡着,看得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妈妈在笑。那时候我年纪小,却清楚地觉得,妈妈那天格外幸福。”
“那个女人,是妈妈留学时认识的朋友,在美国读的书。回国后两人各自成家,每周都会见一次面。她嫁得很好,家境优渥,我去她家玩时,花园大得跑遍全场都望不到头。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和我同岁的男孩,长得和他妈妈一模一样。”
我缓缓张开嘴,不用多想也知道,他说的是谁。权恩亨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我沉默着,听他继续说下去:“我爸妈结婚很早,后来才知道,算是奉子成婚——去度蜜月的时候,我已经在妈妈肚子里了。”说到这里,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妈妈去旅行的时候,爸爸就在家里备考司法考试,一边看书,一边照顾我和妹妹。那时候妹妹才两岁,比我小三岁。爸爸抱着我,指着远方说,妈妈在看我们呢,让我挥挥手。我虽然看不清妈妈的身影,还是乖乖地挥了手。看着那辆红色的车渐渐消失在灰雾里,我心里莫名慌慌的,总觉得雾里藏着怪物。”
“然后,就出事了。”
这六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我猛地攥紧手机,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终于明白他用这般淡然的语气,讲述的是怎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五岁那年,正是权恩亨母亲离世的年份——他说的,是那场夺走母亲生命的车祸。
谈及那场事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却又带着一种必须把故事说完的执着:“听说那天雨天路滑,导致翻车了。后来他们去看车,驾驶座完好无损,一点痕迹都没有,可副驾驶——妈妈坐着的位置,却损毁得面目全非,连完整的轮廓都找不到了。”
我紧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讨厌下雨天。”权恩亨的声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重的沉默。我蜷缩着身体,听着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碗筷轻响,心头愈发纷乱,最终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许久,才听见他小心翼翼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为什么……不喜欢3月2日?为什么一到3月2日,就变得很不安?”
我咬着嘴唇,无声地笑了。权恩亨果然知道。我们相伴三年,我每到3月2日就变得格外敏感,他不可能察觉不到。那份藏在心底的不安,终究还是没能瞒过他。
“我不是不喜欢3月2日。”我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就算不在3月2日,也总在做同一个梦。我从床上醒来,窗外是寻常的清晨,可转头一看,校服变了模样,墙上的挂钟也换成了最普通的款式。父母还是老样子,房子也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只有两处不同。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我还是收拾好书包、穿上校服出门……”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指尖依旧在颤抖,我缓缓闭上眼,一字一句地说,“那里没有潘如龄。”
“潘如龄,还有你们……在那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我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手机,“这种事,我去年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没有碗筷的轻响,也没有水流声,只剩死寂。我的3月2日,便这样在阴沉的雨幕中,再次拉开了序幕。窗外的雨,依旧下得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