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下》有临

6、入楼 装都不装了

　　晨，兴安城闹市区。
　　两个家伙正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地偷窥着不远处的楼外楼。
　　“说起来，巡抚大人，您平日里的政务都不用做的吗？”周穗最后一次开口，试图让张阚回去。
　　“当然要，你放心，这几日我虽然在跟这个案子，但是本州的整治工作也在推行。”张阚认真地解释说。
　　到底在放心什么啊！周穗尽量忽略那隐约的被汇报感，张阚这个人真是奇怪得很。
　　“所以，祭祀成功了会有什么后果吗？”张阚问。
　　“……你知道鬼市吗？”周穗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无神论者居然还对此念念不忘，会在此刻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她踌躇片刻，还是说。
　　“鬼市？不就是夜市吗？”
　　“嗯，理论上来说，这只是人间的沿袭使用。那个鬼市，理论上来说，应当在下界。要是祭祀成功了，就能找到鬼市的入口。”周穗说，“听说鬼市里什么都有，长生不老，升官发财，只要你想要，你能给出代价，就都能得到。”
　　“……你在玩我吗？”
　　“好啦，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但是确实是这样。”周穗摸了摸鼻子，“我骗你干什么？”
　　“谁知道？这里没有比你更可疑的了。”张阚狐疑道。
　　“那你还让我跟你一块儿去？”周穗反驳道。
　　“……哼。”张阚扭过头冷哼一声，“但愿你担得起我的信任。”
　　楼外楼所处于的位置是在兴安城的中部，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这显然就是楼外楼建楼的标准。没错，这里就是兴安城的闹市区。在一众热闹的商铺之间，这一座小楼显得分外寂寥，几乎没有人出入。
　　“你查过进去的条件吗？”周穗迟疑片刻，问道。
　　“我为什么要查？”张阚拧眉说，“才华，金钱，不过如此。”
　　……这也太自信了吧。
　　周穗悄悄看他一眼，发现他不似作伪，只好道：“那你打头阵。”
　　“那有何难？”此话一说，张阚就毫不犹豫地往小楼走去。
　　周穗实在无言以对，一把拉住了张阚的胳膊：“让你去你还真去啊？也不怕被打死了。”
　　“我要是死在这里，通州与京都俱要大乱。”张阚扭过头来看她，“要是你，敢杀我吗？”
　　“……你真是，干嘛要去赌这个？”周穗叹了口气，“你跟着我走吧。”
　　张阚还没开口，脸上就被周穗眼疾手快扣上了一个面具。
　　“……这是什么？”他倒是老实，并没有摘下来，而是不悦地问。
　　“面具啊，我给你准备的小兔子的，喜不喜欢？”周穗说着，给自己扣上一个狰狞的犬首面具，只露出的一双眼睛透过挖空的空隙向张阚很不着调地眨了一下，“我这个帅不帅？”
　　“……我不要小兔子的。”
　　“由不得你选。”
　　“戴着这个东西不显得居心叵测吗？”
　　“你猜那里面有几个人以真容示人？”

　　不过三言两语间，两人便来到了楼外楼前。
　　不等张阚动作，周穗抬手，在紧闭的楼门上叩了三下，随即，领着张阚往楼外楼旁的暗巷走去。
　　巷子走到底，便看见一道窄门，一个被烧毁了半张脸的年轻人倚在门边，穿一身崭新的蓝衣，听见动静，便向他们露出一个僵硬而狰狞的笑容：“有客。”
　　周穗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们两个是一起的：“两个人。”
　　“第一次来？”年轻人站直了，“买什么？”
　　“珍宝。”
　　年轻人又笑了一下，这回真情实感得多：“那可都不便宜。”
　　周穗又往后看，向张阚示意了一下。张阚就二话不说丢出了一个袋子。周穗有点摸不清楚他里头有多少钱，但年轻人打开扫了一眼，就丢还回来：“进去吧。”
　　两人往里走，光线就逐渐明亮了起来，张阚凑近了周穗，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找赵二套了点消息。”周穗说，“你带了多少钱啊？”
　　“总比你想象的多。”张阚把话头推回来，没正面回答，“你要买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周穗说，“我先这么说嘛。”
　　没走几步，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便走上前来，她穿着和刚刚那年轻人一样的衣服，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龄老一些，衣服的袖口有些磨损，褶皱也更多：“二位是来买东西的吗？这边来。”
　　这楼修得极其复杂，看上去还有往下挖，二人没有犹豫，先同那少女走了。
　　“子鼠大人说二位是第一次来，务必让我带着二位转一转。”她向二人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们楼外楼向来是诚信交易，童叟无欺，二位不必拘束。”
　　子鼠？那个年轻人啊。虽然说是大人，怎么在看大门？不过，退一万步说，张阚这位大人不也跟着她在这里闯吗？其实也挺正常。
　　“客人请往这里走。”少女说道，“我们楼外楼可以买卖消息，也可以买卖物品，只要您所能想到的有价值的东西，大概率都能在这里找到。”
　　“为了方便，上面的就将消息和物品分割成两块区域，在不同的楼层。”
　　“二位现在的层数是第零层，向上是消息，向下是物品，而有要卖出的物品就在本层进行相关检查。”少女随即抬起手，向他们示意楼梯的位置，“按照二位的需求，本楼的下一到下三层也许会让二位得偿所愿。”
　　“看上去不止三层嘛。”周穗低头看向楼梯，说。
　　“是，但是地下第四层现在还不予开放。”
　　“那地上呢？“
　　“上三层也是这样。”
　　“那也有上四层吗？”
　　“是的。”
　　“这两层是并没有使用，还是有什么开放条件呢？”周穗问。
　　“上四是大人们的居所，而下四是用于招待本楼的特殊客人的。”少女仍旧保持着微笑，说。
　　大人们恐怕就是子鼠这些家伙了。
　　“我倘若要在这里卖东西，大概多久能卖出去？”周穗说。
　　“是这样的，我们楼对于一般价值的卖物，一般是采取寄卖模式，通过检验就将上至售卖层。它们在市面上较为流通，价格也比较低，当然，卖出去的也更快。这种情况下，本楼可能会抽取一定占比的寄卖费用。”少女解释道，“不过，如果有一些颇为难得的东西，本楼有可能会亲自出价购买，这种情况下，本楼会全款支付物价，一次结清，这便是楼外楼在与客人您做生意了。”
　　“那物品的难得与否，有什么标准界定呢？”周穗问。
　　“是由本楼的巳蛇大人进行界定。”
　　“既然是你们楼的人，那岂不是由着你们说了？”张阚质疑道。
　　少女抬起眼看向张阚，语气很郑重：“客人，巳蛇大人是不会说谎的。她是最不在乎私情的大人。人心如秤，而巳蛇大人便是最优异的权衡者，这是大家都认同的。”
　　“……这样。”
　　“那么，请二位自由地交易吧。”见两人似乎再没有东西询问了，少女便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张阚上前一步，低声说：“那么，当时来出售美人骨的秦仲安应当是在这一层活动吧？”
　　周穗点了点头：“但是他如果正常地在此进行交易，理论上是不会丢掉性命的。”
　　“你是怀疑上四层和下四层吗？”张阚说。
　　“总之，我们先看一看吧。”周穗说道，“假如美人骨正常地上架了的话，我们应该能在下三层看见它……虽然我怀疑它大概率不属于普通商品区。”
　　楼外楼的顾客们果然大多遮掩了自己的脸，两人一路上不知道看了多少的易容手段。不过，也有一部分人袒露真容，不过他们看上去大多青涩，大概和周穗他们一样是第一次来。
　　不过除此以外，楼外楼当真像一个正规的交易场所。
　　两人一路逛过去，还真看见不少的宝贝，甚至还撞见顾客为抢夺商品疯狂抬价。
　　不过从始至终，周穗似乎对这些商品都没有任何过多的反应，顶多是几句随意的调侃。
　　张阚越走，越对这位所谓的“乡下人”没有信心，但周穗似乎是全不在意，他只感觉她隐约有一点急切，因此也不再同她多言。
　　两个人就这样堪称沉默地一直走到地下三层，都没有看见美人骨的影子。
　　“……要去地下四层吗？”张阚问。
　　“不，上去。”周穗抬起眼，地下三层暗沉压抑的天花板进入了她的视野，她的凝视仅仅是几秒钟的事情，下一刻，她又看向张阚，“我们去上四层。”
　　“为什么？”
　　“你当真觉得，他们会卖掉那个东西吗？”周穗说，“我们假设的是，楼外楼指使了赵二，他们如果真的是出于祭祀的目的，他们当然不会卖掉它。”
　　“这不过是你的猜测。”
　　“我说过，只要拿到那个瓶子，这一切都能证明是事实。”周穗说，“况且，这种邪门的东西，就应该被毁掉吧？”
　　“……是。”张阚最后像是妥协了一样，侧开脸，“我们两个别死在这里就行。”
　　“你放心。”周穗说，“站在我身后的人，从来没有死掉过。”
　　张阚像是无力了：“可是你今天连刀都没有带。”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不敢。”张阚自认倒霉一样跟着周穗往上走，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周穗认识的那位大人，“我可能是疯了。”
　　周穗就笑起来，说：“你这样比当官鲜活。”
　　“……切。”
　　“不是吗？你一个世家子弟，又仕途坦荡，这种小案子还要你来跟着拼命，也算怪事一件。”
　　“你现在看，还像是小案子吗？”张阚反问。
　　“大啊，小啊，其实也全都是为官者的主观分别罢了。”周穗又爬上一级台阶，“对于百姓们来说，死一个人，死两个人，死一户人，那绝对是一件大事，可是离得远了，几百饿殍，几千灾民……都只是一个数字，对不对？”
　　“我也只是想多留住哪怕一个数，仅此而已。”张阚坦率道。
　　周穗这下笑了起来，她在张阚的注视下用极其轻松的语气说：“微末者仅保一民，有能者当庇万户，使哀嚎少存于世，饥馑难涉于村，虽不得救天下人，却可宁天下。”
　　“这是为君之道，不是为官。”张阚辩驳道。
　　“高官与君，所差不过几阶。”周穗轻描淡写地踩上最后一级台阶，不等张阚张口，立即打断，“到了。”
　　张阚这才注意到，周边已经安静了下来，进入四楼的平台上了锁，四周又很昏暗，显得神秘、危险。
　　“这个——”不等他一句话说完，周穗已经利索地卸掉了那把锁。
　　“……你真的不是小偷吗？”张阚吐槽道，“这钥匙是哪里来的？”
　　“从老鼠身上偷的。”周穗将那钥匙抛了抛，“怎么样？还得是我吧？”
　　“人家是子鼠吧。”张阚说，“什么时候？”
　　“他检查少爷您的钱袋子的时候。”
　　那实在是无声无息。
　　“你怎么那个时候就知道要偷他的了？”张阚问。
　　“他那副长相，绝非凡物。”周穗洋洋得意，看张阚露出不信任的眼神，才老实道，“他的态度太随意，衣服又太新——你知道吧？这些统一的制服天天穿日日穿，都得变陈旧，他的却很新，这说明什么？”
　　“……他平日里不是干这个的。”
　　“而且他的态度又那么轻松、自然，显然不是第一天上岗，那当然只能是上层代班，体验生活，就这么简单。”周穗摇摇头，“而上层手上的钥匙，都是很重要的。这不，一下子就试出来了。”
　　说罢，两人便悄悄摸进了四楼。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大人们”都在工作的缘故，四楼一片死寂，也没有点灯，同时，它和楼外楼的其他楼层一样，没有窗户，因此分明是白天，却比黑夜还阴森些。
　　周穗伸手拉住张阚的手腕，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不要出声。
　　张阚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发现这一片的黑暗对此人竟然毫无影响，周穗可以说是像逛街一样在这一片浓稠的黑色中行走着，恐怖如斯。
　　张阚对她的身份可以说是越来越怀疑，但是她应当没有坏心思，就算有，他张阚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骗的——尤其在这种情况下。所以无论她是什么目的，什么身份，现在应该都不重要。
　　他只需要提供信任就够了。他这样堪称盲目地想着。
　　“子鼠。”周穗抬起头，喃喃读道。
　　不知道走了多久，第一间房间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