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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锋 你别说,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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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那边——”
“三,二,一!”
坟墓被掘开了。
周穗抱臂看着仵作、捕快们丝毫不顾飘洒的小雨,一拥而上,开始迅速检查那具骸骨。
她身后传来一阵脚步,随即,一把伞移到了她的头顶,张阚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不打伞?”
“这才多大雨。”
张阚露出懒得理会她的神情,把伞往她手上一塞,自己则朝着小白那边走去。
不远处,发现骸骨的商贩还在瑟瑟发抖。
夜半大雨,居然造成了滑坡,又好巧不巧,出露了这一具骸骨——这对捕快们而言是天大的幸运,对这位商贩来说,可能就是天大的不幸。
当然,这件事情本不必告知张阚,只是——
“大人,您看。”小白已经尽职尽责地开始了他的汇报工作。
是的,小白摸着领导的心肝,及时让人去通知了领导。
张阚看上去倒是很平静,相比真正被一头雾水叫起来的周穗,他在小白让人过来的时候还没有睡,而是点着蜡烛在批公文,所以出来也很从容不迫。
年轻就是好啊,这么耐熬,跑了一天,现在看上去还头脑清醒……周穗暗自摇了摇头。
她这个老人家已经微微死了。
“……所以,我们确定这具骸骨是秦仲安的。”
小白的报告终于走到了尾声,张阚点了点头:“有没有在尸首附近发现其他东西?”
小白迅速道:“给您!”
张阚低下头,看见小白就这样抓着从尸体边上扒拉出来的沾满湿泥的布片,肉眼可见地犹豫了一下。
在周穗眼观鼻鼻观心,准备为大人解围的时候,他突然又面不改色地将那布片拿了起来,并且双手拿着展开了。
……这人,还挺较真。
“这是,绸缎。”张阚自语着,“唔,上面有字。”
周穗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凑过去看:“君魂安息,来世安乐……”
“呵,愚犬叼笔,世俗罕见。”张阚讥讽道,迅速翻过面去,“居然还敢署名?友,庐山客……故弄玄虚。”
周穗便笑出声,显然,这位少爷的心情已经被这阴间的布片给毁了,又没有发脾气的理由,只好在此略略挑刺。
“这是赵成峰吧。”张阚最后说。
“横看成岭侧成峰……确实是很随便。”周穗笑道。
张阚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息下来,向才赶来的下属说:“先前让你们去审赵成峰,如何了?”
“大人,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下属犹豫道,“要不要……干脆动刑?”
张阚侧眼看了下属一眼,把布片拍在他手上:“拿去送给那不老实的家伙。”
下属不明所以:“大人,这布片怎么有点臭……”
张阚还是面不改色:“刚从尸体边上掏出来的。”
“……”这位跟着张大人一起打京城下来的“亲兵”下属果然手抖了一下。
从没有眼力见的小白连忙道:“下大人!这是重要证物!”
“……是。”
看着他就这样双手捧着布片往回走,周穗有些困惑地问:“他就叫下属吗?”
“什么?”张阚似乎也有点困惑。
“我听小白叫他下大人啊。”
“哦,是夏天的夏,曙光的曙,他叫夏曙。”张阚反应过来了,向她解释道。
真的叫夏曙吗?这也太奇怪了吧……
周穗抹了把脸,看小白又投身战场了,才说:“你刚才那么嫌弃那个,怎么不拿块帕子接?”
“小白就是直接拿的,他们做实际的都可以,我当然也可以。”张阚理所当然地说,随后又停顿了一下,有点纳闷,“很明显吗?”
“不明显。”周穗摇了摇头。
……看着老气横秋,实际上也挺天真。也是,才二十几岁,又是凤凰窝里横的,再老成,在这一块还是特别理想的。
张阚满腹怀疑,暗自嘀咕:看来下次要更镇定一点。
等周、张二人回到官府,下属——现在应该叫他夏曙,他的工作也已经结束了。
“大人,赵成峰承认这是他写的,秦仲安也是他亲手埋葬的。”夏曙报告说。
所以说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这个赵成峰,富商出身,非得自食其力来办下葬这个事儿,连坟墓的位置都选不对,风水不好就算了,居然能直接给大雨冲垮了,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指不定就是秦仲安在地底下发怒,索他的命来了。
周穗正在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蛐蛐人,张阚已经往下问了:“那秦仲安是怎么死的,他说了没有?”
“大人,他说,人不是他杀的,要硬说有一点关系,先前他告诉他儿子的事儿有一点的偏差。”
“什么?”
“秦仲安压根不是自己去卖瓷瓶的,是赵成峰给他张罗的买家,而且,就在这兴安城内。”夏曙挠了挠头,“就是……就是那个城中心的楼外楼,那就是他张罗的买家。”
“他还说,他二儿子原先是那个地方的人,他们心思都狠毒,据他所知,他的次子就是靠着无声无息给赵三下药入楼的。不过事后,他居然向赵三坦白了这件事,还给了赵三解药。只是……情谊这个东西,和胭脂也没什么不同,总是揉揉搓搓,就什么都不剩了,对不对?”
“当年赵二入楼后就与赵三不如往日,原来竟然是这个缘故。”周穗想了想,“他当年那次毒不想杀赵三,今日这一次,居然倒是不能,给人抢先了一步了。”
“赵成峰说,他什么都不清楚,秦仲安听说楼外楼这个门路,又知道赵二这边有点关系,请他去问。赵二也说这是一笔好买卖,他就信以为真,就让秦仲安跟着赵二去,结果后来,赵二居然直接送回了秦仲安的尸体……”
“赵二没跟他解释,这个次子老早就压他一头了,他不说,赵成峰也就不敢问,半夜一个人悄悄拖着秦仲安的尸体上山,把他给埋了。”
这位五旬老人是受到重物击打致死的。而赵成峰为这位多年好友所做的最后的事,就是将他偷偷下葬于此。
“赵成峰还说,事已至此,他想来再看看秦仲安。”夏曙犹豫了一下,说。
“伪善罢了。”周穗毫不留情,“秦仲安托付给他的秦罗,他也从没有上心。”
甚至是诬陷、冷待。
张阚侧目去看那森森白骨,然后说:“你明日再带他过来吧。”
“是。”
“那现在就很明确了,根据赵成峰的证词,那个瓷瓶应该是在楼外楼手上。”张阚说道,“直接派人去把楼外楼围了——”?
“唉等等!”在捕快领命前,周穗开口打断了对话,“我们现在只有赵成峰一个人的证词,而他畏惧楼外楼,事后改变证词也很有可能,我们搜查楼外楼,要是没有结果,恐怕就下不来台了。”
“……那你说怎么办?”张阚抱臂道。
“不要那么鲁莽吧。”周穗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这样吧,我毛遂自荐一下——我可以替你去暗访,如何?”
“……真是让人很不放心。”张阚摇摇头,“我要跟着你一起去。”
“啊?”周穗愣了愣,“大人您不是不会武吗?这以身犯险……”?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张阚说,“难道你有什么心虚的吗?”
“那倒没有。”周穗回答得很果决。
“大人,大人。”正说着,一位小吏打门外走了进来,“昨日您让下面去查的赵大登门的那几户人家已经走遍了,下官前来报告。”
张阚一颔首,他就展开自己的随记,说道:“上一次说到他们家都有夜鬼的传闻,下官今日前往,打听了详情。大部分经历夜鬼扰人的都是这家的年轻夫妻,据他们所说,事发的时候,夫妻二人正浓情蜜意,外头却突然传来了声响,可打开门,却又看不到人。因为这些,他们还说,这鬼大概是艳鬼才是。”
张阚扶额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
“只有刘家的媳妇在门口找到了这个。”小吏说着,把物证递给张阚。
周穗凑近了看:“咦,这不是松香吗?”
“难不成这鬼,实际上是个医师吗?”站在一旁的夏曙随口道,“我记得它是可以入药的。”
“也经常用在乐器,尤其是琴弓上。”张阚补充说,“也可能是一位乐师。”
“也不一定嘛。”周穗露出笑容,“还有一种职业也会用到松香。”
她故弄玄虚似的向两人晃了晃手指,才说:“——木工。”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随即张阚点了点头,又转向那小吏:“是这样——想必闹鬼那天的日期你也有记录在案吧。”
小吏连忙点头:“大人猜得不错,那几日,赵大都在他们府上。”
“那看来,这位夜鬼不是旁人,就是这位赵公子了。”张阚说道,“那他与夫人的争端,恐怕也与此有关。”
“可是大人,这件事和命案有什么关系呢?”小吏不解道,“即使——即使赵大当真有……有这窥私的毛病,那——”
“那就有趣了。”周穗笑起来,“不知道赵大的夫人在哪里?我想和她聊聊。”
“名字是?”
“我……我姓简,简灵。”
“命案当晚,你在哪儿?”
“在自己房里。”
“那你丈夫呢?”
“他……他也在房间里。”
张阚扬起眉毛:“简夫人,你确定吗?”
“……是的。”
“你真的确定吗?倘若你始终这样认为,官府当然也不可能让你更改证词,但是要是最后查出来发现你丈夫行踪存疑,就免不了怀疑你们是同谋,你明白吗?”张阚继续说。
“……”
眼见简灵闭口不言了,坐在一旁的周穗笑眯眯地开口:“你应该知道,这位是通州的巡抚,张阚张大人,你们的事情,他本来可以委任下属去做,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亲自来审你吗?”
“为……为什么?”迟疑片刻,简灵还是开口问道。
“张大人上任通州第一日,就发生了命案,比起草草了事,大人当然希望查个水落石出,不要污了一人的清白——简灵,你也一样。”周穗温和地说,“我们知道你同赵大关系不好,绝不会有共谋的心思。你还没有孩子,还这么年轻,你的一生还没有和你的丈夫绑定,简灵这个名字也没有结束在你新婚那天。大人很关心这个案子。都说为官为民,大人,想必您不会干一棒子打死的事情吧?”
周穗说着,看向张阚,状似无意地问道。
“本官当然不会。”张阚冷哼一声,“我不缺多抓一个人的政绩,也不稀罕。”
周穗便随着笑看简灵。
简灵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有点挣扎。
“不过,当天晚上赵大究竟在不在房内,当然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知道。”张阚加码道,“你想要帮他隐瞒什么,也没有用。”
“……在院子里。”
“什么?”
简灵轻声说:“他带回来了一把刀。那天我太累了,早就收拾好等他回来,可是左等右等,他一直不回来,我就知道,他大概是犯病了。”
“偷窥吗?”
“是的。他一直,有这样的毛病。我感觉……我感觉很丢脸,但他觉得很刺激。有一次,他……他把我拖到人家的窗户下面,听……听着别人……我感觉很羞耻,也很厌恶他。”简灵把头低下去,说,“我是恨他的,我和他没有什么温情,我也不想帮助他。我们已经冷战很久,要是交流,总是吵架。”
张阚想起昨日听见的动静,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确实担心他做的事情会连累我,我害怕成为大家的笑柄。除却我,应当没有其他人知道他这个癖好。”简灵继续陈述,“那天晚上,他确实……不在房间里。我先前没有想过,他低俗到连自己的弟弟都想要窥探,但是那天晚了,他还没有回来,我就逐渐有了这样的猜测,但我没有去找他。直到他自己回来了。”
“他走进房门的时候,突然很反常地跟我说笑,就好像我们真是一对眷侣那样。我就说,我难道会不知道你又干什么了吗?我这样说。但是,我突然就看见他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点的血。”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他那天晚上应该是喝了酒,似乎也不清醒,我就缓和语气把他哄去休息了,然后自己到院子里去,想喘口气。”
“然后,然后我就发现院子里有一把刀,我靠近了,就看见刀刃上全都是鲜血。”
“我吓坏了,然后——”
“然后,你把它藏起来了吗?”张阚问。
“我把它埋到花坛里面了。”简灵抬起头说,“我说出来了,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帮他,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我们一起完蛋。大人,我——”
“我明白了。”张阚抬起手打断她,“我明白,我会尽量给你减少刑罚,你帮助了我们。”
简灵惶恐地望着他,最后只能说“是”。
“大人,那把刀挖出来了,确实是赵大的木工刀。”
屋外传来喊叫声,是官兵们把赵大给抓了起来,有一些是在喊冤,有一些则是在咒骂简灵。
“杀人偿命,是吧,简灵姑娘?”周穗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人们都会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应的。”
“……是。”简灵微微侧过脸看向掩着的门,赵大仍旧在门外喊叫不已,她出神地凝望着,很消瘦,却也很宁静,好像正在侧着头倾听并且想要记住赵大的每一声咒骂。
“那我和张大人就先走了。”周穗说着,推了推老僧入定一样一动不动的张阚,暗示他赶紧走人。
张阚这才站起来,跟她往外走:“红白脸这一套,你倒是熟练。”?
“下次换大人当红脸,好不好?”周穗向他笑道。
“……哪里有下一次。”张阚垂下眼,又变脸,很凶残地说,“你这个人真是越看越可疑。”
“哈,大人您真是的。”周穗抬起手,作告饶状,他们一起从赵大身边经过,在满场的混乱中,周穗咂出了那么一点与世隔绝的宁静,心情也莫名好起来些。
“我相信你。”张阚侧开脸,“所以明天去楼外楼,你不要辜负我。”
这也是很天真很不世故的发言,但是周穗却没有办法,有些东西埋在土底下不翻出来,还能尔虞我诈一下,说在明面上了,她反而更吃不消。
她于是就扫了这位没吃过苦的少爷一眼,说:“好啊,我保你全须全尾,寸步不离。”
张阚看她,又嫌恶心,把她给推搡开,又往另一边去了。
周穗看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扭头转回来,向官兵道:“别在院子里大吵大闹,把人拖下去审问,起因经过结果,写好了报告交给我。”
这下一扭头,是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