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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瓷 出门查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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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安静了片刻,张阚开口说:“你把事情说清楚,不要神神叨叨的。”
这时候,赵长公子代替他惊魂未定的父亲继续说了下去:“大人,是这样的。”
他咽了咽口水,看着张阚的脸色讲述:“我爹,跟秦仲安秦老伯是多年的好友了,秦老伯家这一个独生女秦罗,自然也就许给了我家年纪相仿的儿子,也就是……我三弟。”
秦仲安原先是屠夫,后来又当商人,兜售的都是什么奇珍异宝,遇见好的也常与赵老爷共鉴。就是去岁冬日,他忽而得了一件瓷瓶。
“那瓶子通体雪白,触之如冰,冰纹开裂,恰似芙蓉美人面,故以为奇。”
秦仲安便告诉赵老爷,这瓶子就有一个雅称,叫作“美人骨”。
就在二人啧啧称奇之时,赵家三公子闯进内室来,一眼望见那瓷瓶,就猝然大惊。
“三弟八字聚阴,自幼气虚,因而……总能看见些什么……”
便是这个三公子,指着那瓷瓶说——
“有……有一个女人……”
“有一个女人盘踞在瓶口上!”
他随后便像是吓破了魂,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秦赵二人素来知道这三公子的厉害,顿时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唤人把赵三抬下去后,赵老爷便按住秦仲安的手;“仲安,快把它出手了吧!”
秦仲安接下来一个月都在打听着要卖这瓶子,却一直没有买家。而赵三那日昏厥醒过来后居然对那日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赵老爷心乱如麻,也不敢再去找秦仲安,生怕惹事上身。
待到开春,秦仲安突然叫人递信给他,说是找到买家了,他去送货,这几月不在,要他照拂秦罗。秦罗自小丧母,一直帮衬着父亲做活,父女两个感情很深,秦仲安出门,总也放心不下她。
“我们哪里敢沾这些事情?但三弟却不肯,他同他秦妹妹青梅竹马,又认定了人家是他未来的妻子,说什么也要接她过来。”
好在秦罗看上去很是正常,还是说说笑笑的,赵老爷也就放下了心。
但好景不长,秦罗便发起烧来,几日几日不醒。秦仲安就这一个骨肉,眼珠子一样,赵老爷心急如焚,正不知道如何是好,赵三便找过来,同他说:“父亲,我要娶秦妹妹。”
“现在?你看她那个样子,能成亲么?”
“就是因为这个。”赵三毅然决然地说,“要救她,得着吉日成婚,冲喜去晦。”
“这就是为什么,这月里,家里突然给他两个办婚宴。”赵长公子又咽了一口口水,“我……我们给秦老伯去信了,没有回,就……就事急从权……”
“谁想到……谁想到三弟他……”
“你的意思是,有鬼上了秦姑娘的身,刺死了你弟弟?”张阚不动声色道。
赵大可怜巴巴地连连点头,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就不接她过来。”
张阚不置可否,一抬头看见小白已候在一旁,便让官兵把赵家人带下去,各自回屋,再看守着等候询问,随后一抬手唤小白过来:“如何?”
“大人,赵三是死于刀伤,伤在左心口。”小白转过头来,“周姑娘,劳您帮个忙,把刀抬起来。”
周穗刀未出鞘,将刀举了起来,不劳多想就明白了小白的意思,颇为顺手地往小白的左心口一刺——
“好,就定在这里。”小白向周穗一点头,望向张阚,“大人,大部分熟练刀客或剑客都会如周姑娘一般出刀,这样产生的伤口利落漂亮,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直接毙命,不会产生大量的创口。”
他抬起右手,将周穗的刀鞘向上抬:“死者不是一刀毙命,按照深浅来看,第一刀是刺在心口往上,随后,凶手因为生疏与谨慎,又补了许多刀,最终刺死了赵三,这些伤口深浅不一,足见凶手此艺不精。”
言罢,他松开了周穗的刀,后退一步,继续道:“其次,这些刀伤显然是用某种较薄的刀器造成的,刀刃大概也不长,这也给凶手的使用造成了不便。”
“最后,虽然赵三死于刀伤,但想要他命的不只这一人——他也中了迟迎,中毒时间与秦罗相差无几。”
这对新婚夫妻看来是注定了要做黄泉路上一起走的苦命鸳鸯,怎么也逃不过。
周穗收腕抱刀,开口便一锤定音:“人不是秦罗杀的。”
张阚赞同说:“不错,秦仲安是屠夫出身,秦姑娘幼时就帮衬他干活,又不是把手摔断了,绝不会这样没用。”
“我昨日里摸到过,秦罗手中有刀茧,她确实会用刀。”周穗补充道,“她即使杀人,也会用劈砍的手段,这是她最为擅长的,绝不可能用刺。”
“大……大人,那家人不是说是有脏东西上了秦姑娘的身么?”一个官兵小声说,“兴许……”
“我不信那些牛鬼蛇神。”张阚想也不想,“诡谲不过人心,邪祟多是人为。”
周穗闻言看了张阚一眼,又随口问道:“赵家这个大儿子是做什么的?他看着呆,手却极稳,一开始送茶,张大人推拒的手那样急,他却也一滴茶都没有洒。”
“赵大的手能不稳吗?”另一个官兵笑将起来,“十里八乡闻名的好木工,富贵子弟,件数少,但件件漂亮,大伙儿都知道。”
周穗微微眯起眼,好像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便向张阚暗示道:“大人,您看呢?”
张阚与她一个对视,又平白地移开,向小白说,“你与老宋去各屋子里要昨日的案发供词,我带几个人去赵大那里看看。”
小白好像从神游中被捞了回来,神情有一点错愕。
“你知道要怎么做吧?”张阚说。
小白连忙低下眼,行礼道:“属下明白。”
张阚说完了,又扫周穗一眼,似乎在思考把她往哪里放。
周穗知道张阚这是还有点防着她,却实在是有自己的想法,便直白请求道:“赵大屋子里开不出并蒂莲,我与小白去走一圈?”
张阚不置可否,向小白道:“既然涉及到云州毒药,势必处处小心。”
小白应答了一声,周穗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一句话对两个人说呢,于是又问他:“赵二住在哪里?”
张阚身后跟着的一个官兵便抬起手一指:“那呢。”
张阚一拧眉:“另一边住的赵大?”
“是呀,有问题么?”那官兵挠挠头。
“还没问题呀?他是长子,又成了亲,看着同父母也亲厚,怎么说也不该在配置上低他二弟一等嘛。”周穗笑起来,“这家人也是奇也怪哉,次子病弱,连幼子都先他一步有约成婚,显然是不受重视,谁想到住的方位比长子更好。”
“嗨,还真是。”那官兵恍然大悟地左右看看,挖苦道,“这商人家就是不讲究,风水也不晓得,半点规矩没有。”
“不见得。”张阚指向庭院中看似胡乱摆放的石头,“这宅院的布置有计较,那些乱石都合乎风水,有引财之效。越是商贾之家,越是在意阴阳五行一道,不会出这样的错。”
“那就是说,这家的次子,真比他家长子地位更高?”官兵不解道,“别说他排行老二,他那个病秧子样,能有什么建树。”
周穗还要说什么,却看见赵大的住所已近在眼前,便暂且打住,向张阚一点头,跟着小白继续往前走了。
这边张阚刚刚跨进赵大屋子里,远远地,就听见一男一女两人的争吵声。人在干坏事时都很有默契,一概不出声,鬼鬼祟祟地想偷听几句。没想到吵得正火热,男方就夺门而出,正跟一群人撞了个对眼。
赵大整张脸都黑了,说不出是羞还是怒,神色变换像吃了毒菌菇,半天才客气道:“贱内蛮横,家门不幸,大人见谅。”
张阚还真甩甩手,厚着脸皮说一句“无妨”,好像刚刚偷听墙角的事不曾发生过。
张阚说要查,赵大便拱手相迎,结果没走几步就听见他妻子在内室里细微的抽泣声。
“赵公子与夫人缘何闹得这样不快?”张阚问。
赵大摸不准他打听这些家长里短的干什么,却还是回答了:“哪有什么不愉快的,她嫌我呢!”
赵大的住所杂乱无章,各类木料随意陈放在院中,房内七七八八地摆放着各种图纸和材料用具,稍有不慎就会被绊倒。他的书架上稀疏地摆着几本儒家经典,张阚伸手一摸,灰尘沾了满手。看来这赵大是全无功名利禄心。他一抬头听见赵大的回答,便问:“赵公子一表人才,夫人又嫌什么呢?”
赵大把眼睛望内室一瞟,他夫人已经没了动静,于是细声细气说:“谁知道呢?”
忽而,张阚像是发现了什么,将桌上一册账本拿了起来。一打开,就是赵大那毫无雕琢痕迹的狗爬字。
“大人,那是我家的私账。”赵大连忙道。
张阚头也不抬,道:“本官又不贪你一银半两,你怕什么?”
“那没有。”赵大又连忙推脱。
这账本说是账本,不如说是赵大做工的记事本。他大都记着约客的地址和需求,完成了的就在后头打个圈儿。只有几条古怪,在后头打了个勾。
“这是怎么?”张阚问。
“大人,这是上人家家里做的。”赵大摸摸鼻子,说。
张阚向他一打眼,不知怎的,突然笑了,扬起眉来:“赵家本就富裕,你倒是上进。”
赵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干巴巴地笑了两下。
张阚把账本往桌上一搁,回头看赵大一身的绫罗绸缎,紧张兮兮地望着他,便开口和缓气氛:“木工上的东西,本官一概不知,赵公子能同本官说道说道么?”
“婚房查过了吗?”周穗问道。
小白下意识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案发之后,赵家进过婚房的人不少,那房间里早乱成一锅粥了。”
“我去看看,你把口供处理好。”周穗继续说。
小白呆呆地点了点头,直到周穗的背影消失都没有想起来他们两个谁是官谁是民。
如小白所言,婚房内一片混乱,赵三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他处安置了。周穗的目光顺着打翻的糕点移动到破碎的酒壶,浓稠的酒液泼了一地,打湿了地毯,晕染出一片深色。桌上幸存着两个小瓷杯,与打碎了的酒壶是一套的,内壁还沾染着水渍,显然,昨夜里赵三和秦罗就是这般面对面坐着饮酒的。
周穗自腰间摸索出一根银针来,将酒杯和地面上的酒渍都验了一遍,居然都没有毒。
她握紧银针,抽出帕子将它擦净,正想着要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却忽然停顿了下来。
那根方才毫无反应的银针,居然在瞬间发黑了。
周穗垂眼看向手中的帕子,心思百转千回,片刻后,她将它再度折叠起来,收进袖中。
随后,她听见一阵放缓的脚步声,便扬起一个笑容,回过头去:“赵二公子好雅兴。”
来人仍旧披散着头发,他那一身白衣已经没有更换的必要了,就是一件天然的丧服。他行了一礼,抬起脸,语气极轻极缓,是内气不足之状:“女侠。”
正是赵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