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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奔 我是路见不 ...

  •   暴雨倾盆,狂风刮的满地荒草瑟瑟发抖。忽然,一双艳色绣花鞋猛地踩进水洼里,污水四溅,霎时染脏了姑娘刺绣精致的大红喜服。
      她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心情关注这些了。
      “轰隆隆——”
      一道惊雷震天响,闪电劈亮了姑娘的脸,雨水把她砸得分外狼狈,胭脂一概给冲刷得糊涂,她一张姣好的面孔似鬼非人。
      “不要……不要……”她喃喃自语,又突然如同发了癔症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不要!”
      脚步声近了,越来越近了,她像是围猎中无处可逃的猎物,慌不择路,分不清东西南北就是跑,即将濒临绝境的时候,她手腕上忽然一凉。
      她的心脏一时间停止了跳动,眼珠子飞快下移,赫然看见一只森白的手!那手用力地拉住了她,不等她发出尖叫,便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往边上一拽——
      她一下子被人搂紧,然后竟是被那人护着滚下了山坡!
      一片晕头转向间,她慌忙起身,又一道惊雷,她看清了抓住自己的家伙。
      那居然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女孩子。
      姑娘疑心她不比自己大几岁,却穿了一身沉闷黑衣。这位年轻的恩人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居然让她意外地有一种瑟缩感。她蜷缩的动作被对方一览无遗,让那人微微挑眉,自袖中扯出个帕子,伸手就擦去她满脸的狼狈。
      姑娘还没有反应过来,忽然,恩人就收回了手帕,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随即如蛰伏在夜色中的豹一样,侧耳倾听。
      一派寂静,只能听得见草的动静。
      姑娘暗自想:走了么?
      在一派的沉闷中,那削瘦的脊背如一道不可摧毁的屏障,牢牢庇护着她。她盯着那背影,过快跳动的心脏矛盾地一点点平复下来。
      可就在她即将放松的一瞬间——
      那背影动了。
      她飞快地按住姑娘的脖颈把她压进草丛里,随后望向东南方向,一根羽箭穿过银针般的万千雨丝,直冲她来!
      “铮”的一声,如琵琶断弦,丝锦裂帛,寒刀出鞘,霎时将羽箭斩落。
      她扯了一下黑衣,拿刀的手轻轻翻动,似乎活动了一下手腕,暴雨冲过她的眉眼,从下颚滑落,砸向大地。
      第一个人影出现了。
      她半步不退,几步横冲直闯来人命脉,刀剑交锋扯出好一阵令人牙酸的噪音,锋利的剑芒还没来得及倒映在她眼里,便又“唰”的一声分别开来。
      “这小娘们儿——”追兵被震得手腕发麻,不由得愠怒起来。
      可脏话还没有说出口,刀便更快地要来取他舌头。
      追兵慌忙一躲,却随即被当胸一脚踹得喷出一口鲜血。
      周穗——那挥刀乱杀的黑衣女侠一手抓住行动不便的新嫁娘,以之为圆心,长刀挥开雨帘,将数人逼退出去。
      她一歪头,下垂的眼森然望向环聚过来的追兵,连一声喘息也没有,她一翻手腕,雪亮的刀光再度逼出——
      “轰隆隆——”
      第三道雷电骤然响起。
      像是要与雷公电母一争高下,好一阵的锣鼓喧天接续而来,嚣张跋扈地打断了此处隐秘的刀光剑影。随即,一骑飞骑不管不顾地横插进来,逼得两方人马都不得不向后退避开来!
      周穗听见随后的好一阵马蹄声响,一甩刀上血色,眼睛紧紧盯着这不速之客。
      在看清马上客的面容前,先是一道寒冰乍碎一般的嗓音:“夜半三更,诸位好雅兴。”
      第四道雷电接踵而至,周穗自下而上,先看到的是一双完全是居高临下姿态的凤眼。他仿佛完全没有为这群半夜寻衅滋事的刁民下马的打算,可即便隔着断珠般的大雨,周穗都能清楚地看见他那张比印象中的妖物还有冲击力的脸。
      周穗微微眯起眼睛,向后拉住姑娘的手腕,却听见那人继续道:““既然把本官当个死人,那本官也不敢谢绝了诸位的好意——全给本官抓起来!”
      听见那一个“官”字,她猝然放开姑娘的手,微微睁大眼睛,将刀往刀鞘里一收,拔腿就要跑!
      “哪里去!”
      谁知这位大人竟有如此眼力,当即大喝一声,那些与他前后脚抵达的官兵便纷纷纵马赶来。
      周穗并无与官府为敌的打算,更不想沦为逮捕令上愁眉苦脸的画像,于是停住脚,远远与那官爷四目相对,并率先笑了出来,举起双手示意并未拔刀。
      “你叫什么名字?”又是一声冷冰冰的问话。
      “我啊?我叫周水稻。”周穗似真似假地说道,“大人您呢?”
      她看见那位大人轻挽了一下缰绳,垂下眼来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过于夸张的笑容。
      这几乎是今夜一整场狂风暴雨中最宁静的一个瞬间,周穗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记忆在恋恋不舍地拉长时间,那个夜晚,那人并没有沉默那样久。
      反正最后,她听见的就是这样一句直截了当的回复:“通州巡抚张阚。”
      “今日走马上任。”

      “周水稻,通州幽郡人。”
      “正是我。”
      “年几何?”
      “二十?二十三?我有些不记得了。”
      “你同秦罗姑娘认识?”
      “……秦罗?”
      “就那个新娘子。”
      “不认识。”

      张阚往后一仰,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女侠。”
      “可不是。”周穗仰头看看衙门的木柱子,好心好意地说,“比起我这个无名小卒,大人不如还是先去关心关心那群拿刀拿枪的家伙吧,这雷雨天里追着人家姑娘跑,也够累人的。”
      张阚理也不理,向下属道:“这位周水稻周女侠,通州幽郡人,一路上的文件都没问题,确实是今个儿早上到的兴安,再留她半日,没旁的通知就放她去。”
      下属才称一声“是”,眼见着天将亮了,张阚便站起身,打算去找下一个人。
      只是不等他收拾好东西走人,突然外头就一阵的吵闹,一看,却是冲进来一个小吏。这小吏一进来看见张阚,就着急忙慌地行礼:“巡……巡抚大人……”
      “我是。”张阚应答道。
      周穗的目光穿过张阚的背影看见小吏因为惊恐而抽搐的面部肌肉,隐约感觉今日不能善了。
      “大……大人,那个秦……秦……”
      “利索点说话。”张阚蛮不高兴地训斥他。
      那小吏的脸涨得通红,结巴的嘴再一张开,好容易说出一句顺畅的话:“大人!那边那个秦罗,她死了!”
      一句惊呼如天雷一阵,惊得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张阚拧起眉毛:“好端端的,怎么会?”
      “是不是中了毒?”周穗突然开口。
      张阚回过头去,看见周穗定定地看着他,脸上已经一点笑意也没有了。
      “你早就知道?”张阚问。
      “我跟她到衙门的时候,她一点伤没有,要是有刺客,那位官爷也不会开口就是秦罗死了,而该是有刺客了。”周穗继续道,“那除却毒发,还有什么可能吗?”
      她拧起眉头,又说:“自我遇见她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时辰,我滴水未进,至于她,我想大人您的衙门也不至于四面漏风,那她中毒只可能在我遇见她以前。”
      “大部分毒杀是当即身亡,即使不是,也会有各种症状产生,可是我跟秦罗接触的那段时间,她没有丝毫异常。”周穗迟疑片刻,果断地看向张阚,“大人可曾去过云州?”
      张阚摇摇头。
      “云州有一种特产的毒药,名叫迟迎。”周穗说,“三更断罪,五更收尸,无怪乎此。”
      “你的意思是,三更下毒,五更才会毒发,故为迟迎?”张阚好像对她高看一眼,又扭过头问下属,“可唤了仵作来?”
      下属连忙说“有”,说完他冲那小吏使了个眼色,命令道:“叫小白来。”
      “小白?”张阚看他一眼。
      这是新官上任,还没认清楚人,周穗这样想。
      “回大人的话,是衙门的仵作。”
      这句介绍还没有到尾,一个白衣小生就几步踏了进来。他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小白脸样子,却神情凝重,条理清晰,他向左右略微行礼,向张阚禀报道:“巡抚大人,依下官看,秦姑娘是毒发身亡。”
      张阚微微转过头去,便有人向他道:“大人,这便是通州府的仵作小白。”
      小白继续道:“秦姑娘死于辰时,我放血一观,浓稠发黑,嗅闻有枯草味,恐怕是云州产物。”
      张阚不由得看了周穗一眼,问:“可是迟迎?”
      “迟迎?”小白恍然道,“这么说,确实像是迟迎,症状都能对上。”
      他一时间竟然像是有些欣喜:“大人学识渊博。”
      “不是我。”张阚否认道,“那大抵能推出死亡时间么?”
      “若是迟迎,应是亥时。”小白斩钉截铁道。
      张阚点点头,又问下属:“先前追杀她那几个人可招了?”
      下属连忙递上来几张供词:“大人,都招了。说她是通州兴安本地人,母早逝,父亲这几年身体也渐渐不好了,所以干活比往日里都更多些,他几月前跑商去,还没回来。秦罗同赵三公子有婚约,就是昨夜大婚。谁料这娘们儿不规矩,新婚夜里给了夫君一刀子,跑了,于是来追。”
      “还有这种事情?既然是成婚,女方家的父亲都没回来,怎么结?这显然有猫腻。”张阚如此道。
      “是,是,大人说的是。”
      “……你也不要在这里溜须拍马,挑几个人带我去赵家,问个清楚。”张阚说。
      他站起身,又不知道想了什么,回过头打量周穗,又在她莫名其妙之前开口:“你一起来。”
      周穗知道他是看中她对迟迎颇为熟悉,也没工夫插科打诨,一抬腿就跟了上去。

      几人到达赵家的时候,官吏已经将赵家控制了起来,赵家几口人在正厅鹌鹑一样站着,张阚几人一走进去,就一齐抬头,来观望这个多管闲事的新官。
      周穗注视着张阚那一身正红官袍,他这副样子比昨晚上的常服看上去多了几番气度。
      这些年来,张阚声名显赫,周穗听闻他娘是当今圣上都要退避三分的长公主,当初一见张郎误终身,执意下嫁给他父亲做续弦。长公主与他爹张允成婚多年,只有一子,所以千娇万宠,张阚那个做皇帝的舅舅更是不遑多让。偏偏这家伙还真有点少年才气,考中探花,之后顺遂更不必说。
      因此张阚为官,总是比旁人底气更足,也说不上什么圆滑处事,很有点两眼一睁就是干的莽撞直率,他越是直臣,他舅舅便越喜欢他,虽说通州地远,他这个年纪当上巡抚,也是前所未有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位官老爷会对此事亲力亲为——他显然还是为官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很有点百姓父母官的豪情壮志。
      “参见大人。”赵老爷带着夫人和两个儿子向张阚行礼,“大人是为的……”
      “你家的第三子,在后院?”张阚不跟他客套,直接问。
      赵老爷刚把脑袋一点,小白就抱着东西往后面去了。
      张阚便上下看他,冷冰冰地发问:“昨个儿那些个人,是你放出去的?”
      “是我。”赵老爷把眼睛微微抬起来瞄了张阚一眼,又一下子垂下去,好像很怯懦一样,他老实地回话,又自我辩驳道,“大人,这个毒妇对我的儿子如此绝情,我派人追赶她,难道有什么错处吗?”
      周穗一言不发地站在后面,打量着赵家这几个人。在最前头的就是赵老爷赵成峰,他愁眉苦脸,却像是忧虑大于悲伤。他的夫人紧靠在他身边,肝肠寸断一般不住地抹泪,连话也说不出一句。
      在这对老夫妻身后的是赵家长子,他在张阚进来的时候给张阚递了一杯茶,被张阚以掌推拒后便站在父亲背后,眼睛不住地乱飘。他已然娶妻,小两口靠得不近,貌合神离似的,对赵三两人的死看上去并没有多大伤怀。
      而在这一群心怀鬼胎的人中,位置在最后面,也是最不起眼的,就是赵家的二公子。他一身白衣,瘦骨嶙峋,整个人像是死虾一样弓着脊背,没有束起的乌发散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他大半张脸,像是刚刚从卧房里被逮了出来,与打扮喜庆周整的赵家诸人不像是一个世界的。
      这让周穗不由奇怪,这个家伙今天没有参加弟弟的婚礼吗?
      同时,赵二在张阚与赵老爷说话的时候总是抑制着咳嗽的声响,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他看上去马上要跟着他弟弟去了。
      在周穗毫不掩饰的打量下,赵二居然似有所觉一样有一个即将抬头的动作,又硬生生停住,僵硬而沉寂地虚望起前方兄长的后背。这动作颇为细微,却被周穗看在眼里。
      这个赵二似乎对旁人的目光很是敏锐。周穗这样想。
      而在周穗打量全局的同时,张阚的质询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周穗听见他这样问:“本官倒是有一处好奇,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秦罗的父亲都不在,你们怎么就这么急急忙忙要他们成亲呢?于礼不合吧?”
      张老爷咽了口口水,刚要说什么,赵长公子就接话说:“秦伯回不来了!他买了不该买的东西!大人,我们这样完全是为了救秦罗!”
      赵大这话有点忿忿,好像农夫与蛇的故事里无辜的农夫,给咬了一口,却又很是恐惧蛇的毒牙。
      “不该买的东西?”周穗诧异道。
      她注意到赵老爷在赵大抢白的时候有一点惊愕与瑟缩,却在因她开口注意到她时,微微睁大了眼:“你……”
      周穗眉毛一挑:“怎么?”
      “不,没有。”赵老爷再次低下头去,好像铁了心一样敬畏地说,“那是,一个瓷瓶。”
      “人骨头烧成的,骨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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