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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急转直下 殿下,臣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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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醒了。”
苏允费力地睁开眼皮,耳畔是丹心的呼喊。
“贺太医,快来瞧瞧允儿。”苏贵妃大喜,忙招呼着太医前来。
太医诊脉的空隙里,苏允瞧见了站在角落里的秦渊,宽大的袖子遮掩着他的手掌,满脸的不自在。
“姑母,我与四殿下今日一同受罚,多亏他及时发现我晕倒,殿下手上的伤口还没处理。”
苏贵妃闻言,慌忙瞧向了站在角落里的秦渊,示意青鸾带他过来。
她慢慢拉起袖子,看到秦渊布满血痕的手掌,满心的气消了一半,忍不住爱怜道:“怎么打得这么重,贺太医,一会儿给殿下上些药吧。”
秦渊被她拉着手,有些抗拒地想往回缩,苏允瞧出了这份尴尬,低声道:“姑母,我还是有些累,想休息了。”
苏贵妃心领神会,道:“青鸾,你带贺太医去殿下房中上药,其余人也退下吧。”
待人走后,贵妃温和道:“允儿,你想说什么?”
“姑母勿要责怪殿下,我受罚,皆是伴读分内。”
贵妃叹了口气:“我听人说了,是他昨日逃课,才连累你同罚。你才来两日,就伤成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心疼。”
苏允紧接着将秦渊逃课是为了拜祭亡母之事告诉了苏贵妃,贵妃听后霎时怔住了,良久后垂头道:“确实是个可怜孩子,我这段时日确实疏忽了。往后,将西偏殿还空着的那间屋子改成佛堂,在里面为周才人设灵位,准备四时祭祀用品,也方便他时时祭拜。”
“姑母慈心,四殿下知道了,定然开心。”
了却这桩事,苏允还记挂着白日的罚抄,夜间挑灯书写时,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
春夜的寒气随着门开而渗入,秦渊手托承盘,盘中间是只金丝缠边的碗。
苏允没想过是他,一时间错愕,愣在了原地。
“到底是我害得你受罚,不做些什么,我心底过意不去。”
“想替你抄些,又怕你斥我不诚。听你身边那个小子说,你爱喝八宝粥,正巧我也想喝,就多煮了些。”
话音刚落,他快步上前,将盘子往苏允面前一搁,旋即转身跑了。
临近门口时,他猛地转身,郑重道:“谢谢。”
苏允在这句“谢谢”里回过了神,他说的是设灵堂一事。
门扉开合带起的风,摇曳了案上的烛火。
苏允坐在烛光燃起的光亮里,久久无法再次落笔。这位殿下,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人味。
光阴流转,倏忽间春去冬来,一季又一季。马场上的草一岁一枯荣,七载时光弹指而过。
苏允一袭窄袖劲装,一箭射出,落在了偏离靶心之处,他轻叹口气,懊恼地看了看手中的长弓。
“嗖”得一声,一支箭破风而来,擦着他的鬓角而过,中正靶心,惊得他后背满是冷汗。
“苏公子旷世奇才,怎么这箭术练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起色?”
二皇子秦嘉看着苏允拼命稳住的模样嗤笑了一声,打马上前。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二殿下以自己擅长的骑射戏弄他人,岂非太幼稚?”苏允先是叉手一礼,而后面色一沉冷道。
秦嘉闻言,漫不经心地垂头笑了笑:“我这不是见苏公子成日冷着一张面孔太严肃,才想着逗你一乐。”
苏允没搭话,紧了紧缰绳,就要离开。秦嘉却持弓挡在他面前,弓弦就近在他脖颈处。
“二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苏允怒视着他。
秦嘉却笑得更放肆了:“我是皇子,你是臣下,你怎么敢喝问我?你以为你算无遗策,能顺利保着他荣登大宝,享受一世荣华富贵,逼急了我先……”
话音未落,另有一支羽箭从远处飞来,力道劲猛,快如疾风,贴着秦嘉的脖颈飞过,吓得秦嘉松了手中的弓。
这支箭不仅正中靶心,还连带着射穿了秦嘉的箭。
苏允抓住时机,纵马离开了这个疯子身边。
又抬眼看去,只见秦渊一袭深红色劲装,手持雕花宝弓,深邃的双眼正牢牢盯着苏允。
“二哥要比试箭术,和我来比。”他打马上前,不偏不倚停在了秦嘉与苏允中间,隔开了二人,嘴角微微勾起,“何必为难我的表兄。”
秦嘉怒极反笑,阴骘地瞪了二人一眼,纵马远去。
“表兄没事吧?”人刚一走,秦渊就转身围了过来,抬手去摸苏允如白玉般细腻光滑的脖颈。
“殿下这不合礼数。”苏允慌忙抬手去挡,却被秦渊反握住手掌,挟持在半空中。
他蹙眉嘟囔道:“这是要害位置,什么时候了表兄你还要讲礼数,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絮絮叨叨的。”
秦渊瞧得仔细,却没注意到苏允双眸中闪烁的目光。
“幸好他没伤了你。”秦渊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松了口气。
苏允抽回被他握住的手,神色变得凝重:“二殿下从来不是鲁莽之人,今日之事,太奇怪了些。”
“怕是父皇赏识我们,昨日又斥责了他,来欺负你发泄情绪了。”秦渊不以为意道。
这七年间,他们二人一心,秦渊不仅在学业骑射上拔得诸皇子头筹,更是用心替父分忧,才年满十五,就入了户部、吏部历练,办了清查盐税、官员考满几件差使,颇得陛下赏识。
其间,大皇子犯错被贬,永陵陈氏的顶梁柱去世,二皇子没了跟班,母族势力大减,行事也冒进了许多,多受朝臣弹劾、陛下申饬。满十四岁的三皇子、六皇子与七皇子也入了各部历练,只是做事都不如秦渊妥帖。加之苏家势大,秦渊一时之间风头无二。
二人先回了承安宫用午膳,苏贵妃听闻了秦嘉欲伤苏允之事,气得发抖:“真是混账,待今夜陛下来,我非要回禀陛下去。”
她转头又欣慰地看了眼秦渊:“幸而渊儿箭术高超。”
秦渊爽朗一笑:“母妃放心。”
自打苏贵妃主动为周才人设祭后,二人间的关系便融洽了不少。后来苏允瞧出了秦渊有意感谢苏贵妃,就鼓励他主动为苏贵妃操持寿宴,秦渊花样多,又孩子气可爱,让贵妃自丧子后第一次有了真心笑颜,也慢慢让贵妃走出了丧子之痛。七年相处下来,也生出了母子情分。
“此事疑点颇多,我因骑射不佳,不喜在人多处练习,连丹心都没带,二殿下怎么恰好找了去。”
苏允又问秦渊:“殿下又为何突然过来寻我了。”
“我练够了,又想着快到正午,该回去用膳,就来寻你,四下打听,恰有个小太监说瞧见你与二哥一处,我觉得不妙,就火速赶了过去。”
苏允略思忖片刻,唤来丹心:“去马场找相熟的内监问问,二殿下今日是怎么找到的我?”
二人用完了饭,就回了长渊殿。夜间定熙帝来此,贵妃将白日发生的诸事禀明了他。
定熙帝摔了手中茶盏:“宫中就敢如此放肆,老二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陛下当心,别气坏了身子,二殿下也是少年心□□开玩笑,只是臣妾兄长就这么一个嫡子,臣妾实在宝贝才来回禀。”贵妃慢慢抚着定熙帝的背,语气柔婉。
“或者之后问清楚是不是允儿哪处得罪了二殿下,叫他给二殿下正经请个罪,以后也仍能和睦相处。”
“高祁,领朕的旨,去把老二叫来,朕现在就要问问他。”
贵妃有些震惊,劝道:“陛下,夜已深了,您明日还要早朝,等空了再摆个宴,叫孩子们自己说去。”
高祁却没等陛下再说话,径直出了承安宫。
贵妃霎时有些错愕,半回头狐疑地望了青鸾一眼。
青鸾亦有些惊诧,上前温柔地拍了拍贵妃的肩。
约莫半炷香过去,高祁尖细的声音自宫门外传来,在深夜里格外刺耳:“陛下,不好了!二殿下……二殿下薨了。”
“什么!”定熙帝并贵妃腾地站了起来,贵妃吓得脸色惨白,定熙帝喝道:“胡说些什么!”
“奴才方才去宁华殿传旨,刚出了德懿门,就见贴身伺候二殿下的小言子朝着承安宫的方向飞奔。他一见奴才,便道二殿下今日在马场被四殿下射来的飞箭吓到,从马上跌了下来,当时人没事,可到了夜间突然头晕,紧接着跌倒在地,七窍流血,现下人已然没气了。”
苏贵妃陡然抬臂:“胡说!渊儿当时射箭,只是想救下允儿,分明连二殿下的油皮都没擦破。”
她又转身行礼:“陛下,二殿下出事,贴身的奴仆责任重大,焉知不是他们为了推卸责任,来攀污渊儿呀。”
定熙帝并未安抚贵妃,以手扶额,似乎头疼得紧:“贵妃莫急,请太医验上一验自然知晓。”
二人欲往宁华殿赶去,苏贵妃提出要苏允与秦渊一同去,定熙帝点了点头。
宁华殿内,陈贤妃伏在秦嘉的尸身旁泣不成声,乍见秦渊一行人前来,连行礼也忘了,扑向了秦渊。
“放肆!朕还在此处呢!”定熙帝命人拉开她,苏贵妃也拦在秦渊身前护住了他。
太医令跪在地上,禀道:“陛下,二殿下确实是坠马而死。头颅内出血严重,只是当时未曾发觉。”
苏允赶忙道:“陛下,二殿下阻臣不成,疾驰而去,只怕路上跌了也未可知。当时唯有臣与殿下在场,小言子并未亲见,他的话如何能信。”
“我家殿下擅骑射人尽皆知,若非被冷箭惊到,怎么会摔下马。奴才字字句句,都是殿下亲口所说。纵使十八道刑罚用遍,奴才也不会改口,定要为我家殿下讨个公道。”
秦渊忍不了这般构害,怒道:“父皇,马场放靶都有定点,今日不少马场的内监都瞧见我几人往西边最偏僻处去,不如派人去看看那里可曾有人跌下马的痕迹。”
“高祁,立刻领人去太仆寺验。”定熙帝仍是冷峻面容,转身下了命令。
约莫一个时辰后,高祁领着人满头大汗回来,会禀道:“太仆寺乘黄署令派了有经验的内监去,在四殿下说的那处验了验,确实有人从马上跌下来的痕迹。还专门量了那痕迹的距离,推演了场景,符合成年男子的身量。”
高祁将那纸上的刻度交给定熙帝,陈贤妃也凑了上来,哭喊道:“这……这正是嘉儿的尺寸呀。”
秦渊脸色煞白:“怎么可能!父皇明鉴,儿臣若真害二哥坠马,怎么可能不请太医去瞧,怎么还敢让母妃去求父皇做主。”
陈贤妃猛地回头瞪着秦渊道:“你怕陛下怪你性情暴戾,怪你伤害手足,所以才想着隐而不发。又知道贵妃受宠,让她去恶人先告状,即便事后知晓嘉儿坠马,也能各打五十大板!可没想到……可没想到这就害死了我的嘉儿啊!”
“贤妃姐姐这话,难道是说陛下不能明断,是偏听偏帮之人了!”苏贵妃寻到她话中破绽,反唇相讥。
“陛下,草场只验得出痕迹,却验不出痕迹出现的准确时间,不是没有他人伪造的可能!四殿下恭顺诚孝,怎会欺瞒陛下。若真是四殿下所为,他又怎么会在方才自请陛下去查,那不是自己害自己吗!”
话音刚落,高祁朝着定熙帝禀道:“陛下,臣方才,还有一处未回禀。”
“奴才在马场寻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吏,称四殿下许了他金银,要他今日午后,不管用什么法子,把西边偏僻处的草都推平。”
“可他害怕,收了钱便把这事告知了乘皇署令。人,奴才已经带来了。”
秦渊彻底崩溃:“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我……”
他还要再辩,苏允却拉住了他的袖子,缓缓摇了摇头。
苏允的神色凄凉哀怆,辩……是辩不赢的。
定熙帝终于转过身来,长叹了口气,悲痛道:“四皇子秦渊残害手足,事后毫无悔过之心,今日起,与其伴读苏允禁足长渊殿。苏贵妃教子不善,降为昭仪,禁足承安宫中。待事毕,一同再发落。”
甫一说完,定熙帝阔步离去。苏允示意青鸾并其他婢仆先扶力竭的姑母回承安宫,自己则小心翼翼陪着面容灰败的秦渊。
清冷的月色洒落宫道上,二人依偎在一处,秦渊口中一直喃喃:“他怎会,他怎会……”
苏允右手扶着他的背,左手攥紧他的左手,笃定道:“殿下,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臣还在,臣会想办法!”
这一刻,秦渊似乎又变成了七年前那个在学堂痛哭流涕的八岁稚子。
他闻言顿住了脚步,看着表兄清俊的面庞,笑出了声,缓慢道:“阿允……表兄,可惜我以后……”
下一息,秦渊双膝一软,重重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