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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之所钟 有此相护, ...

  •   “殿下,公子,听马场当值的人说,二殿下昨日入马场时,就怒气冲冲要寻公子。正巧就有个小内监禀报他说,公子在西边僻静处射靶。我打听的人不认得那个内监是谁,还以为是贴身侍奉哪位贵人的,也没有多问,至于长相,说是招风耳,大眼睛,嘴角还有一颗痣。”

      丹心刚查完赶回长渊殿,就听到了定熙帝的旨意,后又与殿中人忙着一同照顾昏迷的秦渊,而今秦渊转醒,才禀报详情。

      秦渊苦笑一声:“这模样描述,倒是和引我去的那名内监,一模一样。”

      他继而重重一拳砸在床上,淌下两行泪来:“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这么狠!”

      丹心闻言,眼睛瞬时瞪大,苏允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去。

      “殿下,已然想明白了。”

      秦渊痛苦地点了点头:“丹心找的那人不认得,说明并非马场之人;皇子们的贴身内侍我们也都见过。太仆寺管理马政,事涉皇家安全,哪个皇子,哪个世家,能有如此实力,在太仆寺无声无息地塞入一个陌生内监。”

      “只有当今天子,有这个本事。”

      他偏头看向苏允:“昨日你我说一句,高祁回一句,堵得你我哑口无言,高祁可是他的心腹!二哥死了,他脸上半点悲痛都没有。你不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让我最后不必再辩了。”

      苏允叹了口气:“若陛下愿意主持公道,纵使被投入大理寺,我们也不能放弃;可若陛下为始作俑者,我们在此事上如何挣扎,都是无用的。他已然铁了主意,要把杀兄重罪,扣在殿下的头上。”

      “到底是为什么!我与二哥,不是他最器重、最赏识的皇子吗!”

      苏允起身,坐到不远处的桌案旁,以指尖蘸了茶水,写了个“苏”,又写了个“陈”字,脑中细细过了七年来所有的事,最后十指屈起,紧攥成拳,终于有了答案。

      他回身望向秦渊,神色落寞:“这个局,原来从七年前就开始了。我们以为,自己是场上的赌客,时至今日才发现,不过是庄家手中的提线木偶。陛下要苏陈两家相争,你与二皇子相斗,这一招制衡,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皇子逼宫的情形,他安坐帝位多年。可他心中属意的太子人选,从来都不是你们二人。”

      秦渊如坠深渊,熟悉的绝望感涌上心头,八岁之前,父皇眼中从来没有他和母妃,他是这深宫里小心翼翼求生存的人。八岁那年痛失母亲,以为此生再无欢愉,可他遇见了苏允。他以为这七年来自己竭尽全力,做个贤德用功的皇子,就能守住有亲人疼爱、有人认可的好日子,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便能护得住自己和所念之人,却不想……

      这一切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是写好的。

      自那日起,长渊殿的宫人被分批带下去审问,连苏允贴身的丹心与近身伺候秦渊的何宝都被带走了,却又不添新的人手来,二人无奈,只能自己动手。

      秦渊瞧着苏允瘦弱,总抢在他前头忙活,有时候苏允盯着他忙碌的背影,才恍然发觉,当年比自己矮不少的孩童,现下已经稳稳高了自己一个头了。

      第一场冬雪降临时,长渊殿冬日的煤炭所剩无几,为了取暖,二人夜间躺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只是苏允一直枕着左臂,将自己尽可能缩作一团。

      “阿允,你若冷的话,不如靠我近些,不要总挤在角落里。”漆黑的夜里,秦渊的声音响起。
      苏允久久未言,半晌后开口道:“殿下,食不言,寝不语。”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怕秦渊听到他的心跳。

      “阿允,我从前最讨厌你讲这些礼数,可今时今日,这些落在我耳中都动听。”秦渊破天荒地没反驳苏允,反而轻笑了两声。

      “细想来,自从母妃去后,凡有些开心的事,都是你陪在我身旁。”

      秦渊渐渐放缓了声音:“起初谋皇位,是想把所有薄待我、轻视我的人都踩在脚下。可后来,我只是想平安地同你们活在一处,我最怕的,是没有权力,这些安宁终会被夺走。”

      他低低叹了口气:“如今这担忧终究还是成真了。”

      “他们搜集罪证也差不多了,这几日年关过去,定会发落我们。”秦渊顿了顿,“那支箭是我射出的,待见到陛下,我会如他所愿,认下所有,你……不要说话。”

      “这七年间,大多是你替我筹谋,你被我连累,此后的路,让我一个人去吧。”

      “此事你是受害者,苏家定也在想着保下你,获救之后,回老家颍州也好,去我们曾提过的洛州也好,定要离宁都城远远的,恣意潇洒过……”
      “别……别说了。”床那头传来苏允断断续续的声音,他拼命抹着脸上的泪珠,又扯过被子来胡乱擦一气。擦完了,又为自己这极其不得体的动作生气。

      这个傻子,他在说什么混蛋胡话。他苏允此刻枕着的,是那条左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因为每想不该想的人一次,就划一道,只有身体之痛,才能抑制住不可控的心动。

      秦渊这个混账,他不记得当日在学堂内的誓言了吗!把他苏允当成背信弃义之人了吗!

      “阿允……你生气了吗?”秦渊听着苏允声音不对劲,忙要起身来看。

      “别过来!”苏允忙喝止了他,平静了一下心绪,缓道:“殿下,臣当日的誓言犹在,望您不要再说出这些话。”

      “臣累了,快安歇吧。”

      话落,他一把用被子蒙住了头,紧紧捂住了耳朵。

      在这个逼近未知危险的夜里,秦渊的情绪太多,而他自己的心防太脆弱,怕这不能言说的心动被秦渊察觉,更怕……秦渊所言成真,他要担下所有罪责,他们……终会分开。

      秦渊对苏允的反应略微震惊,双手抱头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样的阿允比总是冷着一张脸的苏公子真多了。

      次日,二人白日在殿内商讨了一天的破局之策,秦渊疲惫得很,早早便睡下了。苏允一个人对着烛火,以手支颐,脑子里仍在推演各种方法。忽然,门扉轻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行至门前,听得极轻的一句:“阿兄,是我”。

      这是他族中堂弟苏珂的声音。

      他打开门扉,忙把人拽了进来,一脸地不可置信:“阿珂,你怎么来了?”

      苏珂晃了晃手中提着的盒子,轻道:“大伯和伯母废了大力气,求了延庆大长公主殿下出面,向陛下求情,准我来送些东西。只是陛下不想让人知道他开了这个恩,故而要我夜行。”

      “我连累父亲母亲担忧,连累苏家了。”苏允忽叉手一礼,“阿珂,望你将我的歉疚之意告知族内,若陛下要借此事对苏家发难,不必顾念我,将责任推给我便是。”

      “阿兄,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你这些年为家族殚心竭虑,我们都看在眼里。”苏珂顿了顿,“且往后家族筹谋,还是要靠你。”

      “往后?什么意思?”苏允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往前一步,才发现苏珂眼中有泪光闪动。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你今夜就扮作我出去,待会我给你上妆,夜色昏暗,你我本来长得又有七分相似,他们认不出的。”

      苏允登时摇头,拼命压低声音道:“不可!我做下的事,岂能让你替我受过!这里危机重重,你现在就走。”

      说完,便将苏珂向外推,苏珂却死死抵住了门不肯走,急道:“这是族内的决定!苏家还需要阿兄你的聪慧,而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伯父他们已然明晓了此案的原委,知道主要是冲着四殿下来的。族中的意思是,四殿下这一场在劫难逃,我们救不了,也没必要去救了,这亦说明你不是陛下的主要目标,罚得也不会过重,因而,我替了你,最多也就是流放,要不了命的。”

      苏珂传达着苏家族中的意思,句句在理,可苏允听到他们要弃了秦渊时,心还是抽疼了一下。家族利益当前,养大的皇子可弃,亲生的子孙可弃,他苏允若不是还被认为有价值……

      苏珂见他发愣,又催道:“此刻四殿下熟睡着,阿兄你换了衣服快走,不然等他醒来,看到你要走,瞬间就会明白苏家要放弃他,届时闹起来,想走都走不了了。”

      秦渊……

      苏允想到了学堂罚抄那一日,秦渊喊出口的质问。他竟如此聪慧,早早就勘破了苏家以利为重的本质,知晓出事之时,定会舍弃他。此时此刻,苏允脑海里满是自己当日的誓言。

      他缓缓回头看向床榻上熟睡的秦渊,盯着盯着,眼眶却慢慢红了。

      秦渊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可双手却微微半握着,他与秦渊同塌数日,知道此人装睡时,便是如此。

      他分明……已经醒了。

      可他却在装睡,因为他知道,若自己看到他醒了,无论如何,今晚都不会安心离开此处了。

      因为只要他醒来,看着自己,自己就必须面对昔日的誓言,无法逃避。

      秦渊把选择的权力彻底交给了自己,如他昨日所言,未来的路,他不再奢求能与自己一起走,自己可以不顾念他,不顾念道义,只为己身,来选一回。

      苏允苦笑了一声,一滴泪吧嗒落在了地上,他抬手轻抚左臂,暗道:这左臂上的疤痕,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痊愈了。

      因为今生今世,他苏允……已经彻底没办法放下这个人了。

      苏珂见他又哭又笑,眉头紧锁着,这还是自己曾经那个正经沉稳、面如霜雪的堂兄吗。

      还不待他开口,苏允忽然凑近他耳畔,低语道:“我不会走。告诉族内,我和他都还没有彻底输,等我消息。”

      话落,一把拉开了门,用力将苏珂推了出去。

      吹进来的风瞬间卷起了苏允的衣摆,他后背抵着门,慢慢跌坐在了地上,捂住了脸。

      这是他过往十九年来,最不得体的动作,只为了抑制此刻汹涌的心潮。

      傻子,干嘛对毫无血缘的表兄掏心掏肺。你知不知道这位表兄,曾在许多个梦里,想过逾矩不敬之事。

      罢了,有此相护,足慰痴梦,不该亦不能宣之于口的,就永远留在心中。

      数步之遥的床榻上,秦渊仍僵硬地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脑子里的思绪却乱作了一团,错综缠绕着。

      阿允君子之心,还是选了道义,只是他的未来……又要和自己这个命途多舛之人绑在一处了。

      为什么,听到他将族弟推出门的响动,自己竟然喜悦无比,险些忘记了装睡。

      一人释然,一人迷惘。

      此时此刻,长渊宫里静得只听得到二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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