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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堂盟誓 臣苏允,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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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子,四殿下今日为何没来呀?”崇文馆中,教授《礼记》的张先生摸着胡须,满面不悦,冲着苏允道。
苏允回想起方才宫道上丹心的话,垂下了眼眸。
“公子,待会见到张先生,您还是替四殿下告个病假吧。”丹心背着书袋,担忧道。
“思诚者,人之道也。我不会替他遮掩。”
丹心又急迫道:“宫里的规矩是伴读与皇子同罚,听闻这位张先生很是严厉,罚得最重。四殿下跑了又不是咱们的错,没道理非要挨这顿罚呀。”
苏允没有再说话,只是催促丹心加快脚步。
思绪拉回,苏允双手交叉,微微前屈,恭敬道:“殿下今晨逃课,先生应予重罚。允身为伴读,未能规劝殿下,理当同罚。”
张先生尚未出言,一旁的大皇子秦夙抢先道:“四弟如此,分明是不把先生放在眼里。苏公子身负世家第一公子的盛名,却连个孩童都看不好,分明是故意纵容。这背后,是仗着贵妃娘娘的恩宠,还是靠着中书令府的权势。”
苏允闻言,瞬间明白了大皇子的用意。这位张先生不仅处事严厉,更是寒门科举出身,一向不喜一些世家高门飞扬跋扈、弄权朝堂,他这是有意激怒张先生。
“四殿下无故逃课,不尊师长,应予重罚,请先生示下。先生才学出众,允能来此受教实属幸事,断不敢恃身份而轻慢先生,望先生明鉴。愿于惩罚之外,自领十戒尺,以彰诚心。”
他自退一步,要的是张先生不对他存了偏见。若此人真的公正严明,也不会允许这个提议。
春日微风卷起竹帘,在半空中发出响声。勤谨堂中空气凝滞,张先生思索片刻道:“另罚就不必了,苏公子品性才学,我亦有所耳闻。四殿下行径恶劣,罚十戒尺,另抄录《学记》篇十遍,你与其同罚,明日便是旬假,你二人辰时来领罚。”
“谢先生,学生领罚。”苏允微微看向秦夙,从容道,“然大殿下于课堂上肆意出言,既不敬先生,也不敬贵妃,理应受罚,请先生明断。”
“我……”秦夙方要辩驳,却见邻座的二皇子秦嘉瞟了他一眼,立刻闭了嘴。
苏允瞬间心中了然,大皇子不过是把快刀,二皇子才是真正的执刀人。陈贤妃所出的二皇子,是永陵陈氏当前竭力扶持之人。
“所言有理。”张先生翻开手边一卷书,板正道:“既是言语不当,就罚抄《曲礼》篇五遍,此后牢记‘毋不敬’三字。”
“是。”秦夙咬着牙应了下来。
待到日西斜之时,苏允已经回到了承安宫,立于西偏殿秦渊的房门前,等他回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秦渊晃晃悠悠从门外走入,步履颇有些沉重,绛紫色的外袍拿在手上,身上穿的是里头那件素色中衣。
苏允眉头微蹙,须臾又缓和了神色,恭敬回禀了张先生罚他一事。
“明日臣会与殿下同去,还请殿下今晚早些歇息。”
秦渊闻言,狐疑地盯着苏允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没说我病了?”
“臣不敢欺师。”
秦渊嗤笑:“真是个死脑筋。”
话落,他径直向房内走去,苏允急道:“殿下……”
“我明早辰时会到崇文馆。”秦渊没停步,在门扉将要合上前扔出了这句话。
门“嘭”得一声关住,丹心在一旁气得直跳脚,但想起前几番苏允的训斥,还是闭了嘴。
“丹心,去替我查件事。”苏允盯着紧闭的房门,神色凝重。
翌日,苏允和丹心早到了崇文馆,辰时一至,秦渊果然也来了。
二人端正跪下,伸出左手掌,硬生生挨了十下戒尺。其间二人均是咬着牙,一句疼都没喊出声,只是苏允起身时险些跌倒,幸而丹心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过后,二人被送至内堂罚抄,连丹心也不得入内。
秦渊将《学记》篇来来回回翻了三四遍,差不多默下了内容,这才提笔写来。
正在奋笔疾书时,听见身边传来了一声闷哼。
他偏头看去,只见苏允的额头上滚着密密的汗珠,左边的衣袖不住发颤。
“是苏家的银子没塞够,还是在陛下面前没分量了,怎么掌刑的内监还真敢对你动真格?”秦渊冷哼一声,刻薄道。
“殿下,请您慎言。”苏允没瞧他,忍着疼专心抄着,但语气郑重万分。
秦渊以为他轻视自己,怒道:“那你昨日非上赶着找罚是为了什么?你是苏家的公子,说一句我病了谁会质疑?”
他是真的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执拗的蠢人。他确实存了利用他的身份替自己遮掩的心,没想到他宁可自己受罚,也要实话实说。
苏允闻言,搁了笔,正色道:“其一,殿下以为借谎言躲过惩罚是头脑灵活,可在臣看来,却是大愚之举,后患无穷。此次是以谎话谋小利,尝到甜头后,便会渴望通过无信之举来寻求更多利益。久而久之,殿下所言,真假参半,何人敢与你谋事,正所谓巧诈不如拙诚。”
“其二,凡事皆有因果,既然做下了事,便要能担起这事的果,殿下不去崇文馆之时,就应想到会受到先生责罚。今后我与殿下同舟,我们如何相处、如何成事,都会化作来日的路。若是敢做却不敢担责,那便趁早不必为。”
苏允的脸色因疼痛有些惨白,但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掷地有声,秦渊有些被触动,只得低下头悻悻道:“谁……谁要与你们同舟。”
“与我同舟,能助殿下了却心中遗憾。”苏允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支玉钗,那玉钗款式质地皆普通,并没什么稀奇之处。
秦渊一见到玉钗,却立刻扑了过去,紧紧握在了手中。
“我知昨日是周才人尾七。”苏允目露伤感,“殿下至孝,逃课是为了去祭奠母妃。”
“殿下弄不到祭祀用品,想携亡母遗物到她曾经所居的荣庆宫哀悼片刻。可惜周才人生前之物,早就被尚功局收了回去,到了荣庆宫也才发现,那里早就住进了新的宫嫔。”
“别说了!你怎么好在此说三道四!”秦渊突然喝了一声,气愤地盯着苏允,“明明我与五弟年纪相仿,可他只记得五弟这个儿子,不就是因为你们苏家势大吗!明明贵妃伤心之时,也是母妃病重之时,他却好像已经忘了母妃的存在,不也是因为贵妃出身苏氏吗!”
“本来我已经不在乎这一切了,只想着熬到我长大就好了,可上天偏偏要母妃离开我,还要我在母妃死后不久,就唤贵妃为母。”
“我被带到陌生的宫殿,连母亲的贴身侍婢,悉心侍奉我的嬷嬷都不能留在我身边。你们不过是想利用我,又有什么真心!”
“昨日是我母妃的尾七,但这宫里除了我,还有……还有谁记得!”
言及此处,秦渊已然哽咽,苏允不忍,抬起右臂,用右手轻抚他的肩膀。
眼前人……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苏允放缓了语气:“殿下所言不错,陛下之偏爱,确实与苏家有关,但这一切,绝非苏家的错。而今,苏家失去了皇子,殿下失去了母亲,都是可怜人。”
“昨日,我在崇文馆中细看过殿下往日的课业,未入宫前,也向各位先生问询过殿下的学业,知道殿下一心向学,勤勉细致。哪怕是面对那些趋炎附势、疏忽冷落殿下的先生们,也恭敬无比。可这几日我观殿下心性,瞧得出你洒脱不羁、不拘一格,在崇文馆中如此收敛懂事,想必是为了让周才人放心,为她争气。”
苏允凑近低语道:“殿下来日若能登高位,想必对才人来说,也是安慰。更何愁生母祭礼无人记得呢。”
“至于真心,我与殿下、娘娘与殿下相处尚少,自然还未生出情谊来。但臣此刻扶持殿下之心,天地可鉴,来日刀山火海,都敢为殿下一闯。”
秦渊听到此处,突然抬头,红透的双眼死死盯着苏允:“你会真心助我?不离不弃?”
“而不是在斗争落败时,将我一脚踢开,再找一个皇子?”
他眼里迸射出的情绪太浓烈复杂了,希冀、怀疑、渴求,明明对这个问题早就想好了答案,此刻该非常平静地说出才对,但苏允此刻仍心如擂鼓。
这一场赌局,庄家坐定,赌客上台,他与秦渊,不能存有嫌隙,也不能场上换人。
他苏允,也必不会输。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直挺挺跪在了秦渊面前。无视手上血痕带来的疼痛,双掌落地,重重叩首:“臣年长陛下四岁,亦可称年岁相近,只要无突遇之祸,以年岁计,可成一世君臣。”
“臣苏允,愿以命起誓,追随殿下,风雨同舟,今生不弃。”
“一臣不侍二主,若有些事终非人力可及,要一败涂地、命丧黄泉,臣也与殿下同归同去。”
因年长四岁,往日苏允在秦渊面前,能高出他一个头,此刻伏在堂上,竟瞧着颇有几分单薄瘦弱。可他的话,确是秦渊极少听到的认真与动听。
“风雨同舟,今生不弃。”他想到了他的母亲,也曾告诉他,在幽幽深宫中,他们会永不分离,共同面对这里的所有寒冷与残酷。
可母亲离开了,他甚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方才的每一句话说的都是他秦渊这个人,谈及的是他的母亲,他和他母亲的痛苦与失落第一次被别人看到,在别人口中得到了正名。他以为这一切一切会被淹没在这座牢笼里,不见天日。
这个人的神色如此真诚,誓言如此郑重,没有他讨厌的轻蔑与威胁,也没有他痛恨的虚伪。
他从前没怎么正眼瞧过苏允,这位表兄……似乎确确实实和他想的不一样。
苏允瞧他面色复杂,眼中泪花涌动,便知这话他听了进去,直起身子,欲起身之时,忽觉头重脚轻,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下一瞬,狠狠摔在了地上。
秦渊尚在思索,偏头一看,苏允却已倒在了地上。急得他一把推开堂门,朝外面喊道:“快来人!快来人!苏允晕倒了!”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苏允仍感慨,千算万算,一没算到戒尺罚如此难忍,自己从小没受过罚,不知自己这副躯壳竟然连这也经不起;二没算到秦渊简简单单的一句反问竟然牵动了他的情绪。是怜这深宫稚子不易,还是被他的孝心打动,又或者今后此地,唯他二人最能相依、最能并肩,要承担着他的期待,分担他的痛苦……
终究是……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