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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子伴读 臣名唤苏允 ...

  •   定熙二十四年,正月里的宁都城却无喜庆的氛围,入宫觐见的达官显贵们各个顶着十二分的小心与谨慎,生怕一句话不当便成了陛下迁怒的对象。

      苏允随父入宫,迎着风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眉眼处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一身素服更衬得他清瘦。他站在父亲身后,抬头看着“承安宫”的牌匾上落下的雪痕,又盯着眼前久久未开的宫门,神色落寞。

      两月前,他们进宫给五皇子庆贺生辰时,这块牌匾上垂着金丝彩帛,承安宫的宫门大开,两旁立侍的宫人各个衣饰鲜亮、披红挂彩、满面喜气,捧着陛下赏赐与各宫贺礼的宫女太监穿梭在承安宫门内外,也顾不得匆匆步履溅起的飞雪打湿了衣摆。

      而今,他的表弟,五皇子秦益于一月前骤然离世,贵妃姑母闭宫不出,昔日的繁华景象好似一场空梦。

      门吱呀一声打开,苏贵妃的贴身侍婢青鸾向着父子二人恭敬一礼:“苏大人,娘娘已在正殿坐定,请您和小公子入内拜见。”

      苏鄞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径直抬步向前走去。苏允朝着青鸾微微颔首,也忙不迭跟上。

      正殿的帘子打起,苏允遥遥看到了端坐在高位上的贵妃姑母,以及姑母左侧第一张椅子上坐着的孩童。

      那孩童垂着头,露出的侧脸轮廓和秦益有几分相像。

      “参见贵妃娘娘,参见四皇子殿下。”

      苏贵妃闻言,垂着眼眸淡淡道:“赐座。”

      微哑的声音,苍白的脸色,眼下的乌青,与苏允二月前见到的云鬓花颜、神采奕奕的姑母大相径庭,繁重的贵妃礼袍压在她身上,连挺直身板都需要用尽全力。

      “娘娘玉体不安,臣与父亲母亲皆忧心,万望娘娘保重。”苏鄞目露不忍,咽下了想说的话,轻声宽慰道。

      苏贵妃甫一听完,便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青鸾见此,忙出言道:“大人嘱托,奴婢谨记于心,必当照顾好娘娘。”话落,又凑近苏贵妃:“娘娘,下面由奴婢来引荐吧。”

      苏贵妃闻言点了点头,仍是未瞧苏鄞一眼。

      青鸾走到那孩童身边,柔声道:“殿下,这位正是苏鄞苏大人,贵妃娘娘的兄长,在内,您当唤一声舅父。”

      秦渊仍是垂着头,双手揪着袖口的纹样,未出一言。

      许久后,缓缓站起身,低声道:“舅父。”

      苏鄞面色稍霁,拱手行礼:“殿下万安。”

      “旁边这是苏大人的嫡长子苏允公子,贵妃娘娘的侄子,亦是您的表兄。”

      “表……表兄。”

      秦渊不情愿的话语声刚落,苏贵妃便站了起来,头上那支素银步摇因剧烈晃动而发出响声,她冷道:“亲也认完了,本宫乏了,苏大人告退吧。”

      她甩袖抬步欲走,却被苏鄞拦在了殿内。

      “娘娘且慢,微臣尚有推心置腹之语同娘娘详谈。”

      他身子微躬,语气却不容推拒。

      青鸾见状,忙命人照看好四殿下与苏允,又引了二人去内殿。

      苏允瞧秦渊仍是紧攥着拳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便起了安抚之心,上前几步缓缓道:“殿下至贵妃宫中已有数日,不知对住处的各项布置可还满意?若有不合意之处,微臣愿为殿下分忧。”

      见秦渊不搭理他,又斟了杯茶,双手捧上:“茶能静心凝神,殿下请用。”

      秦渊盯着这杯茶看了许久,忽而一甩袖子,将其打翻,苏允忙退后一步,茶水才不至落在他身上。

      身旁的太监惊呼一声,忙上前一步,想瞧苏允是否受伤。

      苏允惊魂未定,却还是摆了摆手,平复了下呼吸,道:“是臣不当心了。”

      正逢此时,内殿传来了几声争吵。

      苏允知道自己不该听,便递了个眼色给身旁的太监,那太监便引着苏允和秦渊出了门,去了偏殿。

      “四皇子来了已有五日,娘娘却一直不闻不问。他如今生母新丧,年纪又小,正是需要人安慰照顾的时候,娘娘不趁此时机与他亲近,只怕以后这母子关系会疏离呀。”苏鄞压抑着内心的不满,劝道。

      苏贵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牙道:“益儿去了不足一月,你们便要我认别人做儿子,还要我在他面前做慈母,你们拿我当什么,拿益儿当什么。”

      “你们和他一样,压根不在乎益儿,也不在乎我,我们母子不过是你们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我便是今日死了,明日苏家也能再送个女儿进宫!”

      苏鄞自然能听出她言语中的“他”指的是当今天子,忙喝道:“娘娘慎言!”

      又压低声音道:“娘娘既知今上苦心,又何必非要与之作对。如今朝堂局势瞬息万变,苏家需要一位皇子才能与陈氏抗衡,这……也是今上的意思。”

      “四皇子来得这样快,是今上信任苏家,这信任亦是对娘娘的信任。若能笼络好四皇子同我们一条心,助今上牵制陈氏,稳定朝堂局势,苏家则前途无量,娘娘亦可登临高位,我们……”

      “够了!”苏贵妃厉声打断,泪水涟涟:“父子无亲,亲缘不念,要那至尊高位、锦绣荣华又有何用!当年也是这套说辞,要我入宫,我在此地度日如年时,你们可曾心疼过半分!好不容易有了益儿,我才觉日子有了滋味,如今他离我而去,你们却连……却连喘息伤心的时间都不肯给我。”

      苏鄞眉头紧锁,平静道:“益儿离世,痛的不止有娘娘,母亲在家哭得晕了过去,父亲也已经病倒,我与允儿自泸州回京,星夜兼程,这一切不光是为家族命运,更是顾念血脉亲缘。”

      “且既为苏家女,便该为苏家的未来穷尽心血,这是娘娘的责任。今时今日,娘娘尚能站在此处要我们心疼你,他日若苏家沦为今上弃子,其他门阀便会争先恐后地取而代之,阖族上下又有谁能保全!不管娘娘是否在意荣华富贵,如今的苏家都只能进不能退!”

      “时机不待人,今上没有那么多耐心,娘娘一月来闭门不出,屡屡忽视他的安慰,已然惹了他不快。如今,最好别让今上以为娘娘根本不愿抚育四皇子。今日的话我全当没听见,娘娘自己好好想想吧。”

      话落,苏鄞拱手一礼,步履飞快地退了出去。

      青鸾见他疾步走出,又面露愠色,便知不好。匆匆跑入内殿,正见到贵妃低声抽泣,忙取出手帕,为贵妃拭泪。

      这场认亲最终以兄妹二人的争执匆匆收尾,苏允随苏鄞退出偏殿时,他回望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秦渊。

      秦渊注意到苏允略带怜悯的目光,直起身子,抬眸狠狠瞪了回去。

      苏允知他只敢对着自己撒气,也没有计较,只在目光相撞的瞬间,垂下了眼眸。想到苏家今后的前途要系在这样一位喜怒形于色又难以管教的殿下身上,暗暗叹了口气。

      一月后,一道圣旨发到了中书令府上,旨意言简意赅,召中书令苏鄞之子苏允入宫,为四皇子秦渊伴读。

      苏鄞显然对此早有预料,恭敬送走了宣旨太监后,便带着苏允入了书房。

      “这些时日,你那位新表兄不肯与你姑母亲近,你姑母也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他们再僵持,只怕会负了陛下苦心。”

      “此番你入宫伴读,定要以表兄的身份好好照顾教引他,一来让他记着苏家在他母亲死后抚养他的好,愿意踏踏实实做你姑母的儿子;二来要他勤勉上进,读书骑射,皆要出色,也改了如今那不懂事的性子,孝顺敦厚些;三来也要他听你信你,再对你存上几分惧意,如此,才能牢牢将这位皇子把控在我们手中。”

      “切记,切记,你入宫后辅佐他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夺嫡的刀尖上,不仅需你与他智计过人,更需同心同德,这场争斗里,你与他,密不可分。而为苏家计,必得收服了他,不然即便有他秦渊的来日,也无苏家的来日。”

      “自此你二人,是同行劈开前路之人,亦是相斗势要分出高低之人,要你待他如待益儿一般用心,但也要记着他始终不是你的亲表弟。皇权面前,血亲尚会自相残杀,更何况他这个毫无血缘之人。”

      “允儿,莫要让为父失望,也莫要让族人陷入危难。”

      苏鄞行至苏允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来日遇诸事,心不能乱。”

      “你心中所念,当唯有苏氏。”

      苏允重重点了点头,拜倒在地:“孩儿定不负父亲所望,不负苏氏。”

      苏允进宫那天,风和日丽,御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清风徐徐一吹,绽在枝头的粉红花瓣微微颤动,美不胜收。

      青鸾领着几个宫女太监,早早候在了承安宫门外,恭敬见礼:“小公子,娘娘早已在西偏殿里收拾出了公子的屋子,一应用品也是按照中书令府上的规矩布置的,与四殿下的居所紧临着。娘娘这段时日疲惫,特意吩咐了公子无须拜见,早些歇息为宜。”

      苏允微微点头,姑母纵使无心理事,但到底心中关切,尽到了职责。

      “那不如先引我拜见四殿下吧。”

      闻听此言,青鸾身旁的一个小太监回禀道:“四殿下今日一直没开房门,也不许我们进去,早膳也不曾用过,他叫……公子先去休息。”

      后头这句小太监说得磕磕绊绊,显然是现编的。

      青鸾微微蹙眉,略责备道:“四殿下年纪小,你们也不多提醒着,由得他……”

      “姑姑。”苏允打断了青鸾的话,“殿下若今日不愿见,那便算了。明日辰时须至崇文馆读书,我卯正一刻来迎候殿下,还请姑姑早些安排。”

      后青鸾又引了苏允去房内歇息,待其退下,贴身侍候的丹心嘟囔道:“娘娘身子不好也就罢了,四殿下又拿得什么乔,上次初会面就泼了公子一身水,这次又不肯见,若不是苏家,他哪里能得今日的重视。”

      “公子以后还要与他朝夕相处,真怕他继续为难公子。”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送你回中书令府。”苏允淡淡道,“无论他昔日是否得宠,自此以后,他都是我的表弟,是苏家要扶持、倚靠的殿下,我与他不睦,威胁的是苏家的利益。”

      丹心告了声罪,也垂头闭了嘴。

      月落日升,苏允依着往日的习惯早起,丹心并几个小太监侍候,不多时,便打理妥当。

      卯正一刻,刚好到了秦渊门外,只见青鸾迎上来告罪:“公子,四殿下还在梳洗,劳您多等会。”

      苏允蹙了蹙眉,与丹心端立在门前。卯正二刻,门缓缓打开,秦渊目不斜视,径直走了出来。

      秦渊一袭绛紫色圆领衫袍,硬是将八岁孩童满是稚气的脸,衬出了几分老成持重。

      “见过四殿下。臣名唤苏允,既是殿下的表兄,也是殿下今后的伴读。”

      苏允估摸着秦渊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率先开口道。

      谁知秦渊却像没听到一般,阔步出了西偏殿,转身又小跑出了承安宫。

      苏允眉心一沉,紧忙命几名内侍追上,自己边跑边道:“殿下错了方向,那不是去崇文馆的路。”

      “我今日不去崇文馆。”秦渊连头都没回,“你替我向先生告病假吧。”

      说完,转过一道宫门,跑没了踪迹,独留下苏允在原地微微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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