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伴读的第十年》鸢客

1、雪夜决裂 陛下，就这

　　沉沉夜幕下，一顶小轿停在了宫门前。轿帘打起，凛冽寒风席卷着飞雪扑在苏允的面颊上，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接过丹心递来的帕子，往脸上匆忙一抹，便撑着伞疾步向前行去。

　　“咳咳，咳咳。”

　　行至半路，苏允猛咳不止，丹心忙凑过来顺气，又愤愤道：“雪夜难行，您又病了多时，做什么如此着急召您入宫，就算要训诫，也不该急在这一时。”

　　苏允缓了过来，蹙眉道：“此时此地，慎言。”

　　话落，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巍巍宫阙，想起“训诫”二字，目露伤感。

　　秦渊登基的这三年里，他和秦渊的君臣情分早已不复往昔。朝堂上打压苏家，驳回他的谏言，君前奏对中疾言厉色，斥他蛮横擅专。往日为了政令畅通、为了苏家利益，纵使秦渊再不悦，他也要寻证求实、申辩一番。

　　可今夜，若秦渊斥他，他实在是无言可辩，也不想辩驳。

　　他听从祖父之命，为苏家长远计，支使门下之人上奏请封苏氏女为后，联络朝臣附议，但他内心实则不愿。

　　秦渊此时厌恶苏家，他不愿族中女儿入宫为棋子，煎熬度日；他曾祝秦渊日日欢愉，不愿他被人逼着娶不喜之人为后；更不想心上之人变成自己的姐夫或妹夫……

　　思及此处，苏允慌忙惊醒，不敢再想下去。

　　正逢此刻，长渊殿殿门打开，秦渊的贴身太监何宝一脸笑意迎了上来。

　　“相爷安好，陛下殿内已等您多时了。”

　　苏允点了点头，抖落衣上雪花，待寒气稍散才缓步入内。

　　何宝见他入内，便命两旁立侍的宫女太监退了出来，急忙关上了殿门。

　　殿内较之往日，多添了几盏宫灯，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形映在层层纱幔上。

　　主座上无人，苏允朗声告罪也不听秦渊应答，便大着胆子向屏风后的内室寻去。

　　浴池阶旁洒落着点点水迹，正是有人沐浴过的痕迹。

　　他正欲出声再寻，却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尚未回身，一只湿漉漉的手便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腰间也被一条胳膊箍住，下一瞬，将他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表兄。”

　　苏允双眼瞬间睁大，这个称呼……他已经三年未从秦渊口中听到了。

　　沙哑的声音盘旋在他的耳侧，浓重的酒气贯入他的鼻腔，身后人被水浸湿的寝衣紧贴着他的官袍，秦渊的湿发勾在他的侧脸上，他只觉脸颊发烫，猛地挣脱了秦渊的怀抱，退离了几步。

　　眼前人仅着一件素色寝衣，半敞着的领口还在淌水，双颊微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眸幽深地盯着他。

　　苏允定了定心，拱手一礼：“陛下，如此打扮，不该是君王召见臣子之礼。且夜饮伤身，还望陛下早些歇息，明早尚有朝会，微臣告退。”

　　苏允的语气又急又冷，话音方落，便转身而去。

　　还没走出一步，便天旋地转，他紧忙扶住了秦渊的肩膀。

　　秦渊……竟然把他扛在了肩上。

　　“陛下！秦渊！你要做什么！”苏允顾不得礼仪，用力拍打着秦渊的背。

　　秦渊却始终置若罔闻，右手甩开帷幔前的珠帘，弯下身子，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床榻上。

　　下一瞬，欺身上前，抵住苏允的肩头，嗤笑一声：“表兄，谁告诉你今夜是君王召臣子议事。”

　　秦渊眼底闪过一丝痛快：“分明是朕命你伴驾侍寝。”

　　“你疯了吗！”苏允气得双目通红，侧着身子试图挣脱秦渊钳在他肩头的手，“你到底喝了多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秦渊瞧苏允此刻狼狈挣扎，终于不再是往日那副公事公办、冷若冰霜的模样，轻笑了一声：“难道不是表兄怕朕孤枕难眠，急于为朕寻一位枕边人吗？”

　　他又扯下苏允的腰带，缚在其双腕间，一手提着腰带将双手拉高，另一手捏住苏允的下颌，逼着其与自己对视。

　　醉眼朦胧间，缓缓道：“苏氏想卖儿女进宫，怎么也不把眼睛放亮些。现有的表兄才貌双全，又曾与朕朝夕相伴，由你来，不是更能窥知朕的心意。”

　　他忽又摇了摇头，讽道：“朕怎么忘了，苏家想要的小皇子，表兄可给不了。”

　　他倾身逼苏允与他靠得更近，戏谑道：“可满苏家里，朕偏是瞧中了表兄的姿容，想着能和你快活一场。不如今夜你就遂了朕的心愿，朕明日，也可以成全你们的要求。”

　　“别说了！”苏允厉声喝止，凌厉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为君酒后失德，肆意欺辱朝臣，你对得起过去在长渊殿读的圣贤书吗！”

　　苏允眼眶中泪光闪动，心中阵痛，今夜如此羞辱，视之玩物，你……对得起我多年的扶持与心意吗……

　　听得“长渊殿”三字，秦渊那戏谑讽刺的笑僵在了脸上，神色阴沉道：“你竟还会记得昔年的长渊殿，当年，就是在此处，我生辰之际，你曾愿我无忧无惧，日日欢愉，可这三年来你都做了什么，还是说一开始……”

　　话未说完，秦渊别过了头，重重叹了口气：“朕不愿跟你忆往事，多说无益。”

　　复又盯着苏允愠怒的脸庞，硬挤出一抹笑道：“时至今日，表兄你也唯有这身皮囊还能取悦于我，何不顺我心意而为呢？”

　　“又或者，表兄不愧是苏家人，都是同一派背信弃义的作风！”

　　“简直是一派胡言！我真后悔……”

　　苏允的话未说完，便被秦渊扯入怀里，以吻封缄。

　　够了！够了！真是个心硬如铁，对自己半丝情义也无的混蛋，竟还要当着自己的面言说悔意。

　　要后悔什么？

　　后悔扶持自己这个落魄皇子，后悔在太后宫中与自己初识，后悔当年与自己同赴生死，还是后悔这句哄骗自己多时的祝福……

　　帷幔落下，帐内的苏允拼命挣扎，青丝散落。

　　秦渊不愿瞧他那满面泪痕，便以手掌覆住他的双眼，在唇角落下一吻，继而沿着白皙的脖颈，游移向下。

　　可簌簌泪珠沾湿秦渊的掌心，又滚落他的颈间，烫得他不得不停下动作。

　　整个长渊殿内，只剩了秦渊粗重的呼吸声，与苏允低低的啜泣声。

　　半晌后，秦渊直起身子，渐渐平复了呼吸，多次欲开口又止住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将不再流泪的苏允缓缓扶起，又别开头，压低了声音，冷道：“你这般扫兴，朕也没了意思。”

　　“你且记好，也回去告诉苏家那些老东西，若是再敢插手朕的后宫事，朕不介意让你与你的族姐族妹共事君王。”

　　言毕，他倾身解开苏允腕间的腰带，还未坐直，便被一个巴掌打得眼冒金星。

　　“别碰我！”

　　这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只是声音中多了几分颤抖与哭腔。清秀的眉目间堆满了怨愤，过于用力的指节泛着红。

　　要他侍寝，那是要让佞幸之名永远烙印在苏家的门楣上，他是真的想毁了苏家百年清誉，也想毁了自己，果真……就恨到了如此地步吗。

　　用以色侍君的奸臣之名羞辱自己，那他这个帝王的声名难道就会好吗！他是要后世史书记他与臣子、与表兄厮混，责骂他无德吗！

　　苏家纵然与他并无血缘，可族中女儿亦与他幼时相交，也曾聚在一处称兄弟姊妹，他怎么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如此无耻地羞辱她们。

　　而自己……自己十年来悉心陪伴辅佐，竟然护持的是个如此混账荒唐的君王，是个恨自己、恨苏家到了极点的人……

　　自己藏了多年的情意，真像个笑话。

　　秦渊的胸膛剧烈起伏，捂着红肿的脸庞愣了半晌，一抬眼对上苏允发红的双目，瞧清了苏允眼底的痛苦。

　　下一瞬，他猛地扯住苏允松散的衣襟，将他一把拉了过来，抵上他的额头，怒极反笑：“果然只有苏家的祸事，才会让表兄痛彻心扉。”

　　三年来，不管自己怎么在朝政上折腾他，他连一句冒犯都没有，今夜却因苏家前途受损、自己言语谈及苏家清誉，敢对自己动手，果然果然，他眼里心里只有苏家的利益。

　　那自己呢？在他眼底，也只是苏家的工具吗？

　　看着苏允怒视自己的目光，秦渊心口抽疼，接着一字一顿道：“牢牢记住朕今晚的告诫。否则，要你今生今世追悔莫及。”

　　话落，他不愿再瞧苏允怨愤的模样，一把松开了他的衣襟，任他伏在枕上咳嗽。

　　低咳声在寂静的大殿内分外清晰，秦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愿意离开。

　　咳声渐渐止住，苏允眼中的情绪也不再那么浓烈，秦渊抬步欲走，苏允沙哑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秦渊，就这么恨吗？”

　　三年了，自从他登临帝位，苏允再也没有喊过这两个字。

　　秦渊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咬牙道：“阿允，朕恨苏氏……更恨你。”

　　苏允闻言，久久未作声。秦渊什么也没等到，仰头叹了口气，披上外袍，拂袖而去。

　　听得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紧闭，苏允才猛地咳出了一口血，鲜红的血迹落在绯红色的衣袖上，并不甚明显。

　　他擦掉嘴角的血渍，在静谧的长渊殿中，听得屋外雪化的声音，不由得想起十年前，同是一个飞雪漫天的日子，他走入长渊殿，踏入宫廷与世家的复杂棋局，也开始了与秦渊的恩怨纠缠。

　　自此万丈红尘中，爱恨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