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晴日诀别 离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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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个留下猩红印记的小镇后，晏临渊没有再与任何人交流，也没有再进入任何一处人烟聚集之地。他只是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昭昭，沉默地、漫无目的地向着深山走去。
他的脸上，再无一丝表情，仿佛又变回了北寒天那个孤绝冷硬的问命剑传人。只是，如果有人能看透他那双死寂的眼眸，便会发现，那底下是无尽翻涌的炼狱。
小镇中那名老者痛苦的哀嚎，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神魂之上。他终于明白，他这“天煞孤星”的命格，并非一个虚无缥缈的称谓，而是一个会呼吸、会伤人的诅咒。他的保护，只会带来伤害；他的靠近，只会引来灾殃。
他不能……再让昭昭跟着他了。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如疯长的藤蔓，将他的心脏死死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三日后，他找到了一处理想的“诀别之地”。
那是一处风景秀美、与世隔绝的山谷。谷中四季如春，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溪边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五颜六色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浓郁的天地灵气，偶尔还能看见几只灵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这里，是任何一只山野精怪都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对，这里很好。晏临渊对自己说。昭昭在这里，会过得很好。会比跟着自己这个灾星，要好上一万倍。
他那颗被负罪感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找到了些许麻木的慰藉。
于是，他开始了一场郑重而又悲哀的告别仪式。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没有修炼，没有赶路，一心一意地，只为伺候他怀里的小家伙。
清晨，他在溪边盘膝而坐，将昭昭放在腿上，用自己那双常年握剑、指节分明的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温柔，一寸一寸地为它梳理着那一身雪白柔顺的毛发。从耳朵尖，到尾巴梢，任何一处细微的打结，他都会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解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吹弹可破的瓷器。
夙昭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这几日，主人一直很沉默，身上那股冰冷死寂的气息让他感到不安。而此刻，主人身上熟悉的温柔又回来了，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那颗悬着的心，悄然放了下来。他想，或许小镇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主人不再生自己的气了。
他那点小小的、可怜的智慧让他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自己的“警示”还不够有用，所以主人才会不开心。那以后，自己要更努力地去探知危险，要变得更有用，这样，主人就会一直这么温柔地对他了。
中午，晏临渊亲自下到清澈的溪水中，用灵力抓了好几条最肥美的银鳞鱼。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用火烤，而是仔细地去了鱼鳞、除了内脏，再以精纯的灵力包裹，将鱼肉蒸腾得鲜嫩无比，把最精华的鱼肉小心地剔出来，一小块一小块地喂到昭昭嘴边。
夙昭吃得小肚子滚圆，幸福地在草地上打滚。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主人从未对他这么好过。那场可怕的、关于被抛弃的噩梦，似乎也在这极致的温柔中，变得模糊而不真实起来。
他彻底地、毫无防备地，沉浸在了这场最后的温存之中。
下午，阳光正好。晏临渊靠坐在一棵大树下，任由昭昭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追逐着自己的尾巴，或者用小爪子去拨弄他垂下的发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始终追随着那团雪白的身影，目光专注而又哀伤。
他想将昭昭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因为，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转眼便至黄昏。
绚烂的晚霞染红了天际，也给这片宁静的山谷，镀上了一层温柔而又悲凉的金色。
告别的时刻，终是到了。
晏临渊将玩累了的昭昭重新抱回怀里。小狐狸打了个哈欠，熟练地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准备入睡。
看着昭昭那张天真无邪、毫无防备的睡脸，晏临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几次张开嘴，想说出那些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千百遍的、残忍的话语。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舍不得。
怎么可能舍得？
这是他灰暗绝望的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是他冰冷孤寂的旅途中，唯一的一份温暖。要他亲手将这份温暖推开，比用剑刺穿自己的心脏还要痛苦。
要不……就算了吧？
一个懦弱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大不了以后自己再也不出手，再也不与人争斗，就带着昭昭寻一处真正的深山老林，了此残生……
不。
脑海中，那个凡人老者痛苦呻吟的画面，再一次浮现。
他不可以这么自私。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贪恋，就将昭昭置于那无法预知的、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之中。
长痛，不如短痛。
晏临渊深吸一口气，那双因挣扎而布满血丝的眼眸，最终还是一点一点地、被冰冷的决绝所覆盖。
他狠下心，最后一次用脸颊蹭了蹭昭昭温热的绒毛，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此生最温柔的语气，缓缓开口。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世界。
“昭昭，”他唤着它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着自己的心，“你是个好孩子，很乖，很聪明。”
怀中的夙昭似乎听到了主人的呼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还冲着他讨好似的摇了摇尾巴。
晏临渊不敢再看它的眼睛，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山峦，继续用那轻柔得近乎残忍的声音说道：
“这里很好，很安全，灵气也很充沛。你应该有自己的自由，去做这片山林真正的王，而不是跟着我……四处流浪。”
夙昭脸上的喜悦与睡意，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了。
它听不懂“自由”、“山林之王”这些复杂的话语。
但它听懂了最后一句。
“所以……”晏临渊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他还是逼着自己，说出了那句最终的判决，“我不能再带着你了。”
——我不能再带着你了。
短短七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玄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劈在了夙昭小小的、脆弱的灵魂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他看见主人那张温柔的脸，听见他那温柔的声音，说出的，却是和他噩梦中那句“滚开，永远别回来了”一样，能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原来……是真的。
那不是梦。
那是注定要到来的，不可更改的，未来的真实。
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努力讨好，所有的自我证明，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为什么……
是因为我在小镇上给你惹了麻烦吗？可是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帮你探知危险了。
还是因为……你终究还是厌烦我了？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痛苦与被背叛的绝望，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叫，想问，可身体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脸上的喜悦，一点点地褪去，化作茫然，再从茫然，转为一种濒临破碎的、极致的惊恐与哀伤。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就这么直直地望着晏临渊，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为什么？
晏临渊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注视。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将所有的决定推翻。
他狠下心，伸出手，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动作，将怀中僵硬的小狐狸，轻轻地、放在了身旁的草地上。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起身，强迫自己转过身去，不再看它一眼。
“你好自为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最后一句话，随即迈开脚步，决绝地、头也不回地，向着山谷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之上，灼得他神魂剧痛。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而被他留在原地的夙昭，只是呆呆地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个他视若神明的、熟悉无比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伸出小小的爪子，似乎想去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带着晚霞余温的空气。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那风景秀美的山谷，成了囚禁他的牢笼。那清澈的溪流，成了分割他与他的世界的绝望天堑。那温暖的阳光，也变得冰冷而又刺眼。
原来，所谓的诀别，根本不需要恶语相向，不需要声嘶力竭。
只需要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噩梦，已然成真。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晴日诀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