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天煞孤星 在荒原 ...
-
在荒原上穿行近一月后,一座凡人与修士混居的小镇,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青石铺就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铺,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人间的烟火气,这对长途跋涉的晏临渊和夙昭而言,无异于仙境。
“昭昭,我们到了。”晏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弛。他伸手挠了挠肩上小狐狸的下巴,承诺道,“等会儿给你买最好吃的蜜糖糕。”
夙昭好奇地从主人的肩头探出小脑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景象。街道上人来人往,有背着药篓的凡人老者,有佩着长剑的年轻修士,还有小孩子举着糖葫芦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切都新奇而又鲜活。
那源自梦魇的恐惧,似乎也被这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几分。他用小脑袋蹭了蹭晏临渊的脸颊,喉咙里发出期待的“呜呜”声。
晏临渊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享受着此刻的平静,也享受着小家伙毫无保留的依赖。他想,或许……他的命运,也并非永远只有冰冷的杀伐与绝望。
然而,他忘了。
他忘了自己是“天煞孤星”,是天道厌弃的逆命者。
灾厄,从不会因为片刻的温馨而放过他。
就在一人一狐沉浸在这短暂的安宁中时,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嘿,老大,你看那小子肩上的白狐!”街角,一个贼眉鼠眼的修士碰了碰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你看那毛色,那品相,灵气充沛,绝非凡品啊!”
被称作老大的壮汉双眼放光,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不错,这等品相的灵狐,若是抓去黑市贩卖,或是献给城主府的仙师做个禁脔,咱们兄弟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几人相视一笑,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晏临渊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那几道充满恶意的视线。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将昭昭往怀里揽了揽,脚步加快,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麻烦,却自己找上了门。
三个混混修士身形一晃,便呈品字形将晏临渊围在了街心。为首的壮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道友,留步。你肩上这只狐狸,我们兄弟看着喜欢,开个价吧。”
晏临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北寒天的万年玄冰。他甚至懒得与他们废话,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壮汉脸色一沉,狞笑道,“兄弟们,给我上!抢了狐狸,再打断他一条腿!”
话音未落,三人便同时出手,三股污浊的灵力化作爪影,直扑晏临渊怀中的夙昭。
夙昭吓得浑身一抖,将小脑袋死死埋进主人的胸口。
晏临渊的眼中,杀意暴涨。
他本不想在这凡人混居的小镇惹事,只想给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一个警告。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左脚向后微撤半步,右拳之上灵力凝聚,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轰然爆发,准备将来犯的三人震飞出去。
然而,就在他出手的这一瞬间,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感觉,猛然降临!
是“命劫”的气息!
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大劫,而是一种更诡异、更无法防备的、属于“天煞孤星”的命运波及!
他体内的“问命剑道”真元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他的出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引动了无数混乱的涟漪!
正当先的壮汉狞笑着一爪抓来,脚下的青石板路面,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凭空塌陷下去!
“啊——!”
壮汉甚至没能碰到晏临渊的衣角,便惨叫一声,整个人掉进了突然出现的地陷之中,只留下一只手在外面胡乱挥舞。
另外两名修士见状大惊,急忙停下脚步。其中一人刚想后退,旁边一家绸缎铺悬挂的、用作招牌的巨大木匾,其挂钩竟在此刻“砰”地一声应声断裂!
那沉重的招牌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地,正砸在那名修士的头顶。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眼白一翻,口吐白沫地昏死过去。
最后一名修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转身就想逃跑。
可这片由晏临渊引动的混乱,却并未就此停止。
街上的行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散奔逃,一片尖叫与哭喊。一个卖菜的凡人老者,本就腿脚不便,为了躲避混乱,被一个奔跑的路人撞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一个被踢飞的货筐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入了晏临渊的耳中。
那名无辜的老者,抱着自己的小腿,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呻吟,脸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与绝望。他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晏临渊僵在原地,周身的杀意与灵力,如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去看那个掉进坑里的壮汉,也没有去看那个被招牌砸晕的修士。他的目光,死死地、凝固在了那个痛苦呻吟的凡人老者身上。
老者的哀嚎,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心脏。
混乱的街道,翻倒的货摊,四散的人群,以及那一声声孩童惊恐的尖叫……这一切,都与他记忆深处那血色的黄昏,缓缓重叠。
那时,他也是这般大。父母为了保护他,被残忍的妖怪撕成碎片。他躲在草垛里,看着那片混乱,听着那绝望的哭喊,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名为“无力”的冰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可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无比残忍地认识到——
他自己,就是灾厄的源头。
他修的是“问命剑道”,走的是逆天之路,天道不容,命数厌弃。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会移动的“劫”。他一直知道自己会波及身边的人,但他总以为,那只会发生在与他为敌的战斗中。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的“天煞孤星”命格,根本不分敌我,不分善恶。只要他动用力量,只要他产生杀意,这该死的命运,就会以他为中心,降下无差别的、混乱的恶意。
那几个混混修士固然该死,可这个无辜的老者呢?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恰好,出现在了一个“天煞孤星”的身边。
晏临渊的心,被巨大的负罪感与自我厌恶狠狠攫住。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就能保护好昭昭,就能为他撑起一片天。可现实却给了他最响亮、最残忍的一记耳光。
他的保护,就是伤害。
他的存在,就是威胁。
只要昭昭跟着自己,就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安宁。今天断的是一个无辜路人的腿,明天呢?会不会是昭昭,被这无妄之灾波及?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疯狂地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了自己对昭昭的承诺——“只有变得更强,我才能……才能一直保护你。”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他的保护,换来的就是眼前的这一切。
怀中的夙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主人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沉稳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杂着痛苦、自责与深深绝望的死寂。
晏临渊缓缓地、僵硬地走到那老者面前,从储物袋里摸出身上仅有的几块下品灵石,和一小袋碎银,默默地放在老者身边。
他想说句“对不起”,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道歉有什么用?灵石和银子,能弥补一个凡人断腿的痛苦吗?
不能。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地上呻吟的老者,像是要将这幅画面,将这份刺骨的负罪感,永远地刻在自己的灵魂里。
然后,他抱紧了怀中瑟瑟发抖的昭昭,一言不发地、决绝地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孤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周围的混乱与指指点点,他充耳不闻。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叫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让他跟着我了。
为了保护,所以必须推开。
一个充满了悲剧逻辑的、无比残酷的决定,在他的心中,缓缓成形。
他要亲手,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一抹暖色,推回它本该在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没有他。
此刻的晏临渊,已经无力思考。
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