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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噩梦降临 离开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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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北寒天已有十数日。
一路向南,曾经那单调得令人绝望的万里雪原,渐渐被苍茫的冻土与枯黄的荒草所取代。天地的色调不再是纯粹的白,而是染上了一层萧瑟而又充满生机的杂色。
对于晏临渊而言,这段旅途虽风餐露宿,却并不算艰苦。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的修行,天地为席,风雪为被。然而,与过往不同的是,此刻的他,心中再无半分孤寂。
每当夜幕降临,燃起一堆篝火,他便会将怀中那团温热的小毛球抱出来,用自己那双常年握剑、指节分明的手,笨拙却细致地为它梳理被风吹乱的毛发,再将自己仅有的干粮分它一半。
昭昭变得比在北寒天时更加黏人。
无论晏临渊是在打坐调息,还是在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困天剑”,小狐狸总要紧紧地贴着他。有时是趴在他的膝头,有时是蜷在他的臂弯,更多的时候,是像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围脖,圈在他的颈间,用自己柔软的肚皮去感受他喉结的每一次滚动、颈脉的每一次搏动。
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让晏临渊冰冷坚硬的心,被一点点地捂热。他愈发觉得,带上这个小家伙,是他这一生中,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旅途的疲惫与未来的迷茫,似乎都在小家伙满足的“呜呜”声中,被悄然抚平。
然而,晏临渊并未察觉到,在这份日渐升温的温馨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正在他所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滋长。
那是一个星子稀疏的夜晚。
荒野上的风带着狼嚎般的呜咽,篝火被吹得明灭不定,将一人一狐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支离破碎。
晏临渊已经入定,灵识沉入气海,正试图冲击那道坚不可摧的“问命天关”。而在他怀中熟睡的夙昭,却再一次坠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梦境之海。
这一次的梦境,比上一次要清晰百倍,也……残忍百倍。
他又变成那只最原始的模样,小小的,瘦弱的,洁白的狐狸趴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台阶下。风雪裹着他,冷得他瑟瑟发抖。他试图挪动身体,却动弹不得。
殿门开了。
那人走出来,身披织金华裳,眉眼冷峻。是晏临渊,但眼中没有一丝温情。
“晏临渊……”小狐狸努力想叫出声,但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人俯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冷意。
夙昭在梦中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想爬过去,想用自己冻僵的小脑袋去蹭一蹭主人的裤脚,想问他为什么,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拼尽全力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也正是这一步,让他听见了那句将他彻底打入无间地狱的、无比清晰的话。
“滚开,永远别回来了!”
声音冷得仿佛穿透骨髓,每一个字都像是雪地里的尖刀。
那是一种混杂着厌烦、冰冷,甚至是一丝……厌恶的表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寒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他的神魂。那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冰冷、决绝,仿佛他不是那个被他抱在怀里、唤作“昭昭”的珍宝,而是一件令人作呕的、必须立刻丢弃的垃圾。
永远……别回来了……
巨大的、被背叛的痛苦与被抛弃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尖叫,想质问,可喉咙里却像是被冰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绝望地看着。看着那个他视若神明的男人,在说出这句话后,毫不留恋地、决绝地转身离去。那背影,冷硬得如同北寒天万年不化的玄冰。
“不……不要……”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呜咽,从晏临渊的怀中响起。
他猛地从入定中惊醒,一低头,便看到昭昭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悲戚而又压抑的悲鸣,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紧闭着,眼角竟渗出了湿润的痕迹。
“昭昭?昭昭,又做噩梦了?”
晏临渊心中一紧,立刻将昭昭抱得更紧,一只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着他不住颤抖的后背
“别怕,别怕,只是个梦。”他柔声安抚着,以为昭昭只是被荒野的风声或是远处的兽吼吓到了。他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昭昭冰凉的小脑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和安全感传递给它。
在主人熟悉而温柔的安抚下,夙昭终于从那片冰冷的绝望之海中挣脱出来。
他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篝火跳动的光芒,以及晏临渊那张写满了担忧与关切的脸。
现实与梦境的重叠,让他有片刻的失神。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清冽干净的气息,都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可是……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晏临渊脸上每一丝厌恶的纹路,能清晰地记起他说出那句话时,嘴唇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这是他的“预知”,是他那该死的、从未出错过一次的预知之力。
这便是他不可更改的结局。
“昭昭,怎么了?是不是赶路累着了?”晏临渊见他醒来后依旧浑身僵硬,眼神空洞,不禁更加担忧。他只当是小家伙天性胆小、依赖自己,被这荒郊野岭的环境吓坏了,心中反而涌起一阵怜爱与自责。
是他没用,不能给它一个安稳的家,才让它跟着自己一路担惊受怕。
这份误解,让晏临渊的动作愈发温柔。他从储物袋里拿出水囊,沾了些清水,小心翼翼地擦去昭昭眼角的湿痕,轻声道:“好了,没事了。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然而,他这句最温柔的承诺,此刻听在夙昭的耳中,却形成了一种何等残忍的、令人揪心的反讽。
从这次梦境之后,夙昭的行为,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有用”。
他那源自“命灵”血脉的预知能力,被那极致的恐惧催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他开始拼命地动用这份力量,去探知周围的一切危险,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麻烦,他也会立刻警示晏临渊。
旅途的第三天,他们正穿过一片乱石滩。夙昭的耳朵突然抖动了一下,随即冲着晏临渊的左手边发出了急促的“呜呜”声。
晏临渊脚步一顿,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巨石似乎有些松动。他将信将疑地绕开了几步。就在他刚刚离开原地的一刹那,那块巨石轰然滚落,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碎石四溅。
若非昭昭提醒,他虽不至重伤,却也要费一番手脚。
“好孩子。”晏临渊惊愕之余,更多的是惊喜。他揉了揉昭昭的脑袋,由衷地夸赞道。
得到夸奖的夙昭,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但那喜悦的背后,却是更深的焦虑。一次不够,他要证明自己一直都有用,这样,主人是不是就不会丢掉他了?
第五天,晏临渊正在猎杀一头作为晚餐的剑齿兔。就在他即将得手时,趴在他肩上的夙昭突然浑身炸毛,对着不远处的草丛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晏临渊立刻警觉,放弃了兔子,凝神望去。片刻之后,一条色彩斑斓的、含有剧毒的竹叶青,才从草丛中缓缓游走。
第十天,他们路过一处沼泽。夙昭死死地咬住晏临渊的衣角,不让他踏足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草地。晏临渊用剑探了探,才发现那下面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流沙陷阱。
一次次的“警示”,一次次的“化险为夷”,让晏临渊对昭昭的“灵性”有了新的认识。他只当是自己捡到了一只天赋异禀的灵兽,心中越发怜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只小狐狸每一次“过分”的警惕背后,都隐藏着怎样巨大的风暴。
他察觉到了昭昭的异常,却完全会错了意。
他以为昭昭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才会如此警惕,才会如此依赖他。于是,他对它愈发无微不至,将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给了它。
而这份温柔,对夙昭而言,却成了一种甜蜜的酷刑。
主人的每一次夸赞,都像是在提醒他,他必须时刻保持“有用”。
主人的每一次抚摸,都像是在安抚一件即将被丢弃的、趁手好用的“物件”。
主人的每一次温柔回应,在他看来,都像是那场最终审判前的“最后晚餐”。
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孩童,一边享受着云端之上的风光,一边又为脚下万丈深渊的宿命而恐惧战栗。
这种矛盾与撕裂,让夙昭的内心,悄然竖起了一道高墙。墙外,是他努力扮演的、乖巧黏人的灵宠“昭昭”;墙内,是那个在被抛弃的恐惧中瑟瑟发抖的、真正的妖皇子“夙昭”。
两人之间最深的裂痕,就在这最温馨的表象之下,被悄然地、残忍地,越拉越深。
这天傍晚,夕阳如血。
晏临渊将最后一块烤好的肉递到昭昭嘴边,看着小家伙吃得心满意足,他自己只是啃着干硬的饼子。
他凝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轻声说道:“昭昭,再有半个月,我们应该就能走出这片荒原了。等到了南荒,我给你找个安稳的地方,买最好吃的蜜糖糕。”
他以为,这是对未来的美好许诺。
可这句话,听在夙昭耳中,却被解读成了另一个意思。
——到了南荒,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是不是……就到了要丢掉我的时候了?
小狐狸吃东西的动作,猛地一僵。它缓缓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晏临渊。
眼神中,那份曾经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全然的依赖与信赖,此刻像是被打碎的琉璃,虽然依旧璀璨,却多了一道难以察觉的、深深的裂痕。
在那裂痕的深处,藏着一丝迷茫,一丝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他不知道那个可怕的梦境,会在哪一天到来。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
当证明自己的“用处”,也无法消除内心的恐惧时,他又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才能留下来?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危险的种子,悄然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而晏临渊,依旧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昭昭毛茸茸的脑袋,温柔地笑道:“怎么不吃了?放心,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温馨的表象之下,悲剧的种子,已然种下。一场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