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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踏上路程 北寒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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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寒天的风雪,似乎永无休止。
然而,在这片被命数遗忘的孤绝之地,晏临渊找到了自父母离世后,从未有过的片刻安宁。
洞府外,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仿佛能将人的魂魄一并冻结。洞府内,一堆燃烧殆尽的篝火尚有余温,映着石壁上斑驳的影子。晏临渊盘膝而坐,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呼吸平稳悠长,正在进行每日必须的调息。
他的伤势在日前的劫难中已恢复了七七八八,但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并非身体的伤痛,而是修行之路上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内视己身,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这便是“问命剑道”的桎梏。此剑道逆天而行,每精进一步,都需付出血的代价,引来天道更多的厌弃与命数的反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经抵达了元婴初期的瓶颈,可那所谓的“问命天关”却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深渊,横亘眼前。
更让他忧心的是,下一次“命劫”不知何时会降临。
他低头,看向怀中。
那团雪白的小毛球睡得正香。
昭昭似乎是做了一个好梦,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细软的绒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四只爪子放松地舒展着,一只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晏临渊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从孤峰寒雪化作了初春融冰。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家伙。
这几日,昭昭似乎从那场噩梦的惊恐中缓了过来,又恢复了往日黏人的模样。只是,晏临渊偶尔能从它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一闪而逝的、自己无法理解的惊惧与悲伤。他只当是幼崽心性,并未深究。
然而,正是这份他尚不能完全读懂的脆弱,让他心中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单纯的喜爱,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修的是绝命之剑,走的是十死无生之路。他的一生,本该是孤身仗剑,叩问天命,直至身死道消,化为尘土。可现在,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家伙。他第一次开始思考,除了自己的生死之外,他还能给这个小家伙一个怎样的未来。
继续留在这北寒天吗?
晏临渊环顾着这个简陋至极的山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行。此地灵气混乱,资源匮乏,他自己闭门造车,或许能苟延残喘,但绝无可能突破“问命天关”。若下一次“命劫”降临,其威力必然远胜以往,届时,自己尚且难保,又如何护得住怀里这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狐狸?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要主动出击,去寻一条生路。
思及此,晏临渊再无犹豫。他轻轻将昭昭从怀中挪到一旁铺着兽皮的石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后,他从角落里翻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旧物。
那是一个陈旧的储物袋,里面除了几块下品灵石和一些疗伤丹药外,便只有一张残破的羊皮卷。
他将羊皮卷缓缓展开,那是一张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六界舆图。
舆图之上,山川河岳、四海八荒,尽收眼底。六界的轮廓依稀可辨,只是大多区域都标注着模糊的记号和古老的名称。晏临渊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人界的版图之上。
人界广袤,被划分为数个区域。代表着主流仙宗之地的“东域”,其上宗门林立,秩序井然,但旁边却有一个小小的朱批——“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晏临渊知道,他这身“问命剑道”的传承,在那里只会是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所在的“北寒天·问命孤峰”,这里是祖师的身死道消之地,也是他宿命的起点,但绝不该是终点。
最终,他的手指,点在了人界南方的广阔疆域上。
——南荒·乱修之境。
舆图上对那里的描述充满了混乱与血腥:“妖魔混杂、强者为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晏临渊早年自己添上去的——“道不存,法不立,唯力是尊”。
那是一片没有秩序的法外之地,是主流修仙者眼中的蛮夷之所。但对晏临渊而言,那里却意味着一线生机。越是混乱的地方,越是充满了机遇,也越是能磨砺他手中这把“困天剑”。更重要的是,根据宗门残存的典籍记载,南荒,亦是“问命剑道”的发源地之一,曾有多位前辈在那里试图冲破命锁,虽无一成功,却也证明了那片土地,或许更能容纳他这样的“逆命者”。
“昭昭,醒了?”
晏临渊正凝视着舆图,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地拽了拽。他回过头,正对上昭昭那双黑白分明、尚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
小狐狸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羊皮卷。
晏临渊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将小狐狸重新抱回怀里,用修长但布满剑茧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舆图上的“南荒”二字。
“昭昭,你看这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像是在对一个能听懂他所有心事的伙伴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自己坚定决心。
“这里叫南荒,离这里很远很远。那里很危险,有很多坏人,可能还会有很多妖怪,”说到“妖怪”二字时,他的声音微微一顿,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划过眼底,那是深埋于心的创伤。但他很快便将那丝情绪压下,继续说道:“但那里也有很多机会,有能让我变得更强的天材地宝,有能让我磨砺剑道的对手。只有变得更强,我才能……才能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再被噩梦惊扰,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昭昭自然听不懂“剑道”、“命劫”这些复杂的东西。它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主人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那将自己包裹的、熟悉而清冽的气息。
它能感觉到,主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它从未听过的、名为“决意”的东西。
那场可怕的预知梦境,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它小小的灵魂里。这些天,它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害怕那个冰冷的眼神,害怕那句“丢出去”的判决。它努力地表现得乖巧,努力地用自己微弱的感知力去探查危险,只为证明自己的“用处”,只为能让他多喜欢自己一点,不要那么快地厌烦自己。
而此刻,当晏临渊说出“一直保护你”这几个字时,昭昭的心,猛地一颤。
它似懂非懂地抬起头,望着晏临渊那张俊美如冰雕的脸。它不在乎要去哪里,无论是冰冷的北寒天,还是听起来就很危险的南荒。它只在乎,说出这句话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会……丢掉它。
小狐狸没有叫,只是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晏临渊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小脑袋,更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
无条件的追随,无声的依赖。
这小小的动作,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晏临渊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他一直以来,都是为了自己而活,为了活下去而挥剑。他的剑,叩问的是自己的天命,反抗的是自己的宿命。然而从此刻起,他这把与天争命的剑,似乎有了更重的分量,也……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活命而思考,而是开始为一个他认定的“家人”,规划一个可以安稳活下去的未来。
这份新生的责任感,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也感到无比的沉重。可在这份沉重之下,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的力量,在他心底缓缓滋生。仿佛那被“天命锁链”禁锢的道心,也因此而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好,那我们便去南荒。”
晏临渊低声说道,像是在对昭昭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决定一下,再无半分拖延。这便是晏临渊的行事风格。
他将那张残破的舆图仔细叠好,贴身收起。洞中的物品本就寥寥无几,除了一两件换洗的朴素长衫,便是那柄斜靠在石壁上、剑鞘古朴、却透着无尽寒意的“困天剑”。
他将所有东西收入储物袋,最后,将那张陪伴了他们无数个寒夜的御寒兽皮也收了起来。
洞府内,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晏临渊将昭昭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肩头,小家伙熟练地用尾巴圈住他的脖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背起“困天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见证了他们相遇与相伴的简陋洞府。这里有他们唯一的、短暂的温馨回忆,但从今日起,这里也将成为过去。
“我们走。”
晏临渊迈开脚步,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山洞。
洞外,阳光刺眼,照在万里雪原之上,反射出璀璨而又冰冷的光芒。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动他墨黑色的长发与青灰色的衣摆。
一人一狐,就这么踏上了全新的、前路迷茫的旅程。
前往南荒的路途,何止万里之遥。以晏临渊这“天煞孤星”的命格,这一路上,又会引来怎样无法预料的天灾人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肩上,有他愿意用性命去守护的温暖。他的剑,也终将为这片温暖,辟开一条逆天而行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