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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被抛弃 暖阳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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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如酒,醉了雪,也醉了人。
在晏临渊的怀中,夙昭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最深沉的安眠。
自诞生于妖界冰冷的皇室,被视为“畸形”而遭遗弃,到沦落妖奴坊,在生死边缘挣扎,他的每一寸光阴,都伴随着警惕与不安。他就像一株生长于悬崖峭壁上的孤草,时刻都要防备着狂风的撕扯与暴雨的侵袭。
直到遇见晏临渊。
这个男人,用他那双常年握剑、沾染过无数血腥的手,为他撑起了一片狭小却安稳的天地。他笨拙地为他疗伤,笨拙地为他烤肉,笨拙地将自己唯一一张御寒的兽皮盖在他的身上。
而此刻,这个男人正毫无防备地睡着了。他那总是紧绷的、如同孤峰般冷硬的身体,在阳光下彻底放松,均匀的呼吸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律,传入夙昭的耳中。他强健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膛,沉稳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夙昭的灵魂。
这里是他的胸口,是全天下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夙昭将自己的小脑袋,更深地埋进了主人的怀里。那股清冽而干净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阳光味道,将他完全包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同一片温暖的海洋,将他的神魂彻底淹没。
正是在这份极致的、毫无保留的松弛与信赖中,他那源自“命灵”血脉的、与生俱来的预知能力,在无意识之间,被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他的意识,缓缓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梦境之海。
……
起初,是一片混沌。
紧接着,一幕幕破碎的、属于未来的画面,如同镜子的碎片,从他眼前飞速掠过。
他看见自己不再是狐形,而是化作了一个白发金眸的少年,赤着双足,走在冰冷的宫殿里。
他看见晏临渊手持“困天剑”,与无数看不清面容的强者厮杀,血染青衫,剑光所及,天地失色。
他看见他们在漫天的花雨下依偎,也看见他们在无尽的追杀中逃亡。
这些画面一闪即逝,快得让他无法捕捉。但最终,所有的碎片都猛然汇聚,凝固成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场景。
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再是北寒天的冰冷山洞。四周是精致的雕梁画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熏香。他依旧是那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小狐狸,正趴在一张柔软舒适的锦榻上。
而他无比信赖、无比依恋的主人,就站在榻前。
可那不是他熟悉的晏临渊。
梦中的晏临渊,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繁复华美的玄色长袍,金线绣成的云纹在衣摆上若隐若现。他依旧是那张俊美如冰雕的脸,但脸上却没有任何一丝平日里的温柔与沉静。
他的眼神……是冰冷的。
是一种夙昭从未见过的、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是令人厌烦的物件般的冰冷。那眼神里,没有宠溺,没有珍视,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不耐烦的审视。
夙昭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他想爬过去,像往常一样蹭蹭主人的手,想问他怎么了。
可他动弹不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死死地禁锢在原地。
然后,他听见那个他最熟悉、最眷恋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再不听话,就把你这小狐狸丢出去!”
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惊雷,在他小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声音,冰冷、残忍、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丢出去……
丢出去……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他最柔软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巨大的、被背叛的痛苦与被抛弃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尖叫,想质问,想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很听话,自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求他不要丢掉自己。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梦里的他,连呜咽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他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这是他的“预知”,是他那该死的、从未出错过一次的“未来窥视”。
这便是他不可更改的结局。
无论他现在如何乖巧,如何依赖,无论他们此刻如何亲密无间地在阳光下相拥而眠。终有一天,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个他视若神明的男人,会用这样冰冷残忍的眼神看着他,说出这句将他打入无间地狱的话。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吗?还是因为自己太黏人,让他厌烦了?或者,是因为自己妖族的身份,终究不容于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被判了“死刑”。
那份刚刚才将他包裹的、名为“幸福”的温暖海洋,在这一瞬间,全部冻结成了最刺骨的寒冰。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小小的、脆弱的灵魂彻底吞噬。
“不……不要……”
……
“昭昭?昭昭!”
一声焦急而熟悉的呼唤,将夙昭从那片冰冷的绝望之海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个冰冷华美的陌生宫殿,依旧是北寒天那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以及晏临渊那张写满了担忧与关切的脸。
阳光依旧温暖,可夙昭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四肢冰冷,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悲戚而又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昭昭,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晏临渊被怀中小家伙剧烈的反应惊醒。他一睁眼,便看到昭昭浑身炸毛,眼中满是无助的、濒临破碎的恐惧。他立刻将昭昭抱得更紧,一只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着他不住颤抖的后背。
“别怕,别怕,只是做了个噩梦。”他柔声安抚着,以为昭昭只是被风声或是远处偶尔的雪崩声吓到了。毕竟只是个幼崽,做噩梦也是常有的事。
“你看,什么都没有,我在这里。”他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昭昭冰凉的小脑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和安全感传递给它。
夙昭在主人熟悉的、温柔的安抚下,那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都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可是……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晏临渊。
眼神中,那份曾经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全然的依赖与信赖,此刻却像是被打碎的琉璃,虽然依旧璀璨,却多了一道难以察觉的、深深的裂痕。
在那裂痕的深处,藏着一丝迷茫,一丝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他不知道那个可怕的梦境,会在哪一天到来。
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
他已经被判了“死刑”,只是尚未行刑而已。
晏临渊见昭昭渐渐平静下来,只当是噩梦的余威已过,他怜爱地吻了吻昭昭的额头,轻声道:“好了,没事了。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他不知道,他这句最温柔的承诺,此刻听在昭昭的耳中,却形成了一种何等残忍的、令人揪心的戏剧性反讽。
夙昭没有再挣扎,他顺从地将头埋回主人的怀里。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汲取温暖与安全感,而是为了掩饰自己眼底那无法控制的、汹涌的悲伤。
温馨的表象之下,悲剧的种子,已然种下。
阳光依旧明媚,雪地依旧璀璨,怀抱依旧温暖。
可那场惊魂的噩梦,却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夙昭的灵魂之上。
它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美好,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是那场注定要到来的、被抛弃的命运前,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温存。
此刻的北寒天,风平浪静。
但一场席卷了命运与情感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