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硬，他命贱，于是天道成全了我们》戏午

12、片刻安宁 自那场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命劫”之后，山洞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晏临渊的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他不再对着昭昭自言自语，甚至连抚摸昭昭的动作，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刻意压抑的距离感。他看昭昭的眼神，依旧温柔，但那温柔的底色之下，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名为“恐惧”的阴影。

　　他在恐惧。不是恐惧命劫本身，而是恐惧自己这被诅咒的命运，会成为伤害昭昭最锋利的刀。

　　昭昭是何等敏感聪慧的生灵，它自然能感受到晏临渊那份沉重的心事。它不再像往常那般黏人撒娇，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当晏临渊打坐时，它就趴在他的脚边；当晏临渊凝望废墟失神时，它就用小脑袋轻轻地、安抚性地蹭着他的手腕。

　　它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坚定地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

　　这种无声的陪伴，让晏临渊那颗因恐惧而几乎要重新冰封的心，勉强维持着一丝温度。但他心中的那个问题，却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当你意识到，自己就是你最想保护的人最大的威胁时，你会怎么做？

　　他没有答案。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寂持续了数日之后，一个奇迹，降临在了这片终年被风雪笼罩的北寒天。

　　那一日，连绵不绝的风雪，竟毫无征兆地停了。厚重的阴云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露出了后面那片湛蓝如洗的、高远得不似人间的天空。紧接着，一轮金色的暖阳，挣脱了天际线的束缚，将它那慷慨而温暖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了这片被冰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寂之地。

　　这是极为罕见的、万里无云的晴天。

　　阳光穿透冰棱，折射出亿万道璀璨的光芒，将整片雪原映照得如同神仙的琉璃道场。积雪不再是象征着冰冷与死亡的惨白，而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金边。空气中那股凛冽刺骨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驱散了许多。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洞口，照在晏临渊那张冰雪般冷峻的脸上时，他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洞外那片他从未见过的、璀璨得近乎不真实的世界。

　　他怔住了。

　　怀中的昭昭也被这明媚的光线唤醒，它好奇地探出头，当看清外面的景象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兴奋与好奇。

　　晏临渊低头，看着昭昭那副跃跃欲试的可爱模样，又抬头看了看那轮暖阳，心中那座沉重的大山，似乎被这阳光融化了一角。

　　他想，或许……他可以自私一日。

　　就一日。

　　忘掉那该死的命劫，忘掉那沉重的宿命，忘掉所有令人绝望的推演。就在今天，在这万年难遇的晴日里，好好地享受这份片刻的安宁。

　　“昭昭，我们出去看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压抑了数日之后，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昭昭欢快地叫了一声，从他怀里一跃而下，率先跑出了山洞。

　　晏临渊跟了出去。洞外的景象，比在洞内看到的更加震撼。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一种久违的、几乎让他想要落泪的暖意。

　　昭昭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明媚的阳光，它彻底陷入了狂欢。它像一团滚动的雪球，兴奋地在厚厚的、松软的雪地里打滚，刨起漫天的雪花，然后追逐着那些晶莹的雪沫嬉戏。它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原地一圈一圈地打转，把自己转得晕乎乎的，一头栽进雪堆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两条不停扑腾的小短腿。

　　它不再是那个能预知凶险的神秘灵兽，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同伴，此刻的它，就是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尽情享受着生命美好的幼兽。

　　晏临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它。

　　看着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色皮毛，看着它因为欢快而微微摇晃的耳朵，看着它那双被阳光映照得璀璨如星辰的眼眸。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笑容，如初雪消融，如寒冰破裂，让他那张原本只剩下冷硬线条的面容，瞬间生动了起来，流露出一股惊心动魄的温柔。

　　他寻了一处背风的、阳光最是和煦的向阳山坡，拂去积雪，靠着一块被晒得有些温热的岩石，缓缓躺了下来。

　　雪地里疯玩了半天的昭昭，似乎是累了，也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召唤。它颠颠地跑到晏临渊身边，熟练地、毫不客气地爬上了他的胸膛，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将身体蜷成一团。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怀中的小家伙调整着姿势，将毛茸茸的小脑袋枕在他的锁骨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如同猫儿一般的“咕噜”声。

　　晏临渊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受到阳光穿透眼皮带来的温暖光亮，能听到昭昭那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雪地被阳光照射后散发出的、干净而清新的味道。他甚至能感觉到，昭昭那小小的、温热的心脏，正隔着薄薄的衣料，与自己的心脏，以一种无比和谐的频率，共同跳动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与绝望，都在这片极致的安宁中，被远远地推开。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名为“幸福”的感觉。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

　　不是修为的突破，不是剑道的精进，也不是战胜了某一次命劫。

　　而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有暖阳，有静雪，有一个你可以将后背完全交付、将心神彻底放松的存在，依偎在你的怀中。

　　晏临渊在心中，默默地、用尽了他所有的虔诚，对着那虚无缥缥的命运，立下了一个誓言。

　　如果……如果生活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让他付出任何代价，他都愿意。

　　哪怕是让他立刻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只要能换取这一刻的永恒，他也心甘情愿。

　　或许是这份极致的安宁与满足，太过催人入眠。又或许是这几日的担惊受怕，耗尽了他太多的心神。晏临渊那根常年紧绷的、名为“戒备”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入定，就那样在阳光下，抱着怀中温暖的小家伙，陷入了沉沉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睡眠之中。

　　这是他们相遇以来，最放松、最没有戒备的一次。

　　怀中的昭昭，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安宁，它在他怀里又蹭了蹭，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人一狐，静静地相拥而眠。阳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洁白的雪地上，构成了一副足以让世间一切画卷都黯然失色的、完美而宁静的画面。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

　　命运那双无形的、充满了恶意的巨手，正是在这最幸福、最安稳的梦境边缘，悄然等待着，准备掀开它最残酷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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