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未眠》许淮山

2、第 2 章 提

　　提起银杏，世人总在入秋时联想起它，实际上银杏树永远在那，静候浓烈的秋意。

　　青绿的银杏温柔庇佑林城的孩子，支着阴凉的树荫，江渝年又再次拖起行李离开家。

　　B市与A市坐车也就近五十分钟的车程，同车还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看样子也是去报到的。林高是省里的重点高中，师资环境吸引了不少附近的学子来报考。

　　江渝年成绩一直都不差，从小老师的话评价就是，调皮聪明但是不愿意特别用功，即使初中休学过段时间，回来也依旧稳进林高。

　　校门口摆了几个展板，面前围着喧闹的人群在讨论些什么。

　　江渝年挤进人群间对着自己的名字闪了张照，高一二班，他对着班级的牌子找到了自己班级所在区。

　　“同学，来这里签到，”个子小小的女老师把名册往他面前推，眯着眼笑道：“叫什么呀？”

　　“江渝年，”江渝年低着头签字。

　　“好的，乖乖，”女老师拿起名册翻开，继续聊道，“我姓刘，叫我刘老师，你现在去生活老师那边登记一下宿舍，然后去收拾好寝室，晚自习早点来教室里报到”

　　江渝年点了点头，应道：“好，谢谢老师，”他拉起行李箱找着寝室，才发觉今天似乎只有三个班提前返了校，其他班级的所在区都是空荡荡的。

　　整理到下午后，同学都陆陆续续去了各自的教室。

　　江渝年到达寝室后，又陆续来了两个男生，但聊了几句大家便打开了话匣，最先打开话题的那个叫段煜宴，旁边戴个眼镜的叫彭子晟，看样子他们之前就相互认识。

　　“江渝年，走不，一起去教室，”段煜宴铺好床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江渝年冲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先走，我还得去超市买点东西。”

　　“那好，我们先去报道，”彭子晟讪讪点头，和段煜宴关上了门，“你早点来。”

　　同样来林高报到还有熬了几个通宵去耍，后来赶车回来的两兄弟，徐旭阳拽着好友来了场速通连锁旅游地，这几天总计睡眠时间怕两人凑不出二十四小时。

　　宋憬楠在站口等了许久徐旭阳，不出意外，过了小会，就见着徐旭阳睡眼朦胧地跟着人群来了，一副被榨干的模样。

　　“有时候我觉着我挺有病的，”徐旭阳连着打了几个哈欠，道：“考这边来读书有病，赶车也有病，以后请假不方便更有病。”

　　徐旭阳和宋憬楠不同，他走的特长生进来，林城高中文化和特长都抓，每年会收一两个篮球很厉害文化分也不低的体育生。

　　“闯关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宋憬楠开口即怼道。

　　徐旭阳无言以对，手还没抹去打哈欠的泪花，先比了个中指。

　　他们恰好都分到了一班。

　　班主任是个标准中年的男人，西装革履地坐在那等着签到。

　　“宋憬楠？早就听说过你了，”老林看着花名册点点头，絮絮叨叨的，“徐旭阳，哟，还是个体育生。”

　　“你们俩去生活老师那报到，记得来上晚自习”

　　“好的老师，”徐旭阳表面乖乖答了声，实际一点不想多留，他想赶紧去寝室腾一张床睡觉，老林刚说完他立马拽着身旁杵着的木头走了。

　　“你在看什么？跟TM木桩一样，”徐旭阳目光落在他的屏幕上，宋憬楠放大照片给他看：“我看到一个名字。”

　　江渝年。

　　看着熟悉的名字，徐旭阳挑了挑眉，神色先是惊讶，猜测道：“江渝年？怎么可能？重名了吧？”

　　见宋憬楠没吱声，徐旭阳又接着道：“课间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嗯，”宋憬楠有些心不在焉，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到教室的时候班级里闹哄哄的，有许多都是本来就认识的同学，再次分到同班比较兴奋。

　　他们挑了靠窗的后排坐，徐旭阳抬眼扫了一圈，没有熟悉的面孔。

　　“没认识的，那哥立一个高冷人设，”徐旭阳小声道，他故意在宋憬楠面前刮了刮鼻子。

　　宋憬楠投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过去，道：“那我就是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徐旭阳顿了顿，又问道：“如果真是他，你怎么想？”

　　“没想法，”宋憬楠把问题抛了回去，“那你呢？”

　　“哟，还能有你反问我的，”徐旭阳思考片刻，说道，“抽他两嘴巴子，讹他一个小目标，什么年代了搞断联那一套，我鄙视他。”

　　“但如果……真的是出了什么事躲我们……我还是先给他两嘴巴子，让他以后长长记性，”身旁的小学生开始幼稚地捶打周围人的空气，丝毫不打算留给别人活。

　　“……”宋憬楠有些无语，敛下眼眸。

　　老林走上讲台开始说起入校的很多事项，以及明天的研学活动，台下顿时来了兴致。

　　“不可以乱跑！这是最重要的，其次安全第一，记得住不？”老林反反复复都只是这几句，大家也是很捧场地拖着嗓子大声喊道“知道了”。

　　听到下课铃响后，徐旭阳立马弹射起步，留下一句“走”，两人就站在二班后门。

　　都是刚来学校，求人不如求己，徐旭阳内心想道。

　　进出的人疑惑地看着他，徐旭阳抬眼仔细在班里地毯式扫了两圈，疑惑地肘了肘身旁的人，“真是重名啊？名字这么烂大街？我那嘴巴子抽不出来了？替身我也抽。”

　　宋憬楠许久没张口，他只身往回走，徐旭阳跟上后，他以“重名了”短短三个字结束了这场小插曲。

　　围墙外的天色逐渐暗淡，远处的夕阳晕染开一片粉色，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江渝年方才回到教室。

　　他来的最晚，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他的同桌是个文静的小姑娘。

　　“前面我还认为你找不到路了，”段煜宴性格很自来熟，他身旁的彭子晟就显得内敛了许多。

　　江渝年笑着吐槽：“超市人太多了。”

　　“你去的哪个？”段煜宴追问道。

　　“就篮球场那个”江渝年略一迟疑，又反问道：“还有哪个？”

　　“会议厅那边还有一个，你应该去那，离寝室也近，只是大部分新来的都不知道在哪，”段煜宴解释着，又添了句：“你问子晟就知道是不是了。”

　　彭子晟在忙着调手表，他机械地点头应道：“里面东西更多。”

　　“好，我知道了，”江渝年很礼貌地应道，但他依旧很自然地融入他们：“你们都是初中直升上来的吗？”

　　“对，你以前读的哪个学校？”段煜宴接过话茬。

　　江渝年回道：“我在隔壁市，高中才来的这边。”

　　江渝年很容易融入集体，只是看他愿不愿意，天生的细节总会在各种场合关注到身旁人，他发觉身旁的女生总是安静地待着，便尝试着带她融入话题。

　　前面自我介绍时他记住了同桌的名字，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鹿柚溪？”

　　“唉？！”身旁的女生被突然叫住名字，眸光短暂停滞，眼中涌起一抹淡淡的讶色。

　　“你呢？初中读的哪，”江渝年没想过是这反应，有些尴尬自己突然吓到人家，心里默念三遍对不起。

　　鹿柚溪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本地人，只是以前读的都是公校。”

　　“哪个公校？我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朋友……”段煜宴顿时来了兴致，开始扯着她聊天，直到上课才悻悻离去。

　　“刚才谢谢你，”随着上课铃的响起，等人走远后，鹿柚溪提高了一点音量，道：“那个女孩子只是想和我做朋友”。

　　“没事，”江渝年的小心思被拆穿了，整个人尬的想撞墙，他轻声应道，不断回忆课前的事情。

　　晚课前几分钟，有个女孩子突然站在他们桌前前，一脸傲气地对她说道：“同学，下课和我去一下厕所。”

　　江渝年偷瞄了眼身旁人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流露着困惑与惊讶，但刚想张口问，对方却早已离开。

　　这插曲让江渝年很难不联想到各种各样的校园霸凌情节，直到下课，前面那女孩招招手把鹿柚溪带走。

　　啧，看不见。

　　江渝年脑子还在斗争，身子已经紧跟在了身后。

　　“柚溪，你旁边那男的怎么跟上来了？”那女孩轻推了下她。

　　鹿柚溪回头看到了江渝年，内心苦笑，好心人啊你误会了，但是你前面那段话，谁听不像霸凌前摇。

　　“他也上厕所吧，”鹿柚溪尴尬地摸了摸脸，说道：“话说，你这交友方式…”

　　“女孩子一起上厕所，是我能想到最完美的交友方式了，”那女孩睁圆了双眼，她长得很妖艳，一副聪明的长相，但又流露出清澈的愚蠢。

　　她解释道：“我发现班里大部分女孩子都是坐在一块，我不好意思插入她们，发现只有你一个人和男生坐，所以我来找你。”

　　凌柚溪莞尔一笑，道：“其实我挺开心的，没有你，我还不知道怎么先开□□朋友。”

　　当两女孩从厕所出来，江渝年正靠在不远处的围栏那看风景，凌柚溪心想，如果再不出来他怕是会去报警。

　　夏天的气息渐而浓郁，蝉鸣泣之时，路旁的银杏树随风摇曳，学校租了几辆大巴，清早就在门口候等。

　　“这红帽子，这红马甲”，段煜宴面露嫌弃，朝身旁的朋友吐槽道。

　　“这穿搭感觉小时候抱过你”，彭子晟笑的得意又放肆。

　　“哎我去…”段煜宴话还没说完 ，老师们都就着一箱小红旗上了车开始分发，他们穿上了红马甲，正在孩子堆里穿梭。

　　“吃早餐没有？”刘老师指了圈同学们，喊道：“如果没吃，一会饿了别啃同学，还不熟”。

　　人群里发出爆笑，大家开始互相打趣，即使刚才新认识，也早丢弃了第一天见面时的高冷。

　　江渝年如往常般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他享受独处的安静，也不会拒绝他人的热闹。

　　“江渝年，”彭子晟看向他，问道，“你平常喜欢干些什么？”

　　“我么？”江渝年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思索片刻，开口道，“打游戏，偶尔出去玩。”

　　“那么宅？”段煜宴眼眸微闪，逗趣道，“看你那么爱发呆，我还认为你有个异地的女朋友”

　　“哦对，你打球不？”

　　“我没谈过”，江渝年简明直白地答道：“球几年没打了，忘了”。

　　“我靠”两人面色一怔，看样子根本不相信，段煜宴下巴都快惊掉了，问道：“不是哥们，你……读高中了都没谈过恋爱？”

　　“子晟都谈过，”段煜宴眼里都是深究，添了句，“儿豁？”

　　彭子晟无语地盯着他，那表情仿佛在问，我是什么反面教材么？

　　“儿豁，”江渝年无奈地应道，对林城人来说，这话封神，任何场景都适用，不论什么关系，说出这句话，就代表极大的信任。

　　“算了，林城骗子多，从不信儿豁”，段煜宴反套路而行，他露出得逞的笑容，他接着打趣道，“我之前还没想到你有那么纯情，这长相不应该没谈过啊。”

　　身旁的彭子晟与他相比就正经了许多，他好奇问道：“你没喜欢过人？”

　　换作江渝年回答不上来了，他摇了摇头，冒出一句：“不知道”，直接将两人石化。

　　段煜宴疑惑地摸着下巴道：“说没谈过我能接受，没喜欢过……嘶……”

　　“不像正常人，他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段煜宴小声在陈子晟耳边问道。

　　“喂，我还坐在这的，”江渝年学会了抢答，岔开了窃窃私语的两人，身旁的彭子晟仰首大笑，拍了拍段煜宴的肩，嘲讽意味拉满。

　　研学的路程不算太远，路上大家也总是欢声笑语，听着老师扯着嗓子喊道的注意事项，大伙都迫不及待等着下车。

　　与此同时的一班，徐旭阳包里塞的鼓鼓囊囊的，宋憬楠拍了拍问道：“你洗劫超市了？”

　　“安全感，”徐旭阳勾了勾唇，他们跟在队伍的尾声开始展览，不知不觉就偏离了轨道。

　　“这是七星塔” “那里有表演哎” “老师，可以坐船吗？”人群吵吵嚷嚷的，徐旭阳打算带着宋憬楠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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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沙滩，你的最爱，”徐旭阳指着不远处，打趣道宋憬楠说，“去吧，水孩子”。

　　宋憬楠冷眼睨他一眼，徐旭阳感到后背一阵阴凉，意识到不对，马上把手搭在他肩上，转移话题，“你看，海南园！”

　　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迎面不时有相同戴着红色帽子的同学，时间紧凑绿博园又太大，大家都只是相互看上一眼，便又急着逛新的园区。

　　“江苏园，”徐旭阳眼眶微微放大，眼光如炬，热情袭上心头，“靠，这种江南水乡的感觉，哥们是真喜欢，阿憬买下！”

　　“嗯，”宋憬楠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也柔和了不少，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吐出个“滚”字。

　　清澈的水流声夹杂着不时的鸟鸣，石桥作为古元素与现代风的桥梁，好似穿越的通道，吸引着过往之人。

　　望着远处的摩天轮，宋憬楠转进了身旁的小径，他瞧见了个月季的花架。

　　徐旭阳同他在花间左拐右拐的，便到了叫“花红魅谷”的地方。

　　这里鲜少有人经过，小径两旁开满了色彩斑斓的无尽夏，锦团花簇，微微摆动。

　　不知走了多少路，他们同迎面的人对上，宋憬楠瞳孔轻轻收缩，眸光长久地停在中间那人的脸上。

　　江渝年。

　　只是那一刹，他感觉整个人心口一滞，瞬间慌了神。

　　现实与梦境里少年重叠，阳光映照出少年的模样，少年睫毛微长，落在鼻梁和左眼间的一颗小痣，显得眼睛灵动有神。

　　梦里光与影错落在少年身上，他坐在栏杆上招手笑道：“宋憬楠！”，仿若回道旧城区时的日子。

　　暖色光洒在身上，温暖而又恬静，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某年。

　　宋憬楠愣了神，直至那人从身旁擦肩而过，都没有喊出他的名字。

　　徐旭阳虽然眉宇间毫无波澜，身体却又定在原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还是没发出声。

　　“憬，”徐旭阳过了好久才喊道。

　　“嗯？”宋憬楠声音很闷很低沉，他下意识打开手机，看向那个多年没亮起的头像，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空间动态也仍停留在几年前。

　　视线拉回到定格的身影，江渝年不受控制地扭头回看，两边气氛都出奇的安静，彭子晟忍不住问道：“你认识？”

　　“不记得，”江渝年想也没想开口道，但他心里也笃不定，在对视的那几秒内，心里某处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我记得旁边那个美式前刺，篮球挺厉害的，国家二级运动员，”段煜宴不时回头看回去，接着说，“以前打球参加过比赛见过”。

　　“但是…叫什么我忘了，特长生进来的”

　　“怎么？你们有恩还是有仇，”段煜宴只要笑起来就会露出两颗虎牙，“记不得正常，打球人多了经常没印象，多打几次就熟了，走不，回去打球？”

　　江渝年一股脑地点头，全然不顾对方说什么，他抓住重点好奇道：“林高还收篮球特长生啊？”

　　“有，专门收的，”彭子晟收回前面还想问的事，转而回答他的问题，“以前还见过带校队去打比赛，你感兴趣可以去体育组问问，我和老段过几天也打算去。”

　　“说实话，走那么久有点饿了，”段煜宴肚子咕咕叫了声，他深吸口气，说：“真没想到这地方那么大”。

　　“没事，啃人好藏骨头，”江渝年噗嗤笑出声。

　　“还挺…刑，”彭子晟竖起拇指，身旁两人先是一愣，然后朗声大笑。

　　“走回去吧，”段煜宴歇了口气，说，“我是真饿了，早知道带点吃的。”

　　远处的笑声似轻铃声荡漾在浅紫色的无尽夏间，两人间没有过多的话语，心情都挺沉默。

　　“还真是，”徐旭阳面露不悦，“但他看我们就跟陌生人一样……”

　　徐旭阳没接着往下说，他搭着宋憬楠的肩往前走。

　　宋憬楠没说话，眉头逐渐舒展，却泛着冰冷的凌光。

　　午后三点的阳光透过枝桠烫热了大巴，老师们乘着凉扇风，身边围了团团学生坐着唠嗑。

　　“一班的孩子，过来领雪糕，”老师冲他们招了招手，示意过来，身旁的女生抱着箱子向他们两人举起。

　　“谢谢，”宋憬楠和徐旭阳都应道，从箱子里拿起冰棍，坐在树荫下歇息。

　　“同学你好，我叫凌妤岫，”戴着银框眼镜的女孩，透露着一种文艺的气息，知性美。

　　“妤岫！”几人瞬间被不远处的声音吸引，寻声而去，是二班的所在区。

　　“柚溪，”凌妤岫张开怀抱，稳稳接住了跳起来的女孩。

　　宋憬楠稍抬眼眸，意外撞进了一道视线里，淡漠却又隐晦不明，眼眸间的那颗小痣不断拉起他的回忆。

　　他的眸底暗潮汹涌，藏不住的是重逢未认出的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