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未眠》许淮山

3、第 3 章 提前返

　　提前返校的缘故，新高一的区域便显得很冷清，晚上年级组召集了三个班的同学去会议厅。

　　偌大的会厅里，同学们只坐满了小部分区域，徐旭阳仰靠着椅子，两眼麻木的瘫着，小声吐槽道：“提前返校是真有病。”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好有病，”旁边不知何时坐下个白净的小男生，他突然靠近应道。

　　“啊…对”徐旭阳疑惑地看了他眼，缓缓开口。说实话，他挺外向的，但是这瞬间他有点社恐了。

　　“我刚来就注意到你了，你是一班的吧？你们也不是直升上来的吧？”男生眼冒星星，他靠的又近了些，“喔对，我叫靳朝星，我是二班的。”

　　徐旭阳赶忙伸手挡了下靠近的男孩，“嗯嗯，隔壁市来的。”

　　靳朝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恰好台上的话筒传出嗡的音波，许多人捂住了耳朵，顿时使全场安静了下来，年级主任个子不算太高，声音却很低沉，给人莫名的压迫感。

　　徐旭阳从小就讨厌听讲座，自然对年级主任的演讲没什么兴趣，无非就是聊聊学校的光辉事迹以及讲些竞赛的事项。

　　宋憬楠家里有事请假了，他连个说话的人找不到。

　　徐旭阳托着下巴靠在小桌子上，眸光望向前侧方的背影。

　　江渝年侧着脸展露笑颜，正和身旁的两人谈论些什么。

　　骤然间，他像是感到了身后的炽热，忽的回头。

　　啧，眼睛长后脑勺了。

　　徐旭阳收回目光，悄声从背后离开了会议厅。

　　徬晚的风都是粘腻厚重的热潮，徐旭阳溜了出来，在会议厅附近闲逛，刚转身又见到那小话唠，整个人懵了一下。

　　“他们好像开完会了，”靳朝星蹦蹦跳跳地跟上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徐旭阳，清风徐来的徐，旭日东升的旭，太阳的阳，”徐旭阳语调很急，步子也快了不少。

　　“你走错了，”靳朝星指了指说道：“这边才是教学楼。”

　　“我不回去，”徐旭阳叹了口气，看着对面单纯的眼神，心底涌动一股莫名的烦躁，没再搭理身后的人。

　　经过教师公寓背后那条小径，徐旭阳摸出了手机光速打字给宋憬楠。

　　【X：靠！！！！！】
　　【6.25：？】
　　【X：你tm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6.25：明天】
　　【X：几点？明天其他班的也该来了】
　　【6.25：那我跟他们一块回】
　　【X：……滚】

　　徐旭阳沉默地关了手机，快步从小径里走出去，同人群回了班。

　　没有徐旭阳开始同周围的人聊天，大家也逐渐从刚见面的生疏开始打开了话题。

　　老林把上午那女孩叫起来介绍：“同学们，凌妤岫以后就是咱们一班的班长了，我不在的时候，她就是我们班的…啊，代班主任”

　　台下掌声四起，前排的男生忍不住转头道：“好喜欢这种冷脸萌的长相”

　　“没听见，什么”徐旭阳往前凑了下，示意再说一遍。

　　“徐…旭阳”老林捕捉到他们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严厉。

　　直到徐旭阳站了起身，老林点到为止，接着慢悠悠道：“你当体育委员。”

　　“班长统计一下尺码，然后…体委再找几个男生现在去领军训服，”老林立刻下命道，“我现在要去开会，别吵别闹，监控我随时可以看。”

　　私校的恐怖……徐旭阳心里暗自吐槽道。

　　等到老林离开了教室，班里才松了口气，凌妤岫站上讲台，声音很清亮：“我现在报一下尺码，你们举手。”

　　凌妤岫在本子上统计好数量后递给了徐旭阳，他带周围几个男生下楼。

　　刚到仓库，就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徐旭阳”，众人的视线都停在徐旭阳身上，他心想创到鬼了，怎么又是你。

　　顺着声音看去的还有江渝年，他身旁的段煜宴小声提到：“哦对，他就是徐旭阳。”

　　江渝年的眸光沉静地停驻在他的身上，对方也捕捉到他的视线，目光悄然偏转。

　　徐旭阳提着一打军训服扔给了身旁的人，大家按照数量分出了衣服，各系拎着离开了仓库。

　　徐旭阳将衣服分给身旁的人后，刻意在仓库多停留了会。

　　除了四楼的教室灯火通明，其余地方都幽静的恐怖。

　　“江渝年，”徐旭阳率先喊了声他的名字，江渝年似乎也预料到，留了下来。

　　“好久不见，你不记得我么？”徐旭阳眉间轻皱起，审视的目光想探寻某人的情绪。

　　江渝年迎上他的眼神，眼底毫无波澜，停顿了许久，才开口解释：“我之前出了些事，很多都记不得。”

　　“你开玩笑么？”徐旭阳有些错愕，望着他的神情又不像说谎，突如其来的茫然直接浇灭了他的语言系统。

　　“你出的什么事？”徐旭阳顿了顿，有许多想问却没问出口。

　　“江渝年，该走了”段煜宴的声音穿过走廊，他又折返回来，“一会老班回来了”。

　　“有时间再聊吧”江渝年嘴角挂着浅笑，但徐旭阳却只感到他的生疏与客套。

　　……

　　窗外偶有虫鸣，倒不影响疲惫了整天的学生们休息，徐旭阳蒙在被子里打字。

　　【X：我今天和他说话了】
　　【6.25：他说什么】
　　【X：他说他失忆了】

　　对面输入了很久都没有回应，徐旭阳又添了句：什么事让他断联搬家失忆

　　对面依旧没回应，徐旭阳在被子里熬的眼睛疼，丢下句“先睡了”就熄了屏。

　　此时讨论中的主角正在自己的梦里反复循环，依旧是那些错乱反复的场景，水汽悄然裹上他的脖颈，江渝年喘着气起身。

　　“江渝年？”彭子晟睡眼朦胧地起身，尝试喊他的名字。

　　“没事，”江渝年压着声音回应，他躺下身去，紧紧按住颤抖的手腕。

　　彭子晟总归还是不放心，借着月光摸索过来，他轻拍了拍江渝年的肩。

　　“还好吗？”彭子晟犹豫着开口，“需不需要请假？”

　　“不用，你去睡吧”江渝年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他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的窘迫。

　　彭子晟很有分寸地退回一步，轻声道：“那我不打扰你，早点睡。”

　　漆黑的眸光在暗夜里闪着碎碎流光，江渝年俨然没了睡意，他不断地回味走马灯似的人物。

　　好梦，江渝年。

　　富人区的别墅里，宋憬楠只开了餐桌的那一盏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喝粥看书。

　　指纹解锁了两次才成功，门外人的似乎怨气很重。

　　宋韵猛地一砸门，然后站在门旁，出门一趟还沾身酒精味。

　　她看着餐桌那的灯光，试探地叫了一声：“憬楠？”，见没人回答，便打开灯走过去。

　　高跟鞋敲击瓷砖的声清脆响亮，女人大抵是醉了的，才走的没轻没重。

　　“前面饭局为什么先走？”宋韵红晕着脸看向他的脸，发问：

　　“你在甩大家面子么？”

　　宋憬楠合上书回道：“没有”。

　　“但你让我这脸往哪搁？”唐太太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带着火气，她语气提高了许多，“为什么不开灯？杨阿姨又去哪了？”

　　“杨阿姨家里有事，我让她先回去了，”宋憬楠起身平静地应道，伸手扶起宋韵：“早点休息。”

　　宋韵酒性上头，完全没了平日的理性，她皱着眉置气：“你嘴这么就没你那几个弟弟甜呢？哄的老太太一套一套，你记住，我们是后面才回的宋家，要靠你立住根，有东西不露出来，不会有人注意你……”

　　宋韵喝醉了说起话神神叨叨的，他无话可说，只能默认，吸了吸气：“嗯，那我先回房间了。”

　　宋韵让开了身，目送他上楼梯，过了许久才喃喃道：“怎么和你爹一个样……”

　　无名的火气揪着她不放，憋了一天的情绪像是都找了发泄口。

　　宋韵抄起杯子随手一摔，宋憬楠脚步定住了，站在楼梯上背对着宋韵，但也猜得到她现在的狼狈样。

　　他眼睫低垂下来，谁也没有再开口，房子里只听得清脚步声。

　　门上锁在声音清脆利落，门外响起了很多瓷器摔地的响声。

　　宋韵看着地上的碎片，忍不住蹲了下去，她环抱着自己，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精致的妆已经流了“白汤”。

　　她哭不出声，她为了男人与家里断绝关系，换来的是最后又在众人的白眼里带着憬楠回到娘家。

　　宋韵不断往高处爬，越往顶端身边真心人越少，所以她总是靠自己，只是偶尔她会怕最后只有一个人。

　　今天的月亮不够亮，落在地板上的光只有几缕。

　　宋憬楠坐在乏白光的地板上，无人的角落，光照进不去。

　　只能怨今夜的月色不够澄澈吧。

　　研学后，其余班级也陆续来学校报到，开始新生的军训，不少学长学姐会在课间来验收今年煤炭养成的成果。

　　蝉鸣四起，骄阳似火，汗水浸透衣襟，绿荫下的台阶散落各式各样的水杯。

　　“原地整顿休息，”伴随着哨声响起，操场上倒下一片，阳光照在江渝年的手臂上显得很白，人群里有不少小姑娘在盯着他看。

　　“江渝年，”靳朝星挽住他的脖颈，乐呵道，“你看，我发现有好多小姑娘盯着你看耶。”

　　“你也算一个嘛，”段煜宴欠欠地凑上来，嬉皮笑脸道，“凑那么久，小姑娘”，他把尾音拉的很长。

　　“去你的，”靳朝星骂骂咧咧地鄙视，霸道地把江渝年拽了过去，“我们聊我们的。”

　　段煜宴鄙视了回去，转身问彭子晟道：“你们昨晚聊什么呢？一直没睡，我当时醒了想回句话但是困的张不开嘴。”

　　“睡不着，聊天，”彭子晟整天的死气沉沉，眼底更是青了一片，镜框都挡不住的困。

　　身边时不时飞来小石子，彭子晟没怎么搭理，撑着下巴养神，倒是段煜宴忽的摸着后颈骂道：“操，靳朝星，你什么毛病？”

　　“啊靠，我忘了他有洁癖，”彭子晟抬眸顺着看向靳朝星被吓呆的表情，靳朝星拽着身边江渝年的衣角，颤颤巍巍道：“救我…”

　　不远处的嬉闹声被宋憬楠尽收眼底，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在地往二班扫。

　　“憬，”徐旭阳的水杯就是昨天刚从超市买的矿泉水，他手里不断重复甩着瓶子倒立“我听高二的说，军训完有一天的休整假，你回家还是出去玩？”

　　“回家吧，”宋憬楠仰头喝水，接着说道：“太累了。”

　　“哦行吧，那我和他们去咯”徐旭阳往身旁新认识的朋友们指了指，说道：“你到时候变主意也来得及。”

　　“行”宋憬楠微微颔首，见老林慢悠悠地晃着来说道：“大家记得，吃饭在一楼。”

　　“林老师，晚上也要军训吗？”

　　“林老师，军训完是不是可以放假一天？”

　　人群叽叽喳喳，老林疑惑抬眼看着同学们，道：“你们哪来的小道消息？”

　　“每天晚上是趣味活动，多的问你们教官，我也不知道，下午记得吃好饭再来”，老林话还没说完，台下的总教官再次吹响哨子，洪亮的声音喊道：“解散！”

　　“呜呼~”，人群一哄而散，都在往食堂跑，段煜宴他们却反其道而行，留在人群最末尾，读了几年的林高，反正早去晚去都能有饭，他们也懒得去跑了，见到江渝年往寝室去。

　　“江渝年，”彭子晟忍不住喊出声，见那人扭头，他问道，“你军训不吃饭？”

　　“太热了，去洗个澡，”江渝年扬起笑容，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去。”

　　段煜宴瞬间呆滞，语言组织半天只冒出个“6，饿不死他。”

　　闷热的午后，道路上都能涌起一阵热浪，江渝年感受着凉水从头淋到底，耳边哗哗的水声浸入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多了聊天的声音，江渝年顶着湿漉的头发就出来了，段煜宴马上起身道，“我来冲一个。”

　　江渝年让开了位，他忽的看见桌上几碗打包好的饭菜，桌旁的彭子晟便指了指，说：“学校今天的饭还行。”

　　江渝年有点意料之外，顿了顿轻声道谢。

　　发觉彭子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江渝年便有意用毛巾挡了下，彭子晟移开了目光，接着说：“林高允许打包的，别浪费交的学费，你可以带回来吃的……”

　　“呜呼！”靳朝星推开门一个滑铲闪亮登场，他激动地说道：“我！去一班！套到消息了！军训完要休假一天！”

　　“一天？这么短吗？”江渝年眨巴眨巴眼，他习惯了公校那种有周末，平常还不用上晚自习的日子了。

　　“一天还短？”靳朝星下巴快掉地上去了，他撕心裂肺地哭诉道：“我记住你这句话，你以前读公校的不懂我们的苦，以后高三了还能有半天，你都能开心到螺旋式飞天上去”

　　“话说你不是本地的，放假一天你回家不？”陈子晟转了个话题，看向江渝年。

　　江渝年摇了摇头，身旁的靳朝星顿时忍不住可怜他道：“好惨，帮你一把，反正我每天走读的，放假那天我把走读证明借你嘛，反正刚开学，一没录脸，二没校牌的，你出去和我们玩完再回来”

　　“你不怕我弄丢？”江渝年嘴角上扬，故意逗了逗他，“然后你只能被迫和我们住校。”

　　靳朝星比同级的人年龄都小，和人聊天处理方式都有种完全跳脱高中生甚至是初中生的单纯，他总能在任何情况下找到安慰自己的，天生的理想主义。

　　“没事啊，我爸妈接送我，我进学校不用这些”靳朝星满脸的天真，似乎还怕他有什么负担，紧忙补充道，“弄丢了也没事，住几天校我也开心的，到时候补办就行了，我又不会怪你。”

　　“那我放心了，”江渝年眉眼弯弯，很有感染力的笑容。

　　彭子晟趁机问道：“那到时候一起出去打台球？”

　　“都行。”

　　惬意的午后总伴着广播站的音乐结束，阴凉的风拂去了燥热，层层乌云掩盖住蓝天，这样的天气最合适睡觉，偶有几个人会赖床，但都得赶在寝室关门前离开。

　　江渝年起的最早，其实他也还有些倦意，关上寝室门同身旁的人擦肩，他却莫名多看了眼对方。

　　徐旭阳的朋友。

　　每次碰面江渝年总会下意识看向对方的瞳孔，望不尽的深潭，蕴含看不透的情绪，仔细看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对方优越的骨相。

　　骨相型的长相，其实在多数男生间都忍不住能夸上句硬帅，即使还处于少年时期，仍余存未褪去的稚气。

　　江渝年刻意加快了步子，见面见多了，甚至心里萌发一阵莫名的尴尬。

　　“哎？你去这么早，还走那么快干嘛，”鹿柚溪恰好从教学区出来，身旁还有个女孩相伴。

　　“回教室拿东西，”江渝年认得身旁是一班的班长，也是鹿柚溪的好朋友。

　　江渝年轻轻笑道，没有过多的语言，鹿柚溪指了指身旁的人，道：“行吧——哦对，她是凌妤岫。”

　　“嘻嘻，我最好的朋友，”鹿柚溪嬉皮笑脸地躲开了身旁人忽来的手。

　　“我是江渝年，”江渝年点了下头，应声道：“那我先走了”，两人也算打了个照面。

　　天气的阴凉使的下午训练都没那么热，见乌云密布，不少同学围在一块，企图手势呼风唤雨。

　　直到第一声雷响，有人惊叹，更多人加入到奇怪的仪式里，老天爷赏脸，雷声轰响，人群里不少欢呼，嗅到了休息的味道。

　　教官刚吹哨集合了众人提前解散，但没等大伙跑回教学区，便大雨倾下，他们只好就近躲雨。

　　倾盆大雨间，操场上仿若生了层白雾，大家围坐在体育馆内同教官聊天，干聊天有些无聊，教官便像揪鸡仔一样，揪了几个同学在人群里表演才艺。

　　“笑笑笑，你也来来。”教官突然指了指段煜宴，他乐呵的白牙一下子收了回去。

　　“报告，我不会，”段煜宴耷拉着脸，开始往旁边极力推荐彭子晟，说：“他会！唱歌！说唱！什么类型都行，什么语言都行！你现拿首歌让他听两句就能唱，这是绝对音准。”

　　彭子晟耳根都尬红了，只是没骂出口，他转身就是一个肘击，段煜宴边和他掐架，边大力推荐：“选他，他真会，跳舞也行，乐器也行，全能男神，入股不亏。”

　　“唉唉，再打两个做俯卧撑，”教官也不恼，偷摸宽恕了朝气蓬勃的少年人，反正他们当年也是这样打闹来的，他指了指彭子晟说道：“你来，你先动手的，大家给点掌声。”

　　彭子晟单边眉头挑上天了，无语地做了个靠的嘴型，好朋友靳朝星更是不知道从哪都把音响拖着来了，在大家的起哄声里，他被推到人群中间。

　　段煜宴笑的直不起腰，搭在江渝年肩上，他还不断地起哄着，声响逗来了许多其他班的同学观望。

　　陈子晟拿着教官的手机挑了挑歌曲，他选了首《lost》，前奏刚起便有了欢呼声，幕后主使这时也是最给面子的带头鼓掌。

　　“江渝年，你平常玩乐器不？”段煜宴突然发问。

　　“不会，”江渝年秒答道。

　　气氛尬了几秒，段煜宴欲言又止，吐出几个字：“没事，还是看子晟吧。”

　　天色渐晚，雾蓝的光席卷体育馆，暗处那双深潭似的眼眸依旧捕捉人群里的那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