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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代码里藏着灰   林南盯 ...

  •   林南盯着发给孙垚的三行字,屏幕光在眼底碎成星星。忽然就想起徐星垣第一次给她讲代码的样子——那时阳光裹着操场的尘土味,他草稿纸的毛边蹭着她的手背,而现在,连回忆都蒙着层化不开的灰。

      刚上初中的林南是耀眼的:暑假一个多月的预科班让她开学后有了各科满分的成绩,800米稳居前三的体能,还有一手让男生社团服帖的乒乓球技。唯独徐星垣,像块硌脚的石子。他三次递纸条给班主任,从“林南上课说话”到“社团提前解散”,条条列得比课本目录还清。林南瞥过他后排的座位:桌洞塞着缠成一团的电线和大白纸,深蓝色书包蒙着灰,头发支棱着沾着头皮屑,整个人像没被阳光晒透的角落。

      “奇怪的同学。”她嘀咕着,把他归为“避不开的麻烦”。

      初二编程班成了转折点。林南对着乱码发的空间动态,五分钟就等来徐星垣的评论:“调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第二天上课,他坐在第一排,课本批注比老师的还密。“用数组存变量,”他侧头说,声音闷在卫衣里,“比你试的递归简单。”

      那天林南才算见了世面。冒泡排序、二叉树遍历,再绕的题,徐星垣的笔尖都比谁快,连教编程的老师都常停下来问他:“徐星垣,你这步算法是自己琢磨的?”他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写,键盘敲得比她扣球还利落。她从试探着戳他后背问“指针怎么回事”,到直接抢他的草稿纸——他总会画个歪扭箭头,像批注文言文似的标清步骤。他们开始抢前排,分零食,她甚至会趁他不在,偷偷在班级电脑上敲几行他教的代码,屏幕蓝光映着脸时,忽然觉得这人没那么难打交道。

      徐星垣的编程技术,很快在年级里传开了。他不知从哪认识了几个外班的男生,都是会电脑的编程爱好者,一到下课就凑在走廊边,手里捏着写满代码的草稿纸争论。“这个循环嵌套可以优化成递归,”徐星垣的声音混在风里飘过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昨天试了,能省百分之二十的运行时间。”林南偶尔路过,会看见他们手里的纸页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那是他们在设计的贪吃蛇游戏——后来真的做成了,像素块拼成的小蛇在屏幕上扭来扭去,吃掉彩色方块就会变长,被徐星垣悄悄装进了班级电脑。课间总有男生围着屏幕按方向键,小蛇撞墙时的“嘀”声和吃到方块的“叮”声吵得后排同学直皱眉,他却蹲在旁边,盯着代码窗口调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嘴里念叨着“格子快满了”。果然,等小蛇把屏幕上的格子占得满满当当,游戏突然卡住,屏幕闪了两下就黑屏了,他摸着下巴“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新的谜题,嘴角反而勾起点笑意。还有次,他做了个自动报时的小程序,到点就弹出只蹦跳的卡通兔子,把上课走神的老师都逗笑了。

      林南这才发现,徐星垣桌洞里那些乱糟糟的电线,根本不是废品。他不仅是编程大神,还是个天生的理工男,指尖碰过的不仅有代码,还有电机、线路和螺丝。初二年级还没学过物理电路时,他桌洞里已经藏着拆解开的小型发动机了——是那种玩具上拆下来的小零件,被他用细电线缠在硬纸板上,通上电就能带动小风扇转。有次林南瞥见他桌洞里露出半截螺旋桨,正嗡嗡地转,吹起他掉在桌上的头皮屑,像扬起一场微型雪。“这是做什么的?”她忍不住问。徐星垣头也没抬,手里捏着电烙铁,鼻尖沾了点焊锡的灰:“风力发电机模型,还差个储能装置。”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正让林南咋舌的,是她那架快被遗忘的无人机。电池放太久鼓了包,充不进电,她吐槽无人机就因为电池坏了就飞不了,打算过几天就把飞机扔了。“给我吧。”他伸手拦住,眼睛亮得惊人,“能修。”林南:“不行,会爆炸。”“我就试试,不行就拆了。”在徐星垣的一再坚持下,林南把鼓包的电池递给他,没抱希望——那电池胀了一点,说明书上明晃晃写着“请勿拆卸”。可徐星垣却宝贝似的揣进兜里,接下来几天总在课间摆弄,思考从哪下手,眼神专注得像在解最难的编程题。

      出事那天,上课铃刚打响,老师还没进教室。林南正在看着走廊,忽然听见后排“嘭”的一声闷响,像谁把气球捏爆了。紧接着是一阵刺鼻的气味,像烧塑料混着铁锈,呛得人直咳嗽。她闻到那股焦味时,突然想起小时候烧塑料袋的味道,胃里一阵发紧。她猛地回头,看见徐星垣的座位上方腾起一小团白色的烟雾,像朵迷你的蘑菇云,正慢悠悠往天花板飘。徐星垣坐在烟雾里,头发被气浪掀得乱糟糟,脸上沾着黑灰,手里还捏着半截烧焦的电池线,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是被自己炸懵了。周围的同学炸开了锅,全都跑到教室外。此时徐星垣才慢慢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南看着他沾着黑灰的脸,看着桌上那堆烧得焦黑的电池碎片,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个总把自己藏在代码和电线后面的男生,好像永远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跟难题较劲,跟零件较劲,也跟自己较劲。而那团散去的白烟里,藏着她当时读不懂的偏执,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只等着某个阴雨天,破土而出。

      初三的教室比往年更挤,林南坐在第二排,头顶是旋转的吊扇,徐星垣已经长到一米七五,坐在最后一排,腿都快伸到过道里。上课传纸条成了他们的秘密游戏。徐星垣总把纸条捏成紧实的团,手腕轻轻一抖,纸团就像篮球一样划出抛物线,精准落在林南桌角;林南则学着踢足球的样子,脚后跟一勾,纸条贴着地面滑向后排,总能稳稳停在他的鞋边。纸团里有时是编程题的解法,有时是“数学老师的领带歪了”,有时是徐星垣画的简笔画——一个电脑页面。他把纸条当成电脑屏幕,把每一步骤电脑上会出现的页面全画上去。”林南回过去的纸条上,画着一个敲键盘的小人,旁边标着“你桌洞里的电线能拼出个机器人吗?”

      那年秋天,林南把玩具枪带到学校,透明的水弹珠泡在矿泉水瓶里,鼓鼓囊囊像颗颗水晶。徐星垣盯着瓶子看了整节课,下课铃一响,他突然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两颗荔枝。“看好了。”他含糊地说,转身对着教室后墙“噗噗”喷水弹,水珠打在黑板报上洇出一个个小水点。他喷得急了,突然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林南笑得直拍桌子,笑到一半却停了——她感觉有颗水弹珠被他吞了,而他只是咳了两声,又抓了一把水弹珠塞进嘴里。“你不怕吞下去?”他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泡过的,会化。”

      徐星垣初一时是坐校车回家的,到了初二他也选择骑车上小学。他最初的自行车是一辆成人的老式自行车,尽管当时徐星垣已经有175厘米,但那辆车对他来说依旧大得多,而且老式自行车不能变速。每天放学,林南和同小区的朋友骑车出校门时,总能看见徐星垣跟在队伍最后,车身晃得像风中的芦苇,车把抖得像筛糠,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脸都憋红了。有次队伍刚拐过街角,林南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回头就看见徐星垣连人带车摔在地上——前轮碾过一颗小石子,细窄的车轮突然翘到九十度,后轮跟着离地,他整个人飞起来,又重重砸在柏油路上,自行车摔在一旁,车轮还在哗啦啦地转。徐星垣趴在地上没动,深蓝色外套沾了尘土和草屑,肩膀上的头皮屑混着灰。没过多久,他换了辆变速车,车座调得很高,骑起来风一样快。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雨天。课间林南正趴在桌上演算物理题,前桌突然转过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听说了吗?徐星垣……他刚刚跑顶楼去了。”

      “怎么了?”

      “有人看见他拿刀片割腕,”前桌的声音发颤,“那层楼楼梯上全是血,从顶楼一直滴到四楼,边走边滴,红得发黑……”(顶楼5楼)

      林南:“怎么可能。好端端的谁会割腕?”

      前桌:“不信的话你现在去看看。”

      林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她走到楼梯口,正巧碰见徐星垣从楼梯上往下走。林南看到徐星垣捂着其中一个胳膊的手腕处,死死的按住。

      林南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他捂着胳膊的手上。那只手用力得指节发白,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隐约有深色的痕迹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潮湿的空气,泛着暗沉的光。

      “你……”林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前桌描述的“红得发黑的血”突然在脑子里炸开,又被眼前徐星垣垂着眼的样子压下去。他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碎发下的眼睛半眯着,像刚睡醒似的,没什么情绪。

      “他们说你……”林南顿了顿,还是把话抛了出去,“说你在顶楼割腕了,楼梯上全是血。”

      徐星垣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突然嗤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了抖。他松开捂着胳膊的手,飞快地抬了抬袖子,露出一小截小臂——皮肤白皙,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锐器轻轻划了下。“割腕?”他挑眉,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你信啊?”

      林南盯着那道红痕,确实不像传闻里“血流成河”的样子。她松了口气,刚才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有点发麻。“那他们瞎说什么?”她皱起眉,语气里带了点被起哄的不耐烦,“还说从五楼滴到四楼,听得跟真的似的。”

      “谁知道呢。”徐星垣把袖子拉下来,重新盖住胳膊,动作快得有点仓促。他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在潮湿的楼梯上踩出轻微的声响,“刚才帮三楼班修电脑,被他们的美工刀划了下,小事。”他回头瞥了林南一眼,嘴角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可能被哪个看热闹的添油加醋了吧。”

      林南看着他的背影,蓝外套的后襟沾了块深色的印子,像是被雨水泡过的污渍。她想了想,也是,这人整天捣鼓电线、美工刀,被划到很正常。那些人大概是看他平时古怪,就编出这种离谱的话来。

      “也是,”她跟上他的脚步,语气轻快起来,“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想起他喷水弹珠时的疯劲,想起他摔自行车时爬起来拍灰的样子,觉得“割腕”这词跟他一点都不搭。

      徐星垣没接话,只是加快了几步,先一步跨进教室。林南跟进去时,看见他已经坐回最后一排,正低头翻着数学课本,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着,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有点冷。

      上课铃响了,雨还在下,敲得窗户噼啪响。林南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物理练习册,刚才那点莫名的紧张渐渐散了。她偶尔回头看一眼,徐星垣正对着课本发呆,胳膊肘支在桌上,手依旧盖在那截袖子上。

      她忽然想起前桌说的“从五楼滴到四楼”,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他刚从楼上下来,走的是楼梯,要是真被划了下,怎么会滴那么多血?但这念头快得像流星,还没抓住就消失了。她低头演算起物理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快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那天下午的编程课,徐星垣依旧解出了最难的题,只是递过来的草稿纸边缘,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深色印记,像是被什么液体洇过。林南接过时没在意,只盯着上面的流程图,随口说了句“这次画得比上次清楚”。

      他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窗外的雨幕,眼神沉得像积了水的潭。而林南,正忙着把他的解题步骤抄在笔记本上,丝毫没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始终紧紧攥着那截被血浸过的袖口。

      腊月的风灌进教室,后排男生撞得正欢。徐星垣忽然起身,肩膀往林南胳膊上一撞,眼里带着点玩闹的笑。她挑眉回撞,两人便混进打闹里——他力气大,撞得她踉跄;她使劲扑过去,他却像扎在地上的桩。

      玩到兴头上,他一撞稍重,林南脚后跟磕在讲台,往前扑倒时,右手小指先触到冰凉的水泥地。“咔”的脆响像冻裂的树枝,指节瞬间红紫变形。

      办公室里,班主任敲着桌面问:“林南,是不是他推的你?”

      林南看向门口的徐星垣。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着眼,听见问话,极轻地摇了摇头。那瞬间,传纸条的红色标注、修无人机时亮的眼、撞过来时带笑的目光,突然都成了刺。

      “是。”她声音发哑,眼眶发烫,“我们打闹,他撞了我一下,我没站稳。”

      徐星垣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耳尖红得像被冻透。林南别过脸,小指的疼还在钻心,可看着他悄悄松的那口气,忽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她从医院回来,他跟在后面半天,憋出句“对不起”。

      “没事,”林南晃了晃没受伤的手,指尖碰了碰缠着纱布的小指,“你又不是故意的。”

      风从走廊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像在数着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和渐渐蒙上灰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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