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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前夜 昌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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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明三十年,北方大旱,牧草枯竭,牲畜大量死亡,突厥族南下掠夺粮食布匹。
这场偷袭打破了中原王朝已经持续五十多年的和平,突厥族撕破了和先帝订立的和平条约,联合北方各部少数民族大举进京。
当燕山府被突厥人拿下的消息传进皇宫的时候,皇帝李珏还躺在宫殿中等着方士带来可以延年益寿的仙丹。
李珏从先帝手上接下这个王朝已经三十年,先帝华轩帝一生征战沙场,在沙场上拼下王朝,又在沙场上死去。华轩帝子嗣稀薄,皇位自然而然地传到了嫡长子李珏手上。
李珏自十七岁册封为皇帝时,碌碌无为,主打一个不要过分折腾。好在先帝应是知晓他这位嫡子的性格的,给他留下来一个安宁繁荣的盛世,只要李珏按部就班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李珏躺在玉床上,这玉床是方士蒋德明特意为皇帝准备的,说是人体内脾性不和,两相不调,就会邪热内盛,热毒局于一处,自然伤人寿命,不耐烦地听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念着八百里加急层层传递到皇宫的羽书。等到太监念完,李珏烦闷地翻了身,“这种事直接交给端康王处理即可,不必来烦扰朕。”
地上的小太监唯唯诺诺,迟疑不定,直到一直站在李珏一旁侍候的大太监罗保说话,“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还不快去。”
小太监:“陛下,端康王前三个月就前去了江南一带,至今未归。”
皇帝好像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半年前江南一带出现五贼之乱,朱蔡吴梁童五人结党营私,私下滥使职权,鱼肉百姓,仗着天高皇帝远,在长江中下游那一块当土皇帝三年之久,直到三人血书捅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那三人手执血书,足足三尺丈长,上面详细地记载了朱蔡吴梁童五人是如何荒淫无度,抢妻掠地,欺压平民,甚至是瞒着上面私加税收。三人在日中午,跪在宣德门前一人念完另一个接着念,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接着一个撞死在了宣德门门前,宣德门门前为端午准备的灯山与彩棚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惨烈无比,举京震动,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这件事牵连到自己的家族。皇帝的亲弟弟,端康王李玒(hong),主动请缨下江南彻查。皇帝拖了两个月,才准了他的请求。
李珏坐起身来,慢慢悠悠道:“那就派人令他回来,召赵老将军进宫,朕即刻要见他。”
赵老将军是当年跟着先帝征战时的老将,如今已经年迈,因旧伤难愈在京城郊外疗养。李珏这个一直被庇护在先帝羽翼下的皇帝,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永远是找先帝留给他的人,总是想要给自己找个支柱紧紧地依靠着。
“还有中书令,枢密院,让那一干人都来,朕在寝殿见他们。”李珏摆摆手,本来想要小太监快些退下。
就在这时,旁边站着的罗大太监有意无意地吊着嗓子打断了他的动作,双手捧着镶着金箔的漆盘举到皇帝面前,“陛下,服用丹药的时辰到了。”
李珏顿了顿,“罢了,让他们即刻到福宁殿等着朕,朕随后再去。”
“诺。”小太监弯着腰退出去了。
“陛下,蒋方士说今天的丹药是他炼足了三天三夜,辅以雄黄、鹿茸、人参,比昨日的还足足强上十倍有余。”罗保见李珏听了他这话露出满意的神色赶忙有眼色地递上丹药和早上专门命令宫女采摘的露水,“方士说只有这清晨采摘的露水才能配上这丹药,方可有净化之效用,这是奴才特意命人准备的。”
李珏用露水辅着吞下了丹药,神色有些倦怠,又躺回了玉床上。
“每每服了此药,朕都有一种,都有一种飘飘欲仙,好像要乘梯而上的感觉。”
“陛下,古有乘天梯而上与西王母共游的传说,陛下这般感觉,不正是应证了这个传说,陛下乃是天命之人啊。”罗保不愧是做大太监的,应承的话是随手拈来。
李珏好像是睡着了,并没有回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微笑,好像真正地与王母共游天际了一般。
“醒醒。”
“醒醒,栓子,别睡了。”
李家往汴京的船已经行驶了五天,栓子独自睡在房间内,不知道是谁在晃她。
栓子终于被晃醒了,睁开眼发现是李再强。
李再强手里托着一小盏灯,小声地说道:“栓子,我小娘和小崔姐姐都不见了。”
栓子立即就清醒过来,“你说什么?你怎么发现的?”
“我这几日不都是晕船一直在房间里,我阿娘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结果我今个中午睡过去,下午醒来的时候我就找不到我阿娘了,小崔姐姐也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船,都没有找到。”李再强声音带哭,但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生怕声音大了引其他人过来。
“你说,会不会是王大娘子,是不是王大娘子把她们二人杀了,我小娘是不是已经没了。”
栓子极力让自己冷静思考:“你有没有去找你爹?少了两个人,你爹应当不会坐视不管。”
“我找了,但顺义一直不让我见我爹,说是我爹在和王大人议事,不好见我的。”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烛光,也只能照耀极小的一块地方,还是将熄不熄的样子。
李再强不可能不知道,这条船是他的,消失了两个人这种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栓子当即下定决心。
“就算是被杀了也会有尸体的,就算是投入水中也会有动静,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的。她们一定是被藏起来了,走,我们去找。”
李再强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栓子呼地一下吹灭了那盏将熄不熄的灯,抓过李再强的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先是透出了半个头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发现没人,才放心地走了出去。
凄冷的月光照耀在甲板上,已是深夜,水面上静悄悄的。
“栓子,你知道要去哪找吗?”
“我之前帮徐娘子送东西的时候,徐娘子告诉我,像这种大船都有底舱的,你不是上面都找过了吗,那就只有底下了。”栓子带着李再强来到平头船首上,趴在甲板上听了会,找到块地方。
“这块板可以打开,你抬那头,我抬这头。”栓子指挥李再强抬开板子。
板子移开,下面果然有个楼梯道。
李再强累得气喘吁吁的,栓子也有点力竭,有点力不从心地坐在甲板上,深呼吸了几口气,“别歇着了,走吧。”
栓子打头阵,李再强跟在后头。
这种大型船下面一般都有三层,船底两层,舷侧板一层,栓子一路往下行走,为了防止走水,楼梯道两侧并没有照明的烛火,栓子摸着墙壁慢慢地找着阶梯,李再强紧紧地跟着她。
走了没一会,就到了。
这条船的舱底没有李栓子以前见到的船只一样,之前的船舱多是存储货物的,这条下面竟然是别有洞天,有许多铁栏杆隔着船舱。栓子打眼一看,铁栏杆里关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正是消失了半天的吴小娘和小崔姑娘。
李再强也明显看见了,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是爆发了,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扑在铁栏杆边上,“阿娘!”
吴小娘和小崔还醒着,看见他们两个,也红了眼眶。
“你们两个怎么来这了?”
栓子回道:“是李少爷,他大半夜来跟我讲你们不见了的。”
吴小娘像是明白了一般,点点头,紧紧抓着李再强不放,栓子看着他们娘俩,不由一阵走神。
如果自己的母亲在身边的话,自己会不会有底气一点。
转瞬又回过神,心里暗暗感叹,兴许自己的母亲早已不在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王大娘子抓你们来的吗?”栓子问道。
小崔摇摇头,“不是,是李老爷,今天中午李老爷让黛秋去他房中一趟,但老爷很少很少找黛秋的,我怕王大娘子又为难黛秋,我就跟着她一起去了,没想到,一进门,我们两个就被打晕了,一睁眼,我们就在这个地方了。”
栓子一阵震惊,“为何?李老爷为何要抓你们两个?”
“兴许是,兴许是。。。。”吴小娘像是说不下去了一般,哽咽着。
“是什么?”栓子急忙问道。
“我们走到老爷房门口时,听到里头顺义在说,好像是在说,李宅的人都收拾干净了,李宅也被放火烧了。”
栓子听了这话,一时有些站不住,“什么叫都收拾干净了?”
吴小娘抽泣着,没有接她的话。
“黛秋,你不该对栓子说这些的,她还只是个孩子。”小崔姑娘在旁阻止吴小娘继续开口。
栓子大脑空白,强装了一晚上的镇静荡然无存,“那陈妈妈呢?钱妈妈呢?留在李宅的那些人呢?”
舱底一阵寂静,没有人回应栓子的话。
许久,小崔姑娘道:“李老爷害怕自己在李家湾做的事将来被人发现,肯定是杀人灭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