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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松阳,牧籁车菊,牧籁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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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子东边山脚处,那生长着许多高大的松柏,所以即便是严寒,那里依旧充满苍绿色的生机。
高松穿风,薄翠覆雪,柏溪清秀,一片绿色高木的若隐若现中,延伸一条细长笔直的泥路,路的尽头是小小的村塾。
我和婆婆步履轻缓,朝着村塾的方向走去,随着离目的地不断靠近,朗朗读书声越来越清晰。
“枫,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婆婆端详着村塾门口刻着“松下村塾”的木牌,“听闻这是几个月前新办的免费私塾,很多孩子也在这里上学。”
“你该和同龄人多相处相处,总是和我这老婆子待在一起会很无聊的。”
听到这句话后,我紧紧抓住婆婆的手,拼命摇头。
我慌张地指着自己的嘴巴,无声做出口型。
“不、无、聊、
我、很、开、心、
和、你、在、一、起。”
手足无措的模样逗笑了婆婆,她眉眼弯弯,伸出另一只手盖在我的手背上,两只大手将我的右手紧紧包裹住,实在温暖且安心。
风骤起,嘈杂的读书声慢慢静止,在一片安静中,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缓缓走来。
他穿着淡色的普通和服,浅栗色的顺直头发长度及腰,额头留着刘海,刘海不算太长,刚好到眉毛,能完整展露出他如溪水般澄澈的双眸。
他的嘴角衔着笑,白皙的面庞舒展着谦和平静的笑意。
我盯着他,他高大的体型没有展露一丝一毫的危险性,却周身围绕着与身形不符的平淡质朴气息。
衣服是浅色,头发是浅色,皮肤也是浅色……
似乎是一个无所欲求的人,浅淡的如同一张苍白的薄纸。
也许是我长时间直白且好奇的打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俯下身子靠近我,我闻到了一股清淡的书墨味。
“你叫什么名字?”平和温柔的声音似划过草地的春风,在我耳畔响起。
我没办法说话,只好低下头,指了指我的喉咙。
他没有感到任何诧异,转身拿出纸和笔,递给我,仿佛面对的一切都如往常一般,游刃有余。
我接过纸笔,抬起头看了一眼紧握着我的手的牧濑婆婆。
在她充满鼓励的眼神下,我一笔一划在白纸写下。
“枫。”
……
白纸上没有姓氏,只有单单一个字的名,终究是不完整。我执笔停顿片刻,在笔尖的墨水快要滴落到纸上的那一瞬。
我再次动笔,浓墨在白纸晕成化不开的几个字。
我在下方重新写了三个字。
“牧濑枫。”
我与婆婆十指紧扣,掌纹熨贴,即便彼此没有血缘关系,也成为了天地间真正的亲人,仿佛在某个心灵契合的乍然里,心底破出小小的绿芽。
“新来的牧濑枫同学,我是你的老师——松阳。”
松阳老师笑着对我说。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在私下里就与松阳老师商量过我上学的事情。
……
「枫是个安静的孩子,也是个容易孤独的孩子。」
牧籁车菊回想枫的模样,是个年幼却格外倔强的孩子。
战乱时漂泊的日子很苦,一老一小在异地容易受欺负,每时每刻都在愁吃穿,忧钱财,惧风雪,怕雷雨。
可枫小小的身子,一次一次用手里的刀守护着背后的人,为她挣回几分面子,为她找回丢失的钱财。
牧籁车菊不清楚她曾经的经历,但多少也能猜到几分,战乱时代能有多少人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呢……
牧籁车菊不算一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在乱世里是活不下去。
本想着在河岸遇见时,送点吃食就干脆离开,可视线触及到女童绝望无生机的眼眸,却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了。
在一处躲雨的时候,她曾经对着枫削瘦的身影问道。
「枫,你害怕吗?」
枫拼命摇头,表示不害怕。
她接着又问。
「枫,你的曾经是怎样的?」
说完这个问题后,牧籁车菊顿时后悔了,她越界了,因为她在枫的脸上看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慌。
「枫,想哭就哭吧。」
牧籁车菊不敢再望枫一眼,相顾无言,只有身旁幼小的哽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们在河边的相遇是岁月安排好的缘分,牧籁车菊在最苍老的年纪捡到了最痛苦的枫。
她们许下无言的承诺,牧籁车菊收留了枫,枫要报答这份恩情。
「成为我的女儿吧,枫」
在某一天里,牧籁车菊对枫说了这句话,并非普通的安慰,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而是发自肺腑之言,她伸出温暖的臂膀,将颤抖如幼雁般的孩子搂入怀中。
她想在彼此之间编织一条缺失许久的亲情线,能够跨越生死,跃过岁月。
回应牧籁车菊的是枫在怀里的痛哭,是枫的拼命点头,是她在牧籁车菊的手心里坚定写下的几个字。
「我答应你。」
「从此以后,我就是牧籁枫了。」
「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牧籁枫。」
……
安静的牧籁枫,倔强的牧籁枫,脆弱的牧籁枫。
流浪时被人欺负也不会哭,被痞子浪人打伤也不肯低头,发烧生病也是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夜晚做噩梦被惊醒也不会寻求安慰。
只肯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自己内心伤口,像一只孤独的狼崽。
瘦小的狼崽摇摇晃晃站起,依偎在身旁的母兽怀里,它闭上眼,安稳度过昏暗长夜。
幼稚的牧籁枫,勇敢的牧籁枫,坚韧的牧籁枫。
枫被欺负了,牧籁车菊伸出手擦拭她脸上的灰尘。
枫被浪人不尊重老人的言行所激怒,牧籁车菊戳着她紧皱的眉心。
枫发烧感冒躲着人,牧籁车菊用冷帕子盖住她发烫的额头和眼睛。
枫做噩梦偷偷哭泣,牧籁车菊等她重新睡过去后,抹去干涸的泪痕。
牧籁车菊在梦里常常回忆她所取的名字。
“枫。”
有赤霞般美好的寓意,在辽阔无垠的秋波中,高悬在枝上,即使凋落在地,也依旧保持极其秾丽的颜色。
名字成了一条线,拴紧了两个人的缘分。
「枫啊,我希望你不再继续伤心了……」
「枫啊,我希望你不会再偷偷的哭了……」
无数个夜里,无数个梦里,牧籁车菊向上天祈求,请不要再无情剥夺这孩子浅薄的幸运了。
「老天爷,请让这孩子安稳度过一生吧……」
「老天爷,请可怜我这年过半百的身子吧……」
牧籁车菊匍匐在神佛之下,头轻飘飘磕在地面上,再次发出请求。
「老天爷,请告诉我能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女儿在我离去后,依旧有勇气在这世上活下去……」
神佛无情,在梵香浮烟的缥缈模糊里,逐渐散去身影,似乎再次忽视了有心人的愿望。
神佛告诉牧籁车菊,告诉她。
求佛不如求己……
烛灯下的老者弯曲的背脊,被投射到半透明的窗纸上,留下昏暗模糊的影子。
烛火噼啪,焰心燃烧蜡线,它晃荡摇曳。
……
在一次黄昏中,牧籁车菊独自前往松下村塾,找到村塾里唯一的老师。
她佝偻笨拙的身子,像面对神佛一样,再度弯下去,弯成一次九十度的鞠躬。
「我不清楚我还能陪这个孩子度过多少日子。」
「我希望在我离去后,我的女儿依旧有留存在世上的勇气。」
「请多照顾她吧,松阳先生。」
昏黄的烛火,燃烧出蜿蜒曲折的烟线,烟气弥漫开,遮挡住了面前人复杂的神情,影影绰绰间,松阳犹豫了很久。
面对牧籁车菊的委托,他说。
「好……」
几天后,穿着粉衣的女孩出现在松下村塾时。
他看到女孩与身旁的牧籁车菊手牵手,拥有着亲人般的温情。
松阳笑着看向她,轻声说道。
「新来的牧濑枫同学,我是你的老师——松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