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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浪的日子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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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湿毛巾被一双苍白的手用力拧开,反复擦拭上了年头的木板。
我曲着身子用这早已看不出来原本是白色的抹布,来来回回擦拭这藏匿于阡陌乡野间的木屋小院的地板。
和婆婆一起流浪的日子结束了,我和婆婆住进人烟稀少的乡下,我望着坐在庭院的苍老身影,这是难得安稳的时间……
七天前,我们停在这小院门外,原本以为是要借宿。
没想到,婆婆轻车熟路从包袱里拿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婆婆告诉我这是她之前的家。
大门被轻轻推开,沉重的灰尘窸窸窣窣落下,我伸手拂去尘埃,闭眼打了几个喷嚏。
再睁眼时,扑面而来的是。
浓烈的腐朽的烂木头和草泥味,但并不刺鼻的气息里混入了丝丝缕缕的清冽香气。
我顺着清香味瞧去,发现一大团皎洁月色般清丽的白梅。
白梅在这寒天雪地里成簇地收拢在一起,有浅色的光萦绕在这比木屋都高的白梅树附近。
我情不自禁地靠近这里,仿佛一切安排都是命中注定。
寒风吹过,吹起我的发丝,模糊了视线,不清不楚之间,我依稀看到几片成团的纯白花瓣自上而下重重砸落在地……
纯白的花瓣在滔天烈火里重重砸落在地……
落在了沾满污垢的地面……
落在了沾满血泪的地面……
……
我仿佛又想到那跌进雪色白椿花里的青竹般的影子,雪色被染了血,怎么也擦不干。
“父亲……”我无声说出这句话。
我突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来气,仿佛吞下了千根针,死死地扎着我的肺腑,划烂我的肠子。
我死死攥紧手,不肯发出一点动静,手心被掐出深深的印子,痛楚细细密密,似是有蚁虫啃食身体。
几滴小小的血,形状犹如白花的花瓣,顺着指尖缝隙之间滑下。
淡淡的血腥味被花香味掩盖。
我不敢分神低头去看,只是木木的注视眼前景色,眼睛也不敢眨,生怕遗漏什么。
恍惚间,我看到面前腐烂多年的木屋里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家服的人,他低头轻啄一口手里的酒盏,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里一样。
小小酒盏里泛起涟漪,落进一片小小的白椿花瓣,还有一轮弯弦月。
雪色,月色,花色,混着我不知何时流下的两行清泪,一齐落入那木屋里虚幻影子里,化成细碎的银光,原地消散。
内心的遗憾如沟壑般难以填平,我再一次泪如雨下,两肩轻轻颤抖,如同破碎的蝶翼。
可惜我现在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气喘声。
我不想破坏此时此刻本该宁静的氛围,可是情难自禁……
原来痛苦的回忆始终在磋磨着我,我无法忘记,也不能忘记。
……
温热粗糙的舌面舔舐我的侧颊,留下水痕和浓烈的草味。
“哞——”
牛太郎湿润的黑鼻子里,发出一声温和类似安慰的气音。
我来不及躲避,头顶又传来难以忽视的热度。
树皮般苍老褶皱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带着一种珍视的力度,属于家人般珍视的力度。
“欢迎回家,我的枫。”
婆婆用手擦去我的泪,紧紧地搂住我。
“老屋子里有太多陈旧的东西,总容易让人想到充满蜘蛛网的过往,对吧?”
我流着泪抬头看着紧紧抱住我的婆婆,不知道是不是眼泪太多,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发现,那双不再年轻且眸色不再清澈的眸子里,在此时此刻竟然也有跟我相似的脆弱和遗憾的湿润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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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过来吧。”
静坐在院子树下的婆婆转过身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浅黄色的包裹,我记得这包裹在流浪时她就一直紧紧带着身边。
我拧干湿抹布,擦干双手,走了过去。
牧濑婆婆展开包袱,精美花纹的漆木盒子展露全貌,盒子被打开,里面装的是被精心排序过的发钗和一套精致的和服。
“这可是我年轻时的东西,还好好保存着呢。”婆婆轻轻抚摸着盒子。
一支雕镂樱花图案的发钗被取出,下方悬挂一颗圆润的白珍珠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婆婆拿着发钗对着我比量,似乎在思考戴在哪个位置比较好。
她眉眼弯弯,伸出手来给我梳了一个新的发型,再用那支樱花钗子简单固定住。
“我就说院子好像少了些什么,少了一个本该闪闪亮亮的可爱女孩。”婆婆拿出镜子照出我的模样,笑着说。
镜子里的女孩因长期的流浪而显得身材削瘦,面色有些发白憔悴。
原本许久没打理过的头发,昨日被婆婆仔细打理修剪过,甚至还抹了一点带着花香味的发油。
赤霞般的发丝末尾带着一些卷翘,估计是因为昨晚睡得太好压住了头发,一对弯眉本该温婉,可眉尾却如墨字转折,往上扬了几分,带着难以忽视的倔强气,眉下是如珠子般圆滑的猫儿眼,眼尾轻挑,带着几分傲气与风韵。
我舔了舔干涸发白的嘴唇,镜子里的人也做了相同的动作,我呆愣在原地,原来我变化这么大吗。
原本青涩的面庞褪去了几分稚嫩,显现出几分成长后的模样。
我摇了摇头,红色发丝里的白珍珠也随之摇晃几下。
不像是从小练武习剑的武士之女,也不像是流浪许久的流浪儿,像是一位生长在名为幸福的蜜罐子里,从来没有过伤心事,一生顺遂的端庄大小姐。
“幸亏流浪时还是灰头土脸的模样,要是这副模样,肯定会有数不尽的麻烦事。”婆婆瞧着我这副呆鹅样子,笑着打趣。
“再把这件和服穿上,待会有正事办。”
婆婆抖开这浅粉色的和服,衣摆处带着几簇烟花图案。
“伸手,转身,我来帮你把腰带系上。”
我如同人偶一样,听着婆婆的话乖乖穿上衣服,任她打扮……
一炷香的功夫。
一位心情颇好的银发婆婆,带着一位身着粉色和服的可爱女孩走出了院子……
女孩动作有些扭捏,腰带后的大蝴蝶结随着步伐上下摆动,和初春田野里互相追逐的真蝴蝶一模一样,她发丝收拢整齐,露出发烫的耳尖。
银发婆婆低头看了看女孩的可爱模样,忍住没笑出声。
于是,一位心情看起来变得更好的老婆婆步伐变缓,和一位容易害羞的可爱女孩慢慢悠悠走在乡野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