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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鬼掠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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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道长相救。”
恢复了理智之后,可怖的面容褪去,蒋夫人变回了生前的客貌,俨然是一位温婉可人的少妇。
“至于阵法。”她偏头看了一眼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刘大师,冷笑道:“确是此人所布。”
“不不不关我的事啊。”刘大师连连摆手,痛哭流涕。“我也是被逼的,我是有苦衷的,这不能怪我啊。”
“你还敢狡辩。你这个为虎作伥的小人!”蒋驰光怒喝一声,气冲冲找他算帐。沙包大的拳头雨点般砸在他身上,打得他嗷嗷直叫。“还狡辩,还狡辩。看我不打死你!”
白芷冷漠地看了一眼被打得惨叫告饶的刘大师,不为所动。她尚存戒备地盯着被关在囚笼中的蒋夫人,怕她又凶性大发,卷土重来。“师兄,你怎么样了,明静呢?”
“还好。”明远稍稍平复了一□□内紊乱的气息,将明静从地上扶了起来。虽脸色苍白,但神色尚还清明。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围的布置,皱着眉头道,“此处似乎不单是只有五鬼掠运一个阵法。”
什么?蒋驰光大惊,一把揪起刘大师的衣领,“说!你都干了什么?”
“我,我没有。”刘大师急忙否认,瞪大眼睛企图让自己看上去更真诚,“真的。”回答他的是一记下勾拳,蒋驰光恶狠狠地威胁,“说不说?”
“我说,我说。”刘大师真是怕了他了,再来几下他这老骨头可撑不住要散架了。“就是,那什么,虽然,但是,这个,所谓阵法就是奇门八卦……”
蒋驰光举起拳头,他立刻滑跪,“替身阵聚煞阵借运阵三阴阵锁魂阵。”
“这么多?”蒋驰光大怒,再次挥起拳头把他揍了个梆梆响。
“等等,我有点晕。”明静扶着天旋地转的脑袋,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布置:“你是说,你把这么多阴毒的阵法全弄一起了?”
“难怪这个五鬼掠运看着有些不对劲。”白芷恍然大悟,如此一来,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布置就说得通了。她抿紧的嘴唇松开了一点,略带同情地看了一眼蒋夫人,聚财夺运,转嫁罪孽,十年光阴不见天日,可想而知有多受罪。
哈哈哈。蒋夫人忽地笑出声,头微微扬着,看着上方的房梁。她的嘴角上扬,眼神却是那么的苦涩和空洞。半晌,她止住笑,嘴角僵硬的扯着,喃喃道:“原来,有这么多。”
“道长,求求你,救救我娘。”蒋驰光拉着明远的手,恳求道:“你也看到了,我娘她受尽苦楚折磨,我不想她没有来世,不得解脱啊。”
“放心吧,我会的。”明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刘大师,眼神倏的锐利,“唰”一下把雪亮剑尖抵在他的喉口,“只要把布阵之人杀了了,便能破阵。”
“不要不要,你不能杀我。”刘大师腿肚子一软,后背的冷汗浸透衣襟,胡乱地摆着手,慌乱道:“你,你不是道士吗?你要渡我,不是杀我!”
“谁说的?”明静从身后探出头,理直气壮道:“我们是道士,不是和尚。我们讲究度人先度己,度恶先陈恶。”她重重地咬紧了“除恶”两字,亮出雪白的牙,不怀好意地笑道:“所以……”
这未尽之言在刘大师听来,自然而然地理解为,所以只好请你去死一死了!
他吓得浑身一震,“我解!”他迸发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脱口而出。“真的,我解。”看着那白衣道士略带怀疑和思考的神色,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言真意切地保证自己一定会解开所有阵法。
明静:“我去盯着他。”这鬼祟的家伙一看就是言而无信,说话当放屁的货色!
刘大师身子一僵,心里那点逃跑的小心思被摁了回去,他僵硬地抬起步子往外挪。明静还不忘用剑鞘抵住他的后腰,威胁道:“小心点,刀剑无眼哦。”
感受着后背坚硬冰冷的触感,刘大师欲哭无泪。
看了一眼乖乖听话不作妖的刘大师,明远拍了拍蒋驰光的肩膀,温和笑道:“去和你娘说说话吧。十年折磨,她的魂体很是虚弱。若不是方才的春阴月华,恐怕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蒋驰光望向母亲,眼神哀黝。十载光阴流水逝,他已长大成人,可母亲的时光却被永远定格,她再也不会老了。
“去吧,抓紧时间。”明远轻轻地推了他一把,“阵法解开后,便要立刻送她去地府轮回了。”
“娘。”蒋驰光声音暗哑,他嘴角颤抖着,泪光涟涟。
“长高了。”蒋夫人欣慰地打量着眼前的儿子。“娘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刚刚到娘的腰,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蒋驰光喉中哽咽,鼻翼翕张,强忍着不让泪珠滑落。他近乎贪婪地用眼神描摹着面前许久未见的母亲,纵有千言万语,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蒋夫人碎碎地念着他小时候的趣事,感叹道:“昨儿你还是小不点,一眨眼你都成大人了,都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可有心仪的姑娘?”她促狭地笑着,泪水几乎模糊了她的双眼。
蒋驰光抿紧唇瓣,摇了摇头。她便打趣道:“看来我们光儿还是情窦未开的少年郎。娘只盼你早些成家立业,做个,做个富家翁。”说着,她哽咽到字不成句,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血泪滑过鬼物青白的面孔,和着月色愈发显得刺目可怖。可蒋驰光一点也不害怕,眼睛睁得很大,干涩发疼,却舍不得眨眼。
“我只所以还得留以一缕残魂,还多亏了每年的祭拜。”她苦笑一下,眼中是化不开的哀伤。“可惜双凤和桂秋,她们苦苦支撑,最后牺牲自己为我换来一丝生机。”
“儿子晓得,会为两位夫人做一场法事,妥善安置。”蒋驰光吸着鼻子,郑重保证道。看着母子话别的温情一幕,白芷幽幽地叹了一气。
“咦?”腰间的宝壶震颤不已,白芷疑惑地将它拿起来,打开瓶塞。两滴泪便这么径直向她飞来。
“原来鬼也会流泪。”那滴殷红的泪珠飞进宝壶,白芷重新把瓶塞盖上,摩挲着壶身上的纹路,心中怅然若失。
“噬指弃薪,慈鸟返哺。”见此动人画面,明远不由得有感而发。“这可是我们收集的第一滴情泪。”
“而且有两滴哦。”她笑了笑,督见躲在角落里被遗忘的黑狗,忍不住“嘬嘬嘬”地逗弄了它一下。
收到信号,那狗的耳朵一下竖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屁颠颠地冲她跑过来,乖顺地站在她面前。
“真乖。”白芷眉眼弯弯,摸着它厚实毛茸茸的大脑袋,心情颇好。狗狗被她挠得舒服地眯着眼,露出谄媚的笑容,尾巴摇得飞快。狗狗的爱就是这么简单,纯粹。
蒋夫人的身影在慢慢变淡。她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嘱咐道:“娘的光儿一定要平安顺遂,做个不愁吃喝,无忧无虑的富家翁。”
蒋驰光眼含热泪,轻轻地点头,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慢慢离去,好像化作山间的清风,天上的星辰。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她,却又处处是她。
“终于,亲眼送别。”他如释重负,喃喃道:“而不是,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明静戳了戳七窍流血活人微死的刘大师,后者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师兄——”她扯着嗓子喊道,“他好像有一点死了。”
“阵法反噬,不打紧。”明远云淡风轻,又对蒋驰光说道,“蒋公子,蒋夫人已经魂归九幽,节哀。我想当务之急是重新为她立碑迁坟,你觉得呢?”
“谢思敏。”蒋驰光盯着他的双眼,语调平缓没有起伏。“这是她的名字,不是蒋夫人。”
明远一愣,随即改口道:“谢夫人的坟该另迁他处,蒋公子有头绪吗?”
蒋驰光重新为母亲和两位夫人另选了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作为埋骨之处,看着简陋的墓碑半响无言。良久以后,他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尘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又挂起了一如既往散漫的笑容,“我们回去吧。”
“等等。”明静伸出尔康手,“你们有没有发现多了什么?”
“什么?”蒋驰光陡然紧张起来,他僵硬着不敢回头,“难道是……”
“多了一只狗!”明静指着蹲在一旁摇尾巴的黑狗,“这只狗还在这里。”
蒋驰光肩膀一垮,松了口气。“不是多了一个人就行。”
“这狗,”明远觉得有些不对劲,蹲下/身观察了一番,了然道:“原是一只祸斗。”
祸斗?白芷好奇地低头,托起狗头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它有什么特别的。反而是这个动作踩中了狗狗的兴奋开关,对着她的脸一通舔,让她哭笑不得,缩着脖子往后仰。
“这狗为什么这么热情?”明静摸摸下巴,“就是不知道它吃不吃屎。”
白芷身体一僵,吃,屎。屎。她崩溃地抱着头大喊,“别舔别舔。”
明远看着她为躲避狗狗的口水攻击,被狗嘴拱得坐在地上,忍俊不禁地捏着它的嘴筒子把狗头歪到一边,温柔地挠挠它的下巴。“如果母狗在怀孕时被流星碎片击中,那么就会诞下祸斗。”
他笑眯眯地补充道,“祸斗以火为食,口吐火焰,相传是火神的侍从。”
原来它吃的是火,白芷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擦去脸上湿漉漉的口水,还好还好。
“好了。”明远将白芷从地上拉起来,对蒋驰光拱手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等还有任务在身,便就此别过吧。”
“不行!”蒋驰光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蒋公子,我们确实有任务在身,不便与你同行。”明远无奈道。“何况我们资历尚浅,真的不能收徒。”
“对啊,而且你都看到了,这世上的妖魔鬼怪,搞不好要吃人的,可不是志怪话本上勾勒的画像。”明静摸了摸还有些钝痛的胸口,嘶了一口凉气,略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凡人,又不会法术,带上你,还要分心去保护你,想想就很麻烦。”
“蒋公子,江湖险恶,妖魔鬼魅,不适合你这样的富家公子。”白芷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带着疏离。“何况,谢夫人临终遗言是希望公子做一个平常的富家翁,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不能让她走得不安心吧。”蒋驰光嘟囔着,搂着明远胳膊的力度又紧了几分,不服气道:“反正,我说什么也要跟着你们。”
气氛一下子陷入凝滞,白芷抿了抿嘴唇,不知所措地望问明远。
“而且,我,我还没有答谢你们的救母之恩呢。”蒋驰光又给自己想到了一计拖延大法,眼神特真诚的看着明远,“就让我用余生来报答你们吧。”
明静气结,“是报复我们吧。你这个人怎么还恩将仇报。”
“哪有,这怎么会是报复。”蒋驰光嘀嘀咕咕,眼珠一转他又心生一计。“那把我和我娘的眼泪还给我。”他冲明远伸出手,颇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至于报酬,我回家另取了来。”
好你个混蛋。明静忍不了了,撸起袖子想揍他。明远拦住跃跃欲打的明静,问道:“蒋公子,你确定要跟着我们?”
“确定!”蒋驰光语气肯定,重重点头。
“不反悔?”
“绝不反悔!”
“好。”明远点头,“我答应你。不过,”他看着喜形于色的蒋驰光,一板一眼道:“我还是那句话,资历尚浅,无法收徒。”
“知道了知道了。”蒋驰光喜上眉梢,成功迈出第一步,第二步还会远吗?“不过我要回去取些行李再走。”
汪汪汪!黑狗嘤嘤地叫着,露出谄媚的笑容,身后的尾巴摇得飞快,扬起一片尘土。
“嗷呜——”它仰头狼嚎一声,屁股高高翘起,向白芷行了个狗界大礼——伟大的首领呐,请收下我吧汪!
明静嘴角抽了抽,“这狗……不会也想跟着我们吧?”
蒋驰光:?感觉好像被骂了。
“师兄,我们带上它吧。”白芷摸了摸它的狗头,语气中带上了小小的央求。“它可有用了,还能驱邪呢。”
蒋驰光感觉膝盖中了一剑,这是在点谁呢。
“好。”明远温柔一笑,应下了她的请求。
“好耶。”白芷开心地揉了一把狗头,“你是祸斗。那以后就叫你阿斗……哎别舔!”
明静白芷和阿斗你追我赶地嬉戏着,欢笑声撒了一路。明远无奈地笑笑,清俊的眉眼都柔和了三分。“蒋公子回去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还叫我蒋公子,多生分呐,我们可是要一块儿闯荡江湖的。”蒋驰光爽朗一笑,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嗔怪道:“还是不是兄弟了。”
“至于打算。”他的声音冷了下去,笑意也收敛了起来。“有些事,是该有个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