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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青小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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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蒋驰光在蒋府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在外面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明静欲言又止,他这架势不像是回去收拾行囊的,倒像是寻仇的。明远皱着眉,仰头看了看门上的牌匾,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芷倒是平静多了。她虚虚地望向前方,阳光透过影壁,穿过槅扇门,顺着连廊消失在阴影里,看不清尽头。她的眼睫颤了颤,有些失神发怔,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身处过去还是现实。
“走吧。”蒋府很大,听不清里面有什么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将驰光的声音将她从说不清抓不住的空茫中抽离,重新落回地面。他身上背了一把长剑,挎着包袱,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我们接下来往哪走?”
明远试探着开口,“蒋公子,或许你可以不必……”
“哎,我现在不姓蒋了。”他伸手止住话头,嘴角又挂上公子哥一惯的痞笑。“姓谢,还有啊,咱们兄弟还这么生分。”
“谢兄。”明远从善如流地改口。“我们启程吧。”
御剑嘛,谢驰光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他熟练地抱住明远的腰,然后……
明远:……松点。
谢驰光(坏笑):那抓腰带好咯。
明远:不行!
谢驰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真难伺候。我又不会御剑,你说怎么办吧!
明远(隐忍):……不扯腰带,下剑教你。
谢驰光(得逞):那好吧,你得包教包会啊。
姑娘们这边,由于白芷实在怕高,最后她们决定,白芷紧紧抱住明静的腰,然后把阿斗夹在中间。
阿斗:囧。
金乌西沉,暮色四合,众人决定在林中露宿一晚。
一落地,谢驰光踉踉跄跄地下来,四肢着地,跪在地上“哇”一下吐了出来。
“噫。”明静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好恶心。”
谢驰光喘着气,抓起水囊嗽口,才稍稍缓了过来。“你,你。”他颤巍巍地指着明远,控诉道:“你是故意的!”
“谢兄,你怎么会这么想。”明远无辜道,“也许是你畏高怕颠,这很正常。”
看着他一幅正人君子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样子,谢驰光气极,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要打他。结果起得太猛,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没忍住又吐了出来。
明远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他侧身躲避,游鱼摆尾般向后滑出几尺,而后抿紧嘴角,下颌绷紧,咬牙切齿道:“谢驰光!”
“离他们远点。”明静嫌弃地移开眼,屏住呼吸,拉着白芷的手往外走。“我刚在上面看见这附近有湖,我们去梳洗一番吧。”
“好。”白芷点点头,看见被谢驰光弄到有些狼狈和崩溃的师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都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正好我也想洗洗。”
“阿斗,你看好东西哦,别被那个家伙弄脏了。”明静嘱咐阿斗,小心那个到处制造污秽的家伙,兴奋地挽着白芷的手往湖边走。“等会我们下去,岸上的人就看着衣服。”
白芷含笑,正要点头,忽然阿斗从地上站起来,警惕地望向远方,喉中发出低吼。
呜呜呜。一阵呜咽的哭声传来,一行披麻带孝的“人”从昏暗的林中走来。他们头戴帷帽,半遮面孔,皆是哭哭啼啼抽噎不止。队伍中有洒纸钱的,有念悼诗的,吹拉弹唱好不热闹。有些身材高大,有些身材娇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衣袍宽大,风吹过将他们的衣摆吹得簌簌作响,吹得人寒毛直竖。定睛一看,衣袍下赫然是游走的蛇尾。
四人一狗躲在一个土坡后,谢驰光看得两眼发直。那蛇尾好生灵活,蛇尖还在轻轻摆动,似乎在向他招手。“蛇……”
明远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安静。一旁的明静和白芷俱是屏息凝神,阿斗已经躲到了白芷的怀里。
听到动静,那些人面蛇身的家伙立即停下,齐齐扭头看向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的眼睛竟是竖瞳,闪着兽类的冰冷。念诗的也不念了,洒钱的也不洒了,霎时,林中安静下来,只余呼呼的风声。
好在,他们没有停下多久。见没有动静,队伍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念诗的洒钱的哭丧的敲锣的打鼓的,就这么游动着蛇尾一路办丧事走了。
谢驰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有余悸。“什么东西,终于走了,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是大青小青。”明远道。“人面蛇身,却并非蛇妖。一般成群出现,有男有女。身材高大为雌,身材矮小为雄。传说蛇身上布满翕张的小孔,无时无刻不在嗅闹死亡的气息。”
顿了顿,明远神色凝重,又道:“他们每每出现都在哭丧,所到之处必有死人。哭声越大,死者越多。假如冲撞他们,浓烈的死气会使人心神不宁,重病而死。”
“喜欢哭丧的妖怪。”谢驰光不解,还有这么奇葩的妖怪啊。“这不就是报丧的吗?”
“他们方才动静那么大,和死了亲爹一样,那岂不是。”明静害怕地缩着脖子,“那岂不是死了很多人啊。”
白芷摸了摸怀中的狗头,阿斗已经吓得夹紧了尾巴,瑟瑟发抖。这么说的话,莫非……
“救命啊,死人了救命啊。”
林中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凄厉地喊着救命。那声音忽远包近,飘忽不定。得不到回应,还在断断续续地呼喊着。
明静性子急,刚要起身,被白芷拉住。“别急,万一不是人呢?”
明静身子一僵,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不不会吧。”她仍报有一丝希望,“万一是死了人呢?”
“师妹说得对,不要轻举妄动。”明远皱着眉头,身体紧绷,时刻戒备。“我先去打探一下,你们原地待着。”
白芷嘴唇微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担忧地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一旁的谢驰光赶紧挪到她旁边,贼兮兮地说了一句,“明兄高义,实乃真男人。”
白芷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明静撇了撇嘴:“胆小鬼。”
谢驰光哼唧一声,“彼此彼此。”
明静秀眉一挑,瞪着谢驰光。后者也不服输地瞪了回去。感受着自己左右两边灼热的视线,白芷赶紧居中调停,生怕这两个冤家又掐起来。“嘘,小心出声被吃掉。”
两个幼稚鬼立刻闭上嘴巴,互相瞪了一眼,齐刷刷别过头不愿看见对方。不多时,明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明静六岁骑猪被师伯揍了一顿,没事了过来吧。”
噗哈哈哈。谢驰光毫不客气地放声嘲笑,“骑猪,可真有你的。”
明静不爽,胳膊越过白芷想要给他一记爆粟,被他灵活躲开了。她按捺下自己熊熊燃烧的怒火,对一旁有些困感想笑又忍着的白芷解释道:“师兄是在表明他的身份,我……的事情,妖怪可不知道……好烦有那么好笑吗!”
求助人自称姓龟,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对两个男人抹眼泪。“两位道长,民妇家住城中,今日本是回家探亲,家中却空无一人。听人说他们上山了,我便出来寻人,谁知遍寻不得。”
她吸了吸鼻子,帕子摁了摁通红的眼睛,又哭诉道:“方才我冷不丁踩到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我爹娘和其他兄弟姐妹。”说到伤心处她又泣不成声。“全死了,到底是哪个天杀的下的毒手啊。”
谢驰光瞪大眼睛,结巴道:“全,全死了?”
龟夫人抽泣着点点头,伤心欲绝。“天可怜见,连孩子都没放过。”
明远冷肃着脸,用剑拔开野草。只见茫茫野草下,胡乱地躺着几具尸体。几把锄头斧头散乱地扔着。
见此惨状,明静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咂舌。“天呐,怎么这么多。”
地上的人死状凄惨,从面容和身形来看,还能勉强辨认出他们的年龄。上至老翁老妪,下至稚童,皆被残忍杀害。他们的面容枯稿,皮肤紧贴骨头,像风干卷曲的枯叶,布满沟壑。四肢僵硬蜷缩,手指都曲成鸡爪状。
白芷眉尖轻蹙,不忍再看。“师兄,他们可能死于精气耗竭。”。
“十五。”明远神色凝重,“一共死了十五人。”
“十五?”谢驰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难怪方才那妖怪哭那么凶,这死的也太多了吧。
明远:“龟夫人,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他们失踪的?”
“我……”龟夫人努力回想。“我与其余姐姐约好今日申时到家。可是今儿出门时,小儿哭闹不止,路上又耽搁了一会儿。等我回到家里,大约是申时三刻。我左等右等,等了快半个时辰还没人回来,这才出门找人。”
看着地上散乱的工具,明远问道:“他们为何上山?”
“这个……”龟夫人看看地上的锄头,嘴巴开开合合,吞吞吐吐道:“许是砍柴吧。”
“真的只是砍架吗?”谢驰光抱着胳膊,怀疑地看着她。“砍柴要锄头作甚?”
龟夫人嗫嚅着不敢开口,低垂着眼眸不看人。眼瞧着天色愈发暗了下去。她才挤出两个字,“寻宝。”
“寻宝?”明静抬头望了望这片普普通通的树林,“这里有什么宝藏吗?”
“说是有,谁知道呢。”龟夫人眼神飘忽,眼看着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黑暗吞噬,她急忙道:“回去再说吧,现在得赶紧把他们抬回去。”
“抬回去?你开什么玩笑”谢驰光瞪大双眼,声音也不自觉提高:“这是十五个人,不是五个。光我们几个怎么行。”
“所以得赶紧回去找人把他们搬回去!”龟夫人急得团团转。“因为,哎呀!”她一跺脚,颤声道:“过夜,会尸变的!”
明静脸色一变,尸变?她怀疑地看着龟夫人,“真的吗?”
白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龟夫人的一举一动。这个女人原先说死者是上山砍柴,后来又改口说是寻宝,也不知道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真的!”龟夫人攥紧帕子,绝望地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眼神中满是急切的哀求。“真的会尸变的!”她的嘴唇颤抖着,惊惶地看了一眼躺着的家人,仿佛他们下一瞬就会直挺挺坐起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谢驰光已经躲到了白芷的身后,当然她旁边还有一只同样瑟瑟发抖的阿斗。“我们还是快回去叫人吧。”
白芷拿不定主意,龟夫人看上去实在是害怕极了,真怕她嘎一下晕过去。她向身后探查尸体的明远投过一个询问的眼神。后者站起身,看了一眼剩下还未探过的尸体,想了想还是道:“便依龟夫人所言吧。”
龟夫人感激地点点头,他们正欲抬脚走人时,风中忽然传来簌簌声,众人脚下一顿。阿斗对着人堆狂吠不止。只见一具尸体的上半身正轻微地起伏。
明远的长剑瞬间出鞘,压低重心,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只待松指的瞬间便能疾射而出。龟夫人脸色苍白,哆嗦着手,几近晕厥。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忽然!一只瘦而干硬,枯槁蜷缩的手毫无预兆地从那具尸体身/下窜了出来——
龟夫人两眼一翻,成功晕了过去。